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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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9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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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中正也知道,先帝的想法是想要一批能够有见识有见地的新进士,也希望难得一次的殿试,能让他了解到外界的信息,而不经过朝廷内部的过滤。

    很难说太后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反正第一道题,聪明点的准进士们,肯定会拿自己乡中的情况作为例子,来说明朝廷的施政需要在什么地方加强。

    即便是王中正也是知道,文实并举才是策问的药典,那些空泛无实质的文章,文辞再好也会被置于后等。

    幸好是殿试,换作是礼部试上,不知会有多少人折戟沉沙。

    望着集英殿内,一个个皱眉苦思,咬牙切齿,甚至无意识的咬着笔杆的新进士,王中正突然想到,这……算不算杀威棒?

    “王中正。”

    熟悉的女音突然在身侧响起,王中正条件反射的弯下腰:“臣在。”

    “今日的考题是不是难了点?吾曾问了好些人,过去的殿试,一个时辰之内就开始有人交卷了。”

    若是太宗前期,以上交考卷前后顺序来评定高下,那时候的速度会更快。而才思敏捷的考生,什么时候都不会缺的。

    “大概是因为多了一题的缘故。”王中正答道。

    “先帝之前的殿试,不都是有三道题?”

    “策问本就难,过去的诗赋论虽是三题,加起来也就跟策问相当。今年在策问上又加了一题。”

    “王中正你看这次的考题出得如何?”

    “陛下,臣只是在营中久了,知晓些许兵事,至于治政,非臣所知。不过既然能难住考生,王平章、章枢密又都没有异议,这题目肯定是出得极好的。”

    “……有道理。”太后点了点头,又耐心的等待下去。

    ……………………

    时间渐渐的过去,终于开始有人交卷。

    宗泽的笔锋动得飞快,心无旁骛。他的第二题已经做好了,接着又开始回去做第一题。身边上交试卷的考生越来越多,却都没有影响到他的集中力。

    韩冈也在耐心的等待着结果。

    在就任参知政事之后,韩冈除了日常公务之外,只着重关注了四件人和事。

    一是参加制科的黄裳,一是棉行面临的危机,一是枢密副使的推举,最后一件,就是殿试上的考题。

    黄裳能否通过制科,事关韩冈在朝堂上的威信;

    棉行面临的危机,则是关系到韩冈与气学在经济上的基础;

    枢密副使的推举,谁人被选上,韩冈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这第二次推举是否能够成功举行。这是实现他未来目标的重要一步;

    至于殿试上的考题,同样是韩冈推行气学关键性的一环。

    黄裳在制科阁试上失败了,韩冈将蹇周辅等四位考官发落出京,不论韩冈的理由多么充足,在很多人看来,这都是韩冈是恼羞成怒的表现,对蹇周辅心生同情。但韩冈至少已经能够影响制科阁试上的出题,甚至一部分制科的阁试,都有可能改回由政事堂主持。

    棉花产业在顺丰行每年利润中所占据的份额越来越小,但棉布在顺丰行中的地位却依然至关重要。

    人只有富足时才需要玩乐,没有糖也不会饿肚子,少了关陇的特产日子还能照样过,至于飞钱,那是有钱人的需要,寻常人不会与其有交集。但人不能不穿衣服。在穿过了棉布制成的衣物之后,很难再回到麻布、葛布做衣的日子。而丝织品纵然有着极佳的触感和色泽,可是在保暖性与耐久性上,还是棉花制品远远占优。

    像这样有着无限潜力的关键性的产业,韩冈必须要控制在手中。他也不相信江南的地主们能够在工业化上有着多高的主动性,树立起一个榜样,让他们去追逐利益,或是逼迫他们去仿效,才是唯一可行的手段。而在这个榜样真正树立起来之前,韩冈还要拖一拖竞争对手的后腿。

    连续两次推举都成功了。而且还对细则进行了修改,这两次是四人参选,所以可以选拔前三人供太后挑选。若是只有三人参选,就是前两人出来供太后遴选。当只有两人参选时,就干脆停止廷推,直到有三人参加为止。

    以上三事,两个成功,一个成功一半,剩下的就看这殿试的结果了。

    ……………………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将试卷交上来,考官们立刻开始评卷。

    当考卷的数量局限在四百余份,考官的人数又不少于礼部试,评阅的速度就是飞快。

    结果没用太多时间就出来了。

    百分制是一个优秀的判卷法,尽管批改时让考官们很头疼,但太后派了两名擅长计算的内宦帮忙,立刻就没有问题了。

    而当试卷上有了具体的分数,用来评定名次比之前要更加简单,也更能服众。

    第一名并非是张驯,第二、第三、第四,一直到第二十九都不是他,他仅仅是三十名——张驯的第二题一分未得,第一题的回答也没能表现出超出侪辈的水平,这使得他连中三元的梦想破碎了。

    张驯其实是运气不好。如果先帝迟两个月驾崩,在谅阴之期,太后必须要在宫中服丧,不可能出来主持殿试,那时候,就只能将省试的结果作为最终结果。

    全场考生中,第二题只有一个第三等,也正是考了这一题的加分比他人要多,他最后才得以被考官们排在了第一。

    宰辅们并非考官,但是这份考卷也要他们过目。

    王安石看了一阵,放了下来,默默的摇了摇头。

    而章惇看了几眼也丢下来,“一厢情愿,只合入第五等。”

    “韩参政?”

