两幅铁甲一披,足有五六十斤重,跑起来却都不算慢。一直冲到二三十步外翻身下马,然后转眼间就杀了上来。
悍勇如斯,的确连契丹人也逊其一筹。
阵中的将士为其所震慑,原本畅如流水的弦鸣,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敌军杀奔眼前,女真人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李信的神色不变,提气高呼。“选锋何在?!”
百余人闻声越阵而出,齐齐大喝:“选锋在此!”
李信旧日守边,曾经苦练兵马。易州之败时,李信领军断后,他精心训练出来的掷矛兵,就只剩一百出头,有好几个从西军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人,都战殁于那一战中。但这历劫余生的百余人,却是从心性到训练,皆是百里挑一的精悍。
不待李信多言,百名选锋旋即提矛踏前。
一顿足、一怒喝。
踏地烟起,呼喝气升。
百支铁矛飞掷而出,破风的尖啸声充斥双耳,顿时压倒了变了调的弦音。
对付重甲的敌人,除了将床子弩和霹雳砲这样的城池攻防的军械拿出来,就属近距离的投枪最为有效。
相隔不到二十步,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女真战士完全闪避不及,双层甲胄也挡不住沉重的铁矛。每人至少被三四支击中,而冲在最前的一人,应该是完颜部中有名有姓的勇士,更是身上被七八支铁矛串成了刺猬。
一击扫光了最近的敌人,选锋们并不停步,再跨一步,一片铁矛随即腾空而起。
一步一掷,三掷之后,近前的敌寇被一扫而空。
大部分选锋,在用尽了全身气力后,也只有三掷之力。
可当他们在阵前扶着长枪立定脚跟,原本还想着继续前进的女真人,突然间就停下了脚步,
呻吟声回荡在战场之上,宋军阵前躺满了重伤待死的女真,而更多的,还是在第一时刻便被送去了九幽黄泉。
李信只向战场投了一瞥过去,接着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易州之战伤了筋骨,这辈子都再现不了旧日威震荆湖的掷矛绝艺了。不过只要人还在,李信自问还能培育出更多擅长飞矛之术的精锐来。
易州之败后,李信并没有受到严重的责罚,只是收回了遥郡官的虚衔,并降官阶五级。郭逵也让他回去统摄旧部,继续镇守北界;老上司章惇更从京中来信勉励他戴罪立功。而表弟韩冈的来信,也同样好言抚慰,并无半点责难。
这样的结果,对沉默寡言,但心气实高的李信,十分难以接受。
他回去后,便散尽万贯家财,抚恤伤亡的部众,收养孤儿寡母,与士卒们同饮食共起居,每日领军巡守于疆界之上,几次亲自与试图潜越国境的辽军厮杀。
李信如此行事,不过月余,军心复振。他此番能领军再入辽境,自不是以军法强逼而来。
当地的士人见李信这般,渐渐收敛了对败将的讽刺,甚至有人以孟明视视之。
春秋秦穆公的名相百里奚之子百里视,字孟明。第一次领军出征攻打郑国,先被郑国的牛贩弦高骗得退兵,然后于殽山被晋军伏击,全军覆没,本人也被俘虏,靠了秦国出身的晋襄公之母才得释放。
这一次失败,回去后孟明视并没有被处罚,而是继续被任用为将。经过两年的休整,孟明视第二次出征晋国,为崤山之战复仇,可惜再次失败。只是他回国后依然受到重用。接下来的一年,孟明视卧薪尝胆,散尽家业,抚养士卒,直到兵精粮足,遂有了第三次出征。这一回,秦军大胜,晋军惨败,秦穆公也被周天子任命为西伯。
纵不能如秦穆公待孟明视,三败不改恩遇,但凭借过去的名声和功劳,至少得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信对此已经很满意了,接下来就只要击退了女真人,这一战的收获将远比之前因易州之败而丢失的一切都要多。
只是女真人的反应让他有点意外。仅是稍作调整,便又在号角声中攻了上来。
‘竟然还不退。’李信望着人数相当的敌人,心中惊讶不已。就是契丹人,在前锋精锐被一扫而空后,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次组织起新的进攻。
女真人的坚韧,是他们在白山黑水间磨练出来的性格,不是已经被软红十丈给消磨了血气的契丹人。
‘果然是更胜一筹。’
李信想道。如此强军,之前竟不加提防,当初输得不冤。
不过他也不会畏惧,重新抖擞精神,举起手中马鞭,指挥全军向疯狂的女真人迎了上去。
……………………
“一战各自收兵,官军小胜,现今驻守河沿寨。”
郭逵接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对于这一份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报告,显得极为重视。
“驻守寨中,这不是败了吗?”郭忠义难以理解父亲郭逵的布置:“为什么要用李信?大人给了他那么大的支持,他都只知道丧师辱国,如果换成是其他人肯定能打赢。”
“本是偏师,又有什么关系?”郭逵不以为意,“都说李信如孟明视,以为父观之,别的倒不好说,坚韧当不输。”
