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包括太后与众宰执的赞同。
不过王安石建议前往垂拱殿或文德殿御朝,但为向太后拒绝,她要重回大庆殿。
向太后的要求极为坚决,王安石也找不到没有拒绝的理由。
踩在叛贼的尸骸上登上台陛,比任何盛大的仪式,更能证明朝廷的稳固,也更能让太后确认自己手中正紧紧握着权力。
似乎是不一样了。
王安石想着。
经此一变,向太后的表现突然间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十分正常,但感觉上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照进大庆殿门内的阳光开始偏移,但王安石还感觉不到饥饿。
叛乱。
平叛。
救出太后、皇帝。
在朝臣们的心中,这一段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但群臣重新集结在大庆殿时,其实也仅仅刚过了中午,刚到未时而已。
依然是幼年天子,以及屏风后听政的女性,只是人物不复早间,已变回了原来的两位。
钧容直在殿中奏响宫乐,编钟、玉罄,清脆悠扬,群臣在王中正的赞礼声中,向着天子和太后大礼参拜。
宋用臣和石得一,一个自尽,一个被砍成肉酱。
刘惟简则死了,因为被叛军围捕时反抗剧烈,头上挨了一刀,被救出来后不久便咽了气。大概是听到了太后与天子被救出,叛乱被平息,心中再没有了挂念的缘故。
宫中副都知以上的大貂珰一下少了三人,可以让向皇后信任的更少,只能拉来刚刚被营救出来的王中正。
有时候,运气真的很重要。而对王中正来说,就不是‘有时候’了。
王中正在变乱中没有受到折辱,当他知道宋用臣、石得一伙同蔡确发动叛乱之后,便认了命,即不对抗,但也不合作。
这样的态度从叛乱者的手中,保证了他的性命,也让他现在成了最受太后倚重的内侍,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号称宫中兵法第一,地位也最高,还执掌兵权,却不如宋用臣更得亲近。
对于身为天子家奴的内侍来说,来自天子或太后的亲近,比官位更重要。
宫中要大清洗。朝中也要大清洗。太后身边,也有了许多空缺要补充。
王中正贵为观察使,又掌握皇城兵权,这一回有失察之过,但也有不与贼人同流合污的气节。也许会因过错而降职,但来自太后的信任,却是万金难换。
不过王中正清楚,光靠太后的信任是不够的,在朝臣中,也必须有盟友才行。
至于人选,根本不必多想。
多年的交情,以及对对方为人的了解,让王中正只会选择目前并不在宰执班中的那一位。
韩冈在班列中间偏上的位置。
相对于过去都站在最前端的一年多,他现在的位置很靠后。前面还有诸殿阁的学士,与宰执班更是隔得很远。之前他为了接近蔡确,故意装出发怒,还走了许多步,才接近到台陛前。
不过他还站在这里的时候,也就只是今天一天了。
明日再入朝,必然就会回到他应该立足的位置上。
韩冈这一回,绝不会再谦让了。
只有身处宰执班中,才能更好的影响朝堂,才能更早的得到重要的情报。
如果自己没有退出来,好歹能知道蔡确打算废幼主、立新君,却劝说太后失败的消息。
可这一回,苏颂、章惇,这两位韩冈亲近的友人,也倚之为耳目之寄的友人,都没能够及时提供相关的情报。
苏颂对权力看得十分疏淡,加之新近上任不久,对朝堂中的消息并不灵通。这也是无可奈何。
可章惇这边,则是已经有了裂痕,所以反而没有通知。
不,情况远比裂痕更严重。
这不是因为分赃不均而分道扬镳。因利而分,也会因利而合。
可韩冈知道章惇的想法,这是理念之争。非关道统,却一样难以妥协。甚至比起学术上的争端,更为激烈。
有这样的争斗在,两人之间的交情;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而且若自己再谦让,就未免太过虚伪,会联想起王莽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立了这么大的功,就该理直气壮接受提拔和赏赐。
这一回,能够切实得到提拔和赏赐的人数也不多,韩冈就是其中之一,另有一位,则是赏赐必然重逾千金,但能不能得到提拔就得看他是否能够保住性命了。
韩冈起身时,貌似不经意望了殿门一眼,这时候,就只能期待张守约能够吉人天相了,撑过手术后的养病时间。
张守约的手术,以现在的外科学的水平,当然无法开胸治疗。几名御医讨论之后,便直接切开了背部创口的皮肉,将箭簇与箭杆分离,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整支长箭拔了出来。
几乎不能算是手术,只是简单的清理包扎伤口。幸而拔出长箭的创口没有大出血,并没有伤到体内的重要器官。但以张守约的年纪,能不能撑过去,没人能够保证。
此时没有参与到叛乱中来的诸班及宽衣天武,已经全面控制了皇城。绝大多数皇城司的人马,全都被转移到东宫。
不管其中有多少冤枉的;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犯罪可能;就不能将他们宽纵起来。
这一点;就像是宰辅们对赵煦的态度。
韩冈希望赵煦能够一直在皇位上,只是他的希望,却难于变成现实。
对于宰辅们来说,他们为什么还要冒那样的风险?有那个必要?