    韩冈回答:“比赵括、马谡差之远矣。”

    “比赵括、马谡都差?”太后惊讶道。

    “陛下。赵括有才,马谡有识,若给其十几年的历练,未必不能成为一时名将,只是因为毫无经验,方才会千年下仍为人所笑。可让他们议论军事,马服君不能胜,诸葛亮亦许之。如今殿上策问、申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望空而论。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好,当然远不如赵括、马谡。”

    张璪厚道一点,轻咳一声:“只看文字,还是能与第四等沾点边。”

    不论考官们如何评定,也不管宰辅们如何议论,最后的结果还是要靠太后来决定。

    众臣静静的等待,只听见太后轻声道:“吾曾听说有一个宗泽……”

 第十章 千秋邈矣变新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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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状元?”

    文彦博停下了脚步。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宗泽。是太后钦点。”

    文及甫看了看手中厚厚一叠信纸,然后抬头说道。

    文彦博沉默了片刻,才又说着:“……似乎听说过此人。”

    “去岁他在京师两家快报上,化名评论河东战事,很是出名。”

    “哦。是哪里人?”

    “他是浙人,婺州义乌的。”

    “义乌……考卷呢?七哥有抄来吗?”

    文彦博八子,只有文及甫在家侍奉老父,其余皆在外任官,光是在京中的就有两人,只是地位都不高,也没有什么实权。

    “七哥附在信上发回来了。”

    脚下是一座两尺来宽的小桥,文彦博看过宗泽的文章之后,就沉默的低头看着桥下淙淙溪水。

    溪水清澈,溪底的白石青藻清晰可辨,一尾红鲤打了个水花,追着几只小虾从桥下游了过去。

    观鱼半晌,待鱼儿游远,文彦博方抬起头,“义乌虽在江左,但多山多矿,民风悍健,又淳朴至孝,近于北风,与南方之人大不相同。”

    “大人说得是。”

    难得文彦博赞人,文及甫连连点头,等着老父的下文。

    但文彦博却又走了起来,文及甫连忙赶上去搀扶。

    已是暮春,自邙山中流淌下来的溪水越发的多了。

    位于邙山下的文家别业,向以山林秀美著称西京。

    文家别业之后,有山坡,有溪流,更有芳草萋萋、篁竹丛丛。春夏秋冬,揽胜访幽,皆会感到惊喜。

    父子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向上。穿过一片竹林,文彦博方才幽幽说道:“就知道此子不会甘居人下。”

    不用文彦博说明,文及甫也知道他父亲到底说的是谁。自不会是宗泽,只会是出题的韩冈。他的七弟将宗泽的试卷一并抄来,重点还是在题目及评判标准上,而不是状元郎的答案。也许宗泽的回答十分出色,但在真正的宰辅眼中,没有实绩为凭的答案,也仅仅是一篇好文章。

    文及甫单手艰难的翻出了长信中的某一页,随着文彦博的脚步,扶着他边走边说:“七哥在信里也说了,这一次殿试考题的改变,完全是韩冈的独断,韩绛、张璪皆不得参与。”

    “不是说朝堂上,”文彦博偏过头,“是儒门之中。各家之争,如今愈演愈烈。王安石、韩冈翁婿二人之间更是。韩冈此子或许可以不在乎一时的官位高低,但他绝不会甘心让新学压在他的头上。”

    “但韩冈这么做,气学就成了众矢之的了。”文及甫争辩道。

    “那些新进士出来后怎么说?”

    “当然是骂韩冈。”

    “你觉得有用吗?”

    文及甫摇起了头,“没用。”

    “对,没用。欧九因文体黜落多少贡生,也没见能奈何得了他,天下文风都为之一改。眼下仅是在殿试上,又是名次高下,谁敢轻易开罪韩冈?赶去找张载、韩冈的著述都来不及。”

    “这么看来宗泽当是气学门人。儿子记得他是以评论河东战局而出名,想必韩冈那次去河东,当已经投入其门下了。”

    文彦博不置可否,抚摸着路边一支将及一人高的竹笋,“才一天,都这么高了。”他回头对儿子,“别看刚出头,转眼就不一样了。看现在,想得到昨天才一尺多高吗?”

