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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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9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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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第五等,总分一下就少了十五分,不仅没了第一,连前三、前五、前十都没能保住。

    “但宗泽被取中,也是靠了太后钦点的结果。韩冈的谋划,也是无用。”

    太后的钦点就是一切,既然说宗泽是状元,那他就是状元。真要说起分数,他绝不会有其他人高。即便第一题能够得到上等的评价,第二题也不会让宗泽与其他考生拉开差距。信中将这一次殿试之事说的很详细,事后有人问韩冈,对宗泽,韩冈的评价是第四等上、第三等下。以殿试评卷应有的苛刻,自是要取下限。依然是第四等。

    “能别出心裁,又能使之顺理成章,这是韩冈的本事。就算这一回不是宗泽被取中,也不会是将国子监中将经义倒背如流的‘人才’。”文彦博在最后两字上加了重语气,满是讽刺,“诗赋选拔不出人才,经义一样也不行。苏轼的当年这么反对更改进士科的体例。申论也不能,可至少能知道那些新进士有多少见识。”

    “也只是纸上谈兵。”文及甫道。

    “好歹能谈了,而不是吹嘘。所以王安石才能容得了他如此行事。”

    “王安石的脾气好像变了不少。”文及甫想到了之前第一次推举,韩冈能够入两府,还是他的父亲遣人去帮的忙,要是韩冈与王安石继续维持下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是韩冈懂得收敛,也是才开始的缘故。”文彦博不急不躁。

    韩冈迟早会明白,宰辅和儒宗之间,绝不可能维持一致的行事作风。

    或许韩冈已经明白了。

 第十章 千秋邈矣变新腔(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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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的一声响,房门被重重的关上。

    送了客人回来,疲惫不堪的宗泽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力气,坐下来后,就不想再动弹一下。

    成为状元已经过去了数日,宗泽门前依然宾客不绝,却也让他疲于交接。如果是正经言谈,纵是抵足夜谈也。可是过来的客人,都是些凑趣的、讨好的、打探的,甚至还有来讽刺的,这一干宾客,让宗泽实在提不起精神来与之交往。

    敲门声响了起来,随即,主持和尚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

    宗泽轻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先整了整衣服——即便再累,礼节上的细小之事,他依然会注意——然后才过去开门。

    一前一后,两个光头便出现在眼前。

    主持和尚脸上完全没有作为房东的倨傲,笑脸上只有小心翼翼的谦卑,“状元公这两日辛苦过甚,清减了不少。贫僧寻了个方子,让人熬了点饮子,配上茯苓糕,正好可以滋补一下。”

    老和尚轻声细语,与他白天训斥小沙弥时的声音截然不同。知道宗泽疲惫,特地送了滋补的饮子来给宗泽,还附带了几块茯苓糕作为夜里的甜点。

    “师傅有心了。”

    自从宗泽住进来之后,主持和尚的态度接连变了几次。一开始宗泽只是一个普通的国子监生,只是普通应对。作为一名在京师住了几十年,又在僧录司挂名的僧官,见过的官员、进士和贡生太多太多,普通的国子监生实在不值得他恭谨对待。

    但得知宗泽曾经给快报写过文章,而且受到了很多重臣的赏识,立刻就变了一个人。等到宗泽得中贡生,继而通过了礼部试,再被太后钦点为状元,老和尚在面对宗泽时的态度一变再变,腰也弯得越来越低。

    不过宗泽的回礼始终不变。以他的年纪,尚做不到宠辱不惊,但待人前后如一,不因成了状元而目无余子,宗泽还是做得到。

    老和尚送来的夜宵,宗泽推让了一番,见无法推辞,方才收了。然后谢过,又寒暄了几句,再送了主持和尚出去。

    重新回到房中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银碗,宗泽只有苦笑。

    他也知道,寓居的寺院,从主持和尚,到看门的火工道人,这两日都是兴奋不已。不仅仅是因为寓居寺中的考生里面出了一名状元,而感到与有荣焉,还有利益上的好处。

    每日登门造访的多少宾客,在礼节上都会顺手给点香火钱。而更多地是一干为了沾点状元郎的光的客人,出手更是大方。

    据宗泽从住在隔邻院中的一名国子监同学那边听来的小道消息,短短数日,在东京城中并不起眼的小小寺院,每天得到的香火钱,比他中状元前多了怕不有百倍。而且不说宗泽对寺院名气的提升,光是居住过状元郎的房间,想到未来会有多少贡生愿意以天价来租住,就足以让主持和尚抱着他的账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是寺中跑腿的小沙弥,也能多吃几顿狗肉了。

    旧日同学与朋友一如既往的谈笑,让宗泽感到很欣慰,幸好有些事还是没有变的。

    作为状元,宗泽除了迎来送往之外,也有许多工作需要负责。

    比如《同年録》之类的主编工作,还有与其他同年的交往,再比如近在眼前的琼林宴。

    可是到了夜阑人静,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宗泽在灯火下回忆起前日殿上唱名,依然犹如梦中。