就是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也不如完全没有的好。
如果是为私利而废天子,当然会被视为权奸。但世人皆曰可废,这就不关宰辅们的事了。
如果霍家没有在另立天子后,变得飞扬跋扈,甚至谋害了皇后许平君,一心念着微时故剑的汉宣帝,恐怕也不会不顾拥立之功。
韩冈等待着,看看宰辅们哪一个会出来对向皇后提议。
在赵煦面前,群臣不可能与太后商量是否要废立天子。
就算其中的大部分都有那份心,也打算那么做,也会另外找个时间,来与向太后讨论这份问题。
只是经过了蔡确之叛,如果有谁开口劝说废立之事,就等于将手上的本钱都推上了赌桌。
一旦太后拒绝,必然会被怀疑成蔡确第二,就不可能再留在朝堂上。
而向太后那边,当哪位宰辅提到行废立之事,也免不了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做好了比蔡确还要充分的准备。
双方各有顾虑,相互钳制。韩冈觉得短期内,是不可能有人能够放弃胆怯,选择面对。
要提议废去皇帝吗?
章惇心中纠结,他不想做出头鸟,可是在蔡确之后,已经找不得有人愿意去冒这个风险。除了选择自己去冒险,章惇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选,就算有人选,也不适合去走其他道路的办法。
要是王安石能够率先提议就好了,王安石若能倒戈一击,便能化解皇太后的疑虑,更能让她安心下来。
可是王安石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他对赵煦的看重,并不因为他失去了经筵官的教职,而发生太多变化。这是移情,王安石对先帝的顾念,成了赵煦身上的护身符。
如果赵煦是无心向学的庸君,王安石对他的看重也会少许多,但现在的赵煦,除了意外弑父一条外,其他各方面,无不是最为出色的幼年天子。
这样的学生,哪一位老师不喜欢?王安石也不可能例外。
废去赵煦,只要王安石还在,就不可能成功。
可只要韩冈在,就算王安石不在,废立天子的谋划,也不可能成功。在韩冈没有改变他本人的想法的情况下,一切改变现状的打算都是痴心妄想。
还不是劝说太后的时候。
第五章 冥冥冬云幸开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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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本小说网,HTTPS://。m;w
两百多班直禁卫,以及一个指挥的天武军卒,守定了齐王府外的围墙。
按照王厚出来时,从郭逵那边领到的命令,那是一只老鼠都不许逃掉。
这个要求未免太过苛刻。
不过如果目标只是府中的人,那依靠就从军器监那边拿的一批强弓硬弩,王厚还是很有信心守住齐王府的围墙,
王厚现在就骑在马上,正面便是宽达两丈的齐王府大门。中间的正门紧闭——平常都是如此,除了赵颢出入,或是贵人上门,正门都不会开——而两边的侧门也关着的。方才在班直赶来的时候,便一下关上了。
不论是兵围府邸,还是宣读诏书,门都没开一下,甚至连个出头问话的人都没有。
王厚不知道齐王府内是不是还抱着一丝侥幸,但他可没打算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
撞门不易,寻梯子也不方便,但王厚从军器监中,借到的可不仅仅是几百张弓弩。
王厚的背后就是赵家老三曹王赵頵的府邸。
赵顼的两个弟弟的王府,是相对而建,只隔着一条宽约五丈的街道。
见王厚领兵而来,徐王府的大门也同样紧闭,看见对面的齐王府被围,一样不敢多问。
不过窥探就少不了,围墙上也免不了有些杂音。
听到身后有动静,王厚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冒出了一溜脑袋,而正门旁的侧门,也被拉开了一条缝,几双眼睛从里面窥探着。
不过见王厚回头,墙头上转瞬就没了人,刚刚拉开一条缝的小门,也立刻关紧了。
“上阁。”
王厚身旁的内侍回头看看,不无担心的问着王厚。
“没什么。跟曹王无关。”
王厚望着正面,一动不动。
说话的内侍也在马上,几乎与王厚平齐。
这名内侍怀中插着一封卷轴。看他身上的服饰,就知道还未入流品,但怀中的卷轴,只要熟悉朝事,一眼就能从纸背花纹中看得出来,那诏书才会用到的绫纸。
王厚没理会这名内侍,宫里面还没给安定下来。
石得一、宋用臣久在宫禁,地位又高,门生弟子无数,与他们有瓜葛的宦官,在宫中有职守的内侍中占了大半去。剩余的一些有资格宣诏的内侍,现在都在大庆典上赞礼朝会,一时间竟只能拉了一个连从九品黄门都不算的祗候高品来宣诏。
不过管宣诏的内侍是几品官,仓促写成的诏书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只要将二大王家里给封锁好了,重要的人犯一个不漏的给抓起来,再搜查到罪证,对王厚来说那就是功德圆满,可以回宫缴旨了。
齐王府正面朱红色的大门上,铜钉给擦得锃亮,相形之下,大门上方的几条白绸就显得黯淡了许多。
前几日王厚和韩冈在寻找大图书馆地址的时候,还顺道在巷口看了几眼。
当时王厚还感叹,二王府邸比韩冈在京城的家宅要大得多,建筑也出色得多,先帝待两兄弟也算是厚道了。
谁知几日后,二大王就再没那个福分了。
不知当日二大王知道韩冈往来这边,会是什么想法?有石得一在,肯定是瞒不过他的。或许今日的宫变,在其中推了一把也说不定。
具体的情况,王厚猜不到,不过也没多少兴趣去猜。
只是等的有些无聊。
“上阁,要不要小人再去叫一叫门?”