“孟明视可是先败了三次才得胜,李信难道还要再败上一两次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郭逵难得心情好,不惜花费时间向儿子解释:“女真人是为自己的未来拼命,有没有耶律乙辛押阵,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奋战。李信竟然能够打个平手。这才是难得!这要比与西京道的兵马作战难多了。”
耶律乙辛去了西京道的消息,是郭逵从暗通款曲的辽国汉臣处得知。耶律乙辛刚走,那边就送了信来。
河北这里有耶律乙辛督阵,都无法打破北界的塘泊防线;河东那边连西京大同府都开始告急;陕西更不用说,兴灵早两个月便重归大宋。
现在辽国的南京道,汉家大族多有派人来联络的,希望能提前找好自己的位置,甚至还有人带着全家都跑了过来。
由此可知汉家故地的人心向背。更可知辽国国内潜流重重,假以时日,甚至都有自行崩溃的可能。
没有比这件事更让人心安的了,日后伐辽,南京道的汉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绝不是梦中的幻想。
不过,南京道并不仅仅是汉人。执掌军政大权的,依然是契丹人。
同时,南京道的数十万汉人中也并不是所有人还能记得华夷之别,许多高官显宦,依然在为契丹人尽忠。
可无论如何,辽国国内的局势将会越来越乱,一如覆灭前的西夏。
‘只是自己是看不到幽州的城墙了。’郭逵对自己说道。
复幽云者王。
这一条传闻,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不可否认,封王的奖赏就是郭逵也觉得眼热,只是他并不打算成为文臣们的众矢之的
没有诏书,甚至没有口谕,郭逵怎么可能会糊涂到凭借传闻便主动出击。疯了才会被封王的消息给迷住眼睛。
想想吧,战后计算功绩,那可是文臣来做的。又有哪位文臣,会对他这名挤进西府的武夫好脸色看?
何况统帅全军的大权,肯定是宰相领军出征,又哪里能轮得到他这个武人。
只是这是挽回颜面的一个机会
攻打易州的失败,在耶律乙辛离开之后,终于有了复仇的机会。
仅仅是一场挽回颜面的胜利,不会引起京中文臣的反感。而且可以配合一下河东,又给了李信一次机会——交好李信的表弟终归不是坏事。
第36章 沧浪歌罢濯尘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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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起刚刚从陕西传来的密函,韩冈摇头失笑。/全本小说网/https://。/
章楶、黄裳等人一直在关注着韩冈的表情变化,见他笑容中意味不明,便急着追问:“枢密,可是陕西出了什么事?”
“嗯。吕吉甫派去黑山的那一支人马回来了。带来了一群阻卜部族,牲畜数以万计。”
好几位幕僚惊讶失声:“赢了?!”
“算是吧。虽然吕吉甫根本就没有攻打黑山。”
“此话怎讲?!”一众幕僚追问。
章楶则快一步反应过来:“难道吕枢密一开始的目标是西阻卜?”
“当是如此。党项人跟西阻卜是有亲的。在过去,西阻卜有了党项人为依仗,有很多地方不受阻卜大王府管束。但西夏灭亡后,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小。天兵一至,西阻卜自然纷纷归顺。”
韩冈手底下能有这么多阻卜人,不是没有原因。契丹人对他们的盘剥,已经到了让他们忍无可忍的地步。
现如今偏东面的一部分西阻卜部族有很多都投到了河东的旗下,但剩下的,则都给吕惠卿派出去的人给招揽了下来。
这一手还真够狠的。
韩冈想为吕惠卿拍拍手了。
号称八千兵马,实际则是五千不到一点。三分之一是属于西军序列的汉蕃骑兵,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是青铜峡的党项各部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即便其中没有空额,属于汉军的能有两三个指挥就了不得了。
这一支远征队就算败了,而且是全军覆没,对大宋的损失都不会大。甚至可以为
但吕惠卿终究不是为了失败而将他们派出去。
两千里突袭,真的不能有多少成功的指望。不过在进军的过程中,大宋的威名由此散布到辽国西陲,宋辽在西北的均势逐渐稳定下来,那么就将会是草原部族纷纷来投的时候。
比起大宋对四边蕃部的待遇,契丹人对异族,则几乎是当成是甘蔗一样压榨。
大宋对交州要求的土贡是高良姜和几十两银子,而契丹对女真部族索取的岁贡则是马万匹。
不懂得从贸易中收取税金,对待国中部族的手段近乎于强抢,一旦契丹人无法再维系之前的强势,成百上千的异族纷纷离心将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
“吕吉甫能有如今的地位岂是幸至?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但这也太过行险了吧。难道黑山的宫分军就看着官军在草原上招揽人众?”
章楶忽的一叹:“一点都不险啊。”
“嗯。”折可大道,“耶律乙辛在黑山河间地的宫帐,不会留太多的兵马。”
“就是留了多少兵马也是一样的结果。”章楶摇了摇头,“你们想一想。一般来说,留守后方的守将会是什么样的人?”
