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班直封锁巷口的缘故,宗泽只能远远向内望去。二大王家门紧闭,而对面的三大王家同样家门紧闭;两边都不见有人出来
“肯定是坏事了。”身边有人低声议论,又有些骚动。
齐王府中竟然又起了火。但距离最近的班直,却没有一个上去救火,动也没动一下。
坏了事是肯定的。不甘寂寞的二大王一夜之间就疯病不再,任谁都知道他想趁先帝大行的这段丧期,出来搅风搅雨一番。
天家的那对叔嫂之间的关系有多恶劣,从传言中就可知端的。
可向太后从二大王‘病愈’开始,就出人意料的一直忍到现在。但忍耐的时间越长,这爆发出来的怨恨就越深。
而这场祸事的程度到底有多深,只看班直们的态度就知道了。
不过赵颢只要还有一分卷土重来的可能,只要太皇太后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只要太后的旨意没有太过决绝,过来的禁卫行动就不会太过狠厉。
“那是什么?”
忽然围观的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只见一辆由四匹马拉动的双轮马车从大街北面驶来,车身外蒙了一层布套。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布套被顶出了奇怪的外形。
这辆车本已很显眼,但更为显眼的是车身周围的士兵,多达上百人。
“火炮。”
宗泽低声自语。
双目放光的看着炮车咕噜咕噜的从面前驶过,宗泽突然想:
‘这一回轮到二大王了啊。’
……………………
“来了!”王厚突然向巷口看过去,又抱怨着,“真够慢的。”
内侍顺着王厚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一队士兵进了巷口,之后又是一队,再后,就是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进来。
只看马车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就知道马车上的货物有千斤之重。
“那是什么?”内侍惊问。
“火炮。”王厚回答。
军器监离皇城不远,要不然前几天也不会一炮打中郭逵府。而两位亲王府邸,当然也同样在附近。
方才从军器监借了一批弓弩,顺便的,王厚也奉韩冈之命,让人从火器局中拖了一门火炮出来。
铜炮身,铁炮架,钉铁的木炮轮,揭开布罩的火炮暴露在世人面前。
炮手一阵忙碌,火药、炮弹很快装填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齐王府的大门。
“李彦。”王厚叫着内侍的姓名。
“上阁有何吩咐?”李彦连忙问。
“捂住耳朵。”王厚道。
“啊?”
“捂住耳朵!”
第五章 冥冥冬云幸开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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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来自远方的爆鸣,模糊地传入耳中。(全本小说网,HTTPS://。)
韩冈敏感的偏了偏头,那是火炮在轰鸣。
不过他立刻又端正了姿态。
崇政殿上,分心并不合适。
尤其是在讨论如何处置参与叛乱的内侍与禁卫,以及如何清算蔡曾薛三人党羽的时候。
“方才在殿上,臣等曾立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故而叛党犹豫,误从叛逆的班直也纷纷反正。非如此,臣等亦难见陛下。为朝廷信用计,还是只根究首恶为宜。”
“十恶之罪,不闻可赦!”御史中丞李定比起早间在殿上的时候,正气凛然了许多,“谋反一罪,十恶之首,此罪可赦,何罪不可赦?!”
“李中丞此言乃是正理,今日谋反之罪可赦,他日有人毁损皇陵,是论死还是赦除?”
“误事者入刑,贪渎者远流,朝廷自有律条在,纵重判亦无人敢怨。如今谋反之迹昭彰,却能蒙赦,日后依律定罪如何不招人怨?”
“律令,公信也。誓言,私信也。遵私信而弃公信,这是哪家的道理?”
“臣曾闻兵法有兵不厌诈一说。圣人亦曾云‘要盟,神不听’。诸公殿上立誓,乃是事急而为,如今事定,自当依律而行。”
一名名重臣出来反对遵从宰辅们之前的誓言,对蔡确、赵颢、石得一、宋用臣四名主犯之外的从犯进行赦除,或者宽待。
当庭发誓的是宰执,与李定和其余重臣无关。
在这个节骨眼上,敢于为叛贼说话,就等于招认自己就是叛贼的党羽。至少会戴上一顶同情叛逆的帽子。
除了当庭发誓的韩冈、王安石、韩绛等人,其余在场重臣,无不是要穷追猛打,将所有叛逆绳之于法。包括叛军在内,都要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韩绛瞪着韩冈。
就是韩冈弄出来的事,两府宰执议论了将事情定下来,不就了结了?之后谁还敢当庭再驳回来!
也就是韩冈,偏偏将朝中的金紫重臣一起都拉了来,说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章惇就是不愿意,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对,其他宰辅都跟他一样,最后崇政殿中,又是二三十人济济一堂。
也不想想,现在为了个人的脸面和信誉,要放从犯一马的,只有诸位宰辅。而其余重臣,却完全没有这份顾忌。
韩冈是首倡之人。正是他让宰辅们开始立誓。可现在他又硬是将对手拉过来。
韩冈这是要在事后扮可怜,让其他人做恶人不成?