见王厚始终没有动静,内侍更加小心翼翼的问着,完全没有传诏天使、奉旨监军的威风。
王厚今天立下了大功,他背后的靠山功劳更大,新上任的知西上阁门使的位置一下就坐得稳当了。
当初授王厚以西上阁门使,以他的资格还是差了点。不过韩冈在里面使了点力,让太后与东西两府都同意了这项任命。
而且朝野内外对英年早逝的王韶评价很高。十年来的西北战略,都是遵循着他的方案。在西夏灭亡之后,甚至到了有人将他的《平戎策》与诸葛亮的隆中对相提并论的地步。认为是释皇宋百年之困厄,救关西生民于倒悬。
看到王韶盛年病殁,在倍感遗憾之余,世人无不觉得先帝对他亏欠许多。所以在人事安排上,韩冈为王厚争取一点补偿,朝廷里面很难有合适的借口来反对。
这项任命本属于超迁。可凭王厚今日在殿上的表现,他肯定能得到太后的信任。也许接下来的多年时间,他都会在京师中掌管禁卫兵马。
眼看王厚身上衣袍已经红得就要变紫了,换作是宫内的大貂珰,说话都要放几分尊重,何况正指望着能凭今天这一回的出场,挣一份官俸回来的区区祗候高品?
“没必要。”王厚拒绝得十分干脆。
太皇太后的情况不知清楚,但二大王现在的状况,王厚是知道的。
赵颢与他的儿子——那位被抱上御榻的伪帝——都被关在了宣德门的城楼上,由郭逵亲自镇守。
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叛逆,对叛逆的家眷,完全没必要给予什么优待。
“上阁!”那内侍突然又叫了起来。
王厚也变得面色凝重,望着齐王宅内,那里正冒起了几股黑烟。
“起火了!”内侍失声叫道,“上阁,里面起火了!”
“我看到了。”王厚语气平静。
“上阁。”内侍惊讶的望着王厚,“要快救火啊!”
“不,你们注意不要让火势蔓延。府中人出来,都必须要看管起来,若有人敢于反抗或逃窜,杀之无论。”
至于救火,没那个必要。
这句话王厚没说出口,但听到他命令的人都明白了他的心意。
王厚完全无视;内侍也不敢打扰,闭上嘴等着王厚的命令,抬头看着那愈发浓烈的烟火来。
……………………
‘那是……’
宗泽陡然间停下了脚步,惊讶的从巷口往巷中望去。
‘……班直?!’
很难想象当今皇帝的亲叔叔的府邸,会被兵马围上,而且还是禁卫。
‘到底出了什么事?’
宗泽在拥挤的人群外猜测着。
通向二王府邸的街口,早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宗泽只能仗着自己骑马,借着高度的优势,向里面张望。
他刚刚从城北回来,就碰上了兵围齐王府的一幕活剧。
‘没听说拜文昌庙,会应在看热闹上啊。’
宗泽头脑中转着莫名其妙的念头。
供奉了子路、子夏的二圣庙,前日宗泽已经出南薰门去拜过了。
今日又往城北来,拜过文昌庙。虽然不知道来自梓潼的文昌星君,会不会只保佑蜀人,这好歹是京城中两座主管文运的祠庙之一,拜上一拜总无坏处。
宗泽出来烧香,与其说是求神拜佛,不如说是调整心境。所以也没有呼朋唤友,而是独自出门。
静静的上一炷香,布施点香火钱,嗅着庙中的香烟味,因省试在即而变得浮躁起来的心情,也一点点的安定了下来。
不过回程时;撞上一出好戏;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
今天是大祥后的第一天,依例是开大庆殿的大朝会,在京文武百官和宗室都要入宫。班直在这一天围了二大王府,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肯定是赵颢在宫中犯了事,让太后不再顾及脸面。
能够造成这样的结果;二大王的罪行必然不轻;多半会跟帝位归属牵扯不清。疯了一年多,不好好的享受余生,还故态复萌,又开始得陇望蜀,这就是自己寻死呢。
由于班直封锁巷口的缘故,宗泽只能远远向内望去。二大王家门紧闭,而对面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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