    文及甫会意,点头道:“儿子也听说他曾去听过程伯淳的课。”

    “博采众家,方是治学之道。宗泽的文章不差,光靠读新学、气学两家的著述肯定不够。”

    不管有多少侥幸,不管太后多么偏袒,宗泽这位偏向如此明显的考生,王安石和章惇都没能拦住他成为状元,本身必须要有足够的才华,可不是像那位叶状元一样。

    以叶祖洽状元之位,十余年方得为河南府通判。要知道状元释褐授官,一开始就是京官,通判资序。与三五名之后的进士,需要从选人阶段开始苦捱完全不同。洛阳河南府是四京之一,地位高于他处,府中通判也有知州的资序,可同科的韩冈都两入两府,其他同年也有做到知州的。

    这与叶祖洽本身的才干有关,能被挑选为熙宁三年庚戌科的状元,只是因为一句‘祖宗多因循苟简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投合了先帝之意,王安石又因为要变法,而把这种溜须逢迎之辞当成是号角,才让叶祖洽捡了便宜去——眼下党争归党争,但还没有到只论派系、不顾事实的地步,真没有水平,绝难在诸宰辅那边逃得了好去。

    文及甫也有同样的感慨,“能将这样的文章置入榜末,王存之辈,可谓是有眼无珠。”

    宗泽的名字被放在了最靠后的位置,倒数十名之列。从礼部试的前百,降到倒数十名之内,如此巨大的落差在历年的考试中也不多见。

    文彦博回头,有几分不快的瞪着儿子:“你看了宗泽的卷子没有?!”

    “……看了。”

    “看了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排在最后?”

    文及甫干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因为在策问中太过尖刻。”

    文彦博重重哼了一声:“知道还说!”

    今科殿试策问一题,是很多人事前都猜测到的询问阙政。

    正常当然是要多说几句太后的丰功伟绩,然后批评宰辅;若想赌一把的话,就可以拿,批评太后对二大王姑息过甚,宰辅不能事先防备,如今的情况,太后不可无责——就像对郑庄公一样的批评,然后再赞一通太后的治政,来一句瑕不掩瑜。

    而宗泽文章中的批评,比起后一种的手法更为犀利,尤其是批评太后与朝廷。对河东、河北的灾民用心不够,颂扬太后执政的篇幅远远少于其他人。试问那位考官敢于将这样的试卷放在前面?

    现在太后的一句话,将位居倒数的考生一下提拔成状元,考官们哪一个能逃过识人不明、判卷无术的罪责?太后没有介意宗泽的直言,反而大加褒奖,王存之辈却将他放在最后,以此来讨好太后,如此作为,在士林中怕不要被视之为奸,事后也会为御史所论,以罚铜论处。

    被训了一句,文及甫扶着文彦博,不敢多说话。

    下了小坡,那条溪流又出现在眼前,沿着溪边小路走着,文彦博问道:“王存等人只是罚铜,其他处罚有没有?”

    “没有,有人帮着说了话。”

    “是韩冈?!”

    拔高的尾音让文彦博的问题充满了嘲讽的味道。

    “是章惇。说王存等人诚有过,然猝不及防下,也难免错讹,不宜重惩。韩冈没有反对。”

    文彦博沉默了几步,回以重重的一声冷哼。

    文彦博的心思,文及甫这个做儿子的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从对考官和状元两件事上可以看出来,韩冈还没有与王安石、章惇等人真正撕破了脸,互相之间还极力维持着关系。这种斗而不破的局面,肯定不是文彦博想看到的。

    父子两人默默在小路上走着,贴身的仆婢前后都在十步之外,不敢打扰到文彦博和文及甫。

    年岁越大,文彦博的身体却越发的康健。每日晨起和午后,文彦博都会从别业后的竹林走上一圈,不是养尊处优,少有运动的文及甫能比。文及甫这个第六子是文彦博中年之后才生,论年岁也不过四十出头,可随着文彦博在山上竹林中走了一圈,老宰相仅是微有薄汗,文六衙内却已经是呼哧带喘。

    在山下水池畔的小亭中坐定,看着呼吸粗重的儿子,文彦博摇摇头:“真是没用。”

    不再理会儿子,文彦博低头仔细地看起这一次殿试的考题来。

    许久,文彦博抬头道:“这一题申论,当是韩冈准备在制科御试上出给黄裳的题目。”

    若是其他考题,不论是策问,还是论。不论黄裳写得多少,都会有异议。只有这种新体例,才会让人无法置喙。

    文及甫此时已经缓过气来:“大人说的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韩冈将这制科考题放到了殿试上,若仅仅是加了一题,其实不足论。评卷的考官,可以只看策问,不顾申论。韩冈要是拿申论做文章,反而落了下乘。”文彦博眯着眼睛,“过去也曾有诗、赋、论三题并举,但最后评定高下还是看赋文的水平,诗与论,有个中上水准就可以了。但韩冈将两题明确为三七之分,尽管申论只居其三,但也没人敢放弃这一题了。”

    少了申论,就是少了三十分。在四百多新科进士水平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一分都代表上下十名的变化,何况三十分?

    听了文彦博的话,文及甫就想起了信中那位只做了一刻钟的头名贡生。

    原本他为考官们排在了第一——其申论一题在第三等,也是唯一一名在第三等的考生。在用上了百分制之后,原本第一题很难做到出类拔萃的考卷,因为第二题的高评价,比起其他考生至少多了七分半,一下就拉开了差距。不过在王安石、韩冈等宰辅看过之后,给共同黜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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