韩绛也不免往坏处想。
他区区一个大图书馆馆长倒是没问题,但被他逼着发话的两府其余宰执呢?
就是不说个人信用的问题,就是在面子上也得保住那些叛逆从党的一条性命。
韩绛不怕这些余党再叛乱,处理的手段多得是,关键是要维护自己作为宰相的威信。
就是软罢无能的张璪,也极力反驳的重臣们的论调:“曾布、薛向虽为执政,宫中他们不比宋用臣、石得一能使动禁卫兵马,朝中又不比蔡确能率领群臣,说他们都是叛逆并无错,但说是主犯就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至于苏轼、刑恕辈,更是无足轻重,不过是一班希图定策之功的小人罢了。如今首恶已出,但人心不定,未免京中再生动荡,正是需要镇之以静的时候。”
李定立刻反驳:“此等犯官罪行,是轻是重,是主是从,待有司审后方知晓。张参政又是从何得知苏轼、刑恕他们无足轻重?!”
张璪冷笑了一声:“不见中丞方才殿上出来指明蔡确、赵颢之罪。”
重臣们的立论虽正,宰辅们的私心虽重,但有平乱之功在手,就是向太后想将所有叛贼都给送去与蔡确作伴,也很难出来支持李定等人。
韩冈不是知道宰辅们是怎么想自己,但他拉侍制以上的重臣过来,可并不是让他们将自己的誓言推翻。
现在宰辅们有了压制群臣和太后的想法,确认了这一点就够了。
至于之后的事怎么安排,韩冈还是有些想法的。
又是一声炮响传来,距离之前的炮声只有须臾片刻。
韩冈依然不动声色,不过这一回,确认了炮声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什么声音?出了何事?!”
向太后突兀的打断了臣子们的争论。
冬天不会打雷,而且类似的爆鸣,她每天都能听见。那是每日上朝前都会随着晨钟传遍京师内外的声音,更代表了大宋威慑万邦的最大依仗。
“是火炮!”章惇对炮声同样熟悉,他盯着韩冈,“有人从火器局将火炮拉出来了。”
王安石脸色微变,随即转头问韩冈:“韩冈,你是怎么吩咐王厚和李信的?”
韩冈与郭逵全权负责平叛和捕捉党羽,王安石、韩绛之前让他随郭逵、张守约一并出殿,就等于给了明确的口头授权。
之后的细节怎么安排,就是韩冈与郭逵的事了,没必要向其余宰辅通报。
郭逵镇守宣德门,控制皇城局势,而王厚、李信领兵出宫,这都是韩冈与郭逵商议下来的布置。
王安石等人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要一个结果。
只是没想到,韩冈竟然让将火炮拖了出来。
“臣与郭枢密商议了,逆贼亲属不足为虑,遣一小黄门携十余班直便可成擒。但京营之中,有多少从逆之人尚难知晓,未免其心存侥幸、最后铤而走险,只能大张旗鼓一点。”
韩冈冲着向太后弯了弯腰,
“现在必须得尽快镇住京中民心军心,否则乱事一起,平定虽不难,但京城可就要遭劫了。除了用上声势浩大的火炮,臣一时想不出仅有数百可信兵马,还能怎么做。”
……………………
在街道两侧的围墙中回荡的雷音犹然不绝,炮口的余烟仍袅袅而生。
从炮膛中飞出的弹丸,洞穿了厚达三寸的王府正门,只留下了一个内外通透的大洞。
门后的尖叫声旋即而起,堵在门后的齐王府人众,不知伤到了几个。王府高高的门槛,让里面的血水流不出来。
一名士兵上前,推了一下大门,门扇松动,却没有打开,看起来并没有打中门闩。
王厚皱了一下眉,虽然这时候派人去叫门,多半里面就会立刻开门就擒,但他没有这么做。
“继续!把门给我轰开!”王厚下令道。无视了越来越浓烈的火烟。
炮兵们又开始装药上弹,不再对准大门,而是将炮口瞄准了门框和支撑门框的柱子。
借用齐王府厚重的正门,王厚亲眼见证了火炮的威力。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方才去军器监取弓弩时,李信非要让自己换一匹马。
为了拿诏书之后才赶上来的李彦用的宫中的御马,高大神骏,都是御龙四直随天子出行时才能骑乘。但一听到火炮发射的爆响,一下就人立而起,乱跳乱蹦,要不是周围有人死命扯住缰绳,李彦能在青石板路上摔断脖子。
而王厚的坐骑,只是晃了晃脑袋,完全无动于衷了。
在他收到的书信中;韩冈曾经多次与他提起过火炮,并宣称会超越过往的所有武器。
以韩冈本人的信用,兼之信中又将火炮原理剖析甚明,王厚自不会不信;只是没有亲眼见到实物,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就是前几日在韩冈府上看到了一具具严格按照比例缩小的模型,又从韩冈那边看到了李信编写出来的,有关火炮训练和运用的操典,有了些许纸上谈兵的水平。
不过李信的兵练得好,王厚只要指着门,让他们瞄准就行了。
李彦皱着眉,完全不知王厚为何如此大动干戈,而且是一次、再次。
“上阁,让小人过去叫门吧,贼子早已胆寒,必然会开门的。”他向王厚请命。
“李彦,你是担心他们的性命?”王厚转头问道,眯着眼微笑。
看见他的笑脸,李彦脸色一白,连忙闭嘴。
自来到齐王府外,除了围困和宣诏,王厚就没有几句要求府内人众束手就擒的喊话。