    当日殿上唱名时,听见自己的姓名第一个被报出,宗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家的事,自家最清楚。宗泽很清楚自己考得怎么样,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提到第一的位置上。

    而且据事后传出来的消息,殿试考官们因为文辞犯忌,将自己排在了最后。但太后说好,宰辅们都不反对,自家便成了状元。

    可回头再看一遍自己的文章。因为仓促之间临时改文,其实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从结构到用词都要大改。若以这次考试的答案来算,完全当不起状元郎的称呼。

    一个进士,已经足以让家中的父母与妻子感到欣慰,实在没有必要再加上一个状元的头衔。

    名不副实,岂不是要受人耻笑?而且如今已经不是‘岂不是’,而是业已受人嗤笑。文章好坏,多少也有一个标准,宗泽的答案若是拿那个标准来衡量,不能算是合格。

    宗泽尚年轻,对外界的攻讦,还无法做到一笑了之,也没有安之若素的厚脸皮,始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得到世人的承认。

    盯着银碗上的花纹,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既然无法推辞,那就干脆做到名副其实。

    前两天宗泽听到一则消息,结合之前种种传闻,也算是可以确认了。

    尽管一榜状元完全没有必要去,但宗泽觉得,

    或许……自己应该试一试。

    ……………………

    “这是勉仲你刚刚写的吗?”

    韩冈放下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纸,轻轻拍着。

    “不知参政以为如何?”黄裳虽也是在笑,但紧绷的肩膀看得出他的紧张。

    韩冈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比状元郎的要好。”

    黄裳立刻一脸认真的追问:“可能入前十?”

    能否中状元要凭运气,但天子不可能改变所有排名前列的考生的名次,所以真正出色的还是排名前十的考生。只是黄裳这么问,当真是想要与今科的进士们分个高下。

    苏轼昔年为了反对新法,熙宁三年殿试策问,他也曾经跟黄裳一样凑过趣,然后呈了上去。理所当然的被赶出了朝廷。

    黄裳这么做,虽不会像苏轼一个结果,却也不是什么好事。破坏抡才大典的权威性,这是朝廷所不能容忍的,不论什么理由都不可以。苏轼当初被逐出朝堂,也不只是开罪了王安石的问题。

    “那就不好说了。”韩冈缓缓地说道,“或许可以,或许就又要受到牵连了。”

    黄裳不让韩冈避开问题:“如果考官没有偏私,不知参政以为如何?”

    韩冈认真的想了一下,“……这申论一题,勉仲你太占便宜了。”

    尽管今科考官的水平不高,对申论一题的评判可谓是一塌糊涂。宰辅们能将名不副实的第一打回去,却也没精力去查阅所有考生的评卷,但毕竟第二题申论,几乎都没有得分,或是只得了七分半,对名次的影响不算大,策问一题写得好坏,基本上就决定了谁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

    可黄裳对申论一题的回答,却肯定能得高分,至少第三等。若不是按照制科一二等不授人的评分,第二等也是可能的。这样一来,就算策问不如人,在申论上就能将分数拉回来,甚至反超。当然是占便宜。

    “参政说的是。”黄裳低头道,“黄裳素乏捷才,文字上也不擅雕琢。在殿试上,乍逢新题,的确难以应付,不如现在的深思熟虑。”

    “勉仲你误会了。”黄裳的语气有些无礼,韩冈不以为忤,摇了摇头,“还记得申论考得是什么?”

    “……实务。”

    “正是。以处理实务的经验来说,勉仲你太占便宜了。”韩冈轻叹了一声,“这本就是为了御试所出的新题,可惜为群小所坏,只能先用在殿试上了。”

    “是黄裳准备得太轻率了。即使以那六题为论,也应该通过的。”

    “实绩比什么都重要。”韩冈道,“去一趟边镇,立下让人无话可说的功劳,回来后谁还能说勉仲你落榜之误?也可以让判你落榜的那几位一辈子不能得到重用。”

    “用于不用,那是朝廷的事。而会被黜落,更多的还是黄裳准备不足。但黄裳若是去了西南边镇,不会遽然开始用兵,也许任内三年都会招募流民、开垦荒地、修建城池和寨堡。”

    黄裳如此沉得住气,让韩冈很欣慰:“王襄敏昔年献《平戎策》,为先帝所重用,任官秦凤路。但他在大举用兵之前,整整用了三年时间在秦凤路上了解汉番内情,查探地理,以及搜罗人才。正是准备充分,所以当他开始用兵西向,遂一举功成。勉仲你若能如王襄敏一般三年不鸣,政事堂不会不成全”

    “黄裳明白。”黄裳点头,他是当真明白了。

    韩冈的态度很明确了,不支持黄裳将自己的文章递上去跟考生们争一个高下,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韩冈更看重实际的才干。

    像是心头放下了一件事,黄裳脸上的笑容顿时轻松了许多,他笑问道:“方才参政说黄裳能胜过状元郎,可是因为状元郎的策问不尽人意?”