“啊!”黄裳随即恍然,其他幕僚也一个接一个反应过来。
耶律乙辛远在燕山之南,西京道的主力在大宋境内,黑山下那些留守的宫卫在面对来袭的敌军时,选择主动出击的可能性极小。
耶律乙辛能从穷迭剌的儿子变成掌控一国的权臣,识人之明是必不可少。他选择留守斡鲁朵的守将,必然是老成稳重之人——不论换做是谁,都会选择这样的人镇守老家。
但在秉性稳重的守将而言,先立于不败之地,是他们的习惯,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之类的策略,是他们的专长。面对的来袭的敌军的时候,第一反应当然不是远离守备范围,前出几百里击退来敌,而是等敌人接近再做反应。
而且只要守住斡鲁朵的辖区,不管敌军在外如何肆虐,守将都不会受到责罚。如果主动出击而失败,那罪责就大了。从人心的角度来说,也没有几人会犯那样的傻。
只要把握住了守将的心理,进攻者就有了施展的空间。
折可大难以置信,吕惠卿统领大军这还是第一次:“难道吕枢密事前就想到了这么多?”
“不想到又怎么敢派兵去?”
这算的不是征战,而是人心。
长征是播种机、长征是宣传队。
韩冈还记得千年后的这么一段话。
吕惠卿派出去的远征队,起到的便是播种机和宣传队的作用。
除非攻到近处,不然就根本不用担心与辽军交手。
只要在辽国境内巡游一番,让各家部族看到大宋将最精锐的宫分军逼在斡鲁朵中坐守的颓势就足够了。
当然,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吸引一大批阻卜人听命,一起攻打黑山河间地,夺下耶律乙辛的斡鲁朵。
如此一来,就跟之前韩冈在广西对交趾时所用的手段的差不多。
韩冈在听说吕惠卿遣兵远征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认为吕惠卿的计划是模仿自己当年的故技。对吕惠卿遣兵远袭黑山的命令,甚至暗暗感到得意,就没有没有考虑太多,往深里再想一层。
“吕吉甫不简单啊。”章楶叹道。他装作不经意的看了看韩冈,想看看韩冈的反应。
“当然是不简单。”韩冈笑着,真心诚意。
那可是新党的二号人物。
曾布根基早绝,章惇难孚众望,韩冈更不可能,真正能继承王安石政治遗产的,唯有吕惠卿一人。
不过韩冈并没有感叹吕惠卿的才干多久,倒是认清了自己的问题。
一个人的视野终究是有局限性的,自己对河东战局的关注,让自己失去了对整体战局的把握。而这边的所谓参谋部,都快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完全失去了他要仿效后世参谋制度的初衷。
如果他手底下的幕僚们都能尽可能发挥他们的才能和眼界,不仅仅是在军务上韩冈可以无为而治,就是在推演战局上,也不当误判吕惠卿出兵黑山的意图。
吕惠卿的选择,可以说是在收复兴灵之后,最好的几个决策之一。
“陕西的局势不会再有变化了。”韩冈总结一般的说道,“河北在耶律乙辛离开后,到时有破局的可能,可毕竟不大。那里的地势,对官军太不利了。”
章楶眼睛一亮:“河东这边还有机会!”
“不,不多了。谁让耶律乙辛已经到了这里?”
攻下雁门或是瓶形寨不是不可能,但损失绝不会小。总不能拿麾下将士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尽管现在肯定没有顶子的说法。
“茹越寨、胡谷寨、大石寨。都不算坚固,如果选调精兵攻打的话,斩关夺城不为难事。”
论起地理,当然是代州人更为熟悉他们自己的家园。只是雁门山是两国共有,辽人那边不会缺少熟悉地理的向导。不过想要攻下诸关寨,并不是比拼对地理的熟悉。
不论是雁门诸关塞,还是瓶形寨,都不仅仅是一道关卡那么简单。而是一个由多少寨堡、烽燧、壁垒、壕沟组成的防御体系。
但换个角度来看,防御体系的成型也就意味着防御面的扩大。当关隘中的守御部队缺乏足够的能力,或是心态松懈麻木,从中寻找出破绽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加。
雁门寨之前的陷落正是源于此。
章楶觉得有机会,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那边的路被雁门寨还难走,大军施展不开。即便攻下来,也会被辽人堵在对面的出口。”
雁门关名气之所以大,就是因为这个关隘走的人多,是雁门山中最易通行的道路。
如果是山间小道,山中有千百余。能通人马的谷道,也有十七八处,大宋这边甚至都设了寨堡。但这些道路,都不是正路,比雁门关还要难以通行,平常走的人少,理所当然也就没有名气。
那些寨堡,之前是因为两面受敌所以才会陷落。在敌军枕戈待旦的时候,与其指望夺取位于羊肠小道尽头、险要位置处的军寨,还不如走大道。好歹通往雁门寨的道路,还能多走几个人。
现在的情况下,就算是能够翻山越岭,潜越雁门,也不可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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