若是遣人上去多叫两次门,再遣人拿着斧子去砍,保管转眼有人出门投降。
但王厚明白韩冈的心意。
现在什么最关键,安定京城中的人心、军心。
要么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消灾弭祸于未发,要么就是风暴雷霆,巨石压顶,将浮起的叛心再压回去。
这就是他从韩冈那边收到的嘱咐。
王厚、李信在出宫前,韩冈便吩咐他们将声势闹得大一点,时间拖得长一点,若是失火了,不要让其蔓延。言外之意最好可以点把火。
虽然韩冈的话乍听起来完全不成道理,可郭逵就在旁边听着,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就在官场、又多读史书的王厚,当然明白韩冈为什么要这么做。
依照韩冈的吩咐,火炮肯定要上场,甚至里面的火势也可以不用救。
毁了屋舍,伤到人的确有些不妙,但那些都是叛逆之属,不算大事。而与蔡确、赵颢书信往来的不知有多少人,从两人的府中搜检出大批的信件才是大事。
若是穷究下去,可都是要人命的。
王厚好歹也知道,官渡之后曹操做了什么,更知道御史台想要在一封家常信中找出叛逆的证据有多么容易。
若能一把火烧干净,朝廷内外不知有多少人都要念着好。
望着愈演愈烈的火焰,王厚清楚,这是韩冈的目的,至少是其中之一。
能自己点火,倒真是省了大事。
第五章 冥冥冬云幸开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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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下,仿佛无云的天空中,打了一声旱雷。
那是火炮的声音。
统率天下第一支炮兵部队的李信,对此十分肯定。
只是不知是什么因素,火炮的轰鸣却似乎是从高空中传到了李信的耳朵里。与火炮应该所在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不过从望远镜里,还是能清楚的看见北面接近皇城的地方,有着浓烟腾起。
烟火升起的地方,与军器监的一侧外墙似乎很接近。但从质地精良的千里镜中,依然能分辨得出火场与军器监有着一定距离。
将千里镜拿开了一点,李信偏偏头,瞟了一眼朱雀门的城门官。
“那是两位大王的府邸。”狄贤心领神会,小声的在李信身边确认道。
“叛乱的只是赵颢。与三大王无关。”
时至今日,再不用对赵家的二大王保持敬意,已经可以直呼其名。
狄贤不敢乱言乱动。
随着朝会结束,朝臣们纷纷离宫,赵颢与蔡确叛乱失败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之中。
而狄贤这位守着内城正南门朱雀门的城门官,却更是早一步得到了消息。
看到李信带着一部兵马赶过来,还拖着传说中神乎其神的火炮,误以为是叛乱的狄贤都已经做好了死战……好吧,是战死的准备。
幸好在过来的兵马前面,有一名内侍先行一步,将诏书宣读,让他不用从战死和降贼两条路中再纠结了。
‘看起来很顺利啊。’
李信想着。
李信与王厚一同出皇城。王厚去军器监拿弓弩,而李信也去军器监走了一趟,不仅仅是带出了手下的兵,更将轻便的虎蹲炮都带了出来。
至于更重一点的野战炮,安装了炮车的仅有两门,他分了一门给王厚,留给了自己一门。还送了弹药去宣德门给郭逵,皇城中的火炮只是礼炮,平日只是放空炮而已,但装上弹药,立刻就能杀人。
将二大王的府邸都点着了火,是不是王厚一炮轰到了厨房或暖阁,将柴堆、石炭堆给点着了?
王厚倒是干得好,二大王府烧起来后,不少人就能安心了。待蔡确、曾布和薛向家里都烧起来,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感激王厚和背后的韩冈。
将千里镜的镜头稍稍开了一点,李信顺着内城的城墙望过去。一点细小的艳红色,就映入了眼底。
从近而远,每一座城门的敌楼处,都挂起了一面红旗。
东面的保康门、汴河角门子、旧宋门、旧曹门,西面的新门、旧郑门、汴河水门,都在一片素白中,有着微小却显眼的艳红。
当镜头移到正西的梁门处,正正看见一面红旗在缓缓升起。
‘手脚倒是麻利。’李信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他方才出了军器监,便带着人马和火炮,径直来到了朱雀门上。
就像皇城的宣德门和外城的南薰门一样,位于正南方向上的朱雀门,就是内城的正门。在正门处,驻屯的兵马最多,地位也最为关键。
在拿下朱雀门前,李信没有分兵。
包括三水门在内,内城总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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