    “只是以论事为说,不为不佳,只是他是运气,遇上了太后能够体谅。”

    不是能够体谅,是根本看不懂。黄裳腹诽道。群臣皆知,向太后的文化水平还不足以让她读懂一篇文章。

    “状元郎的文章,黄裳也拜读过了,的确多有恶犯之词,幸好太后有心求言,故而将他提到第一。”

    “是啊,不然这一次殿试,前百都绝对没有他的份:以仁宗的恢廓,也受不了一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

 第十章 千秋邈矣变新腔(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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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是仁宗时的故事。

    其作者林希曾经是开封府试的解元,礼部试的省元,殿试时,一篇《民监赋》写得远胜同列,故而被考官们列为第一。

    但其中两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犯忌,仁宗看了就不喜欢,林希也就因两句话丢掉了状元和连中三元的荣耀。而同科的章衡,也就是接替林希成为当科状元的幸运儿,他的破题则是很讨好的‘运起元圣,天临兆民’,远比林希更得仁宗的欢心。

    同样的,让王安石丢掉状元的‘孺子其朋’就更有名了。这桩公案,时刻提醒着殿试的考生们,必须要注意文章中的遣词用句。

    可是这一回,宗泽的策问犯忌之处其实甚多,太后和宰辅都没逃过,甚至于今党争含而将发的局面,也议论到了。太后根本就没看懂文章的内容,否则绝不会选宗泽。

    “只不过状元郎的水平可以质疑,但状元郎就是状元郎。”韩冈道,“嫉恨也好,鄙视也好,都改变不了宗泽成为壬戌科的进士第一。”

    宗泽在外游历的时日不短,但仅止于游历,见识虽不差,却也失之偏狭。对申论一题的回答,不能算是太好,而策问中论事,除了刚直一条让人赞赏,终究还是肤浅了一点。但太后既然点了他为状元,那状元就是他了。

    殿试之所以设立,也正是为了让皇帝得以示恩进士,从而断绝过去那种座师与门生之间的关系链,使得新科进士感念天子而不是考官。这是代天子听政的太后的权力,做臣子的没有理由阻拦。

    “黄裳明白。”黄裳语气沉重。

    太后之所以会点了宗泽,不是因为宗泽的考卷内容,也不是太后的心胸有多宽广,太后只是记得宗泽当初所写的战局点评。尽管那只是一家之论,可既然被太后记下了,一个状元也就是命中注定【注1】。既然对宗泽都看好了,就算事后得知宗泽文章中的真意,也只会觉得自己得到一个诤臣。

    这都是命数。

    黄裳知道韩冈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可也忍不住这样去想。相对于宗泽的幸运,自己的运气就差了那么多。

    恩主费尽心力做好的铺垫,自家却没能接上手,这就是运气。

    如果只想做一个平平庸庸的官员,其实现在就已经足够了,有了进士的身份,又已经升做了朝官,还有军事和政事上的经验,这辈子最差也能在州郡任上养老。

    ‘可是啊……’他偷眼看了韩冈一眼,原本在一群老态的东府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面容,在灯下则更为年轻,只是灯火在脸上留下的阴影,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威严,‘这让人如何甘心。’

    在韩冈身边久了,总有种奋进的力量,让人不甘平庸。看到多少原本被认为不可能完成的成就,在自己的辅助下一桩桩实现,又怎么让人甘心从此庸庸碌碌下去?

    抛开了心思,黄裳对韩冈笑说道:“不过这一回殿试,宗汝霖虽是夺了状元,但气学得益更多,日后国子监中,又要多一门课了。”

    “这也免得百姓遭殃。”韩冈说道,“难道发了大水拿论语去补堤坝不成?”

    这一科的殿试,真正的赢家的确正是气学,是韩冈本人。

    自从进士科成为众科之首,决定进士命运的科目,便成为士林中最重要的一个风向标。

    今日韩冈硬是将申论放进殿试去,日后谁敢放弃对申论体裁的钻研?而与申论息息相关的气学,其中的著述,当然更是研究的重点。

    如果申论仅止于殿试,那不在乎名次的考生还可以放一放,不去在意。可韩冈如今已经是参知政事,不论谁来看,只要站在韩冈的立场上,怎么可能不会想方设法的将申论放进礼部试的科目中?而以韩冈的年纪,王安石能挡住他多久?

    而且以申论考核的内容来看,王安石又如何反对?

    ‘华辞无补于治’,此王安石变贡举法的理由,而背上一肚子经义,却不能用在实处,如何‘补于治’?

    “参政说得正是。诗赋也好、经义也好,入朝为官最重要的还是得放在治事上。”黄裳道,“即便是王平章过来,也不能说不需要考一考贡生们的治事之材。否则身言书判,就没必要加那个‘判’了。”

    自唐时传下来的规矩,新科进士释褐,要过身言书判四关。相貌、谈吐、书法和判事。

    尤其是最后一条,标准是‘通晓事情,谙练法律,明辨是非,发摘隐伏’。尽管能够做到这四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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