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御蓦然停下步伐,似乎想了什么,眉眼有了几分喜色,然后加紧步伐,匆匆离去,似乎想要甩开何谨言无止境的唠叨。
桃花树下恢复了安宁,纷纷扬扬的桃花瓣无声无息的落下,沾染尘埃。
一抹纤细的身影从柱子后缓步而出,琴瑟行至桃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桃花瓣,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悄悄离开。
“去哪了!”
一声呵斥,宛若晴天惊雷,琴瑟猫着腰想要混进队伍里的脚僵硬的不敢动弹,停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来,偷瞄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李嬷嬷,赶忙低下头不敢做声。
不出声解决不了问题,李嬷嬷原本是宫中的管事嬷嬷,后来长公主出嫁的时候便离开了宫,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可是依旧雷厉风行的很。
“问你话呢?!去哪了!”李嬷嬷再次出声呵斥。
琴瑟正想着关于李嬷嬷的平生事迹,听到这一声斥责,忍不住抖了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怀歉意的说:“回李嬷嬷的话,琴瑟想要如厕,不想迷了路,回来的晚,还请嬷嬷责罚。”
“抬起头来!”
“是。”琴瑟闻声抬起头,却始终不敢与之对视。
一双犀利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琴瑟,冷声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琴瑟微怔,咬咬牙道:“嬷嬷想要如何惩罚琴瑟,琴瑟都接受。绝无怨言。”
李嬷嬷沉声说:“好!掌手三十,今夜不能吃饭,你可接受?”
琴瑟暗自一惊,舞姬掌手后怎么跳舞?听说明日还有琴艺课,这算是拿她开刀立下马威阿…
“怎么不服?”李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耐烦。
琴瑟连声应道:“琴瑟接受,琴瑟感谢嬷嬷开恩。”
………………………………
第四章
“那好!”李嬷嬷咬死便绝对不会松口,“来人,掌手!”
一声令下,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举着一尺的竹板对准琴瑟的手敲打起来。
这是毛竹,打人最为锥心,“啪!”,一声两声,后头站着的舞姬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殃及池鱼。
一席板子打完,琴瑟脸色苍白,手掌心参出血迹,却也咬着后槽牙坚挺着。
李嬷嬷心下的怒气消散去大半,便让琴瑟归队,别了,仍不忘训斥其几声,这才分了住宿的地方。
“你好,我是知愿,我们同屋…以后请多多关照。”
琴瑟正低头收拾床铺,便听见一旁有女子说话,遂回首望去,女子病娇态,柔柔弱弱却可顾盼生辉,盈盈一笑,惹人怜惜。
长公主府招的舞姬皆是万里挑一,遂能够入长公主府的寥寥无几,单是琴瑟这一批也不过十人,因此住宿便要宽敞的多,两人一屋。
琴瑟扬起了笑容,招呼道:“琴瑟,琴瑟和鸣的琴瑟。”
知愿浅笑,从袖子中拿出一瓷瓶,“这是伤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别嫌弃…”
琴瑟看着递过来的瓷瓶,犹豫片刻,婉拒道:“不必,我自己带了,多谢你的好意。”
“你自己带了?”知愿满怀失落的呢喃,咬着薄唇,“这伤药真的很好…你莫不是也瞧不起我?我知道我是小县城来的…可是这个伤药真的很好…是我家自己弄的…”
三言两语琴瑟略有动容,念着以后的同屋之谊,不宜闹僵,于自己而言百害无一益,便伸手收下。
“那多谢了。”
知愿欢喜的应着。
“琴瑟,长安人氏。”
“知愿,徐州畔河人氏。”
“畔河?”
“嗯…虽然是个小地方,却是特别的好看…”
“若是以后有空,定要去瞧瞧。”
“好。”
次日,许御因着何谨言百般纠缠来的比众舞姬都要晚一些。
“琴瑟姐姐…你瞧那个可是他们说的新来教授我们琴技的先生?”知愿小心翼翼扯扯琴瑟衣袖说道。
琴瑟顺着知愿指去的方向瞧去,眸子藏了一份阴晦的喜色,面无表情的说:“应该就是了。”
知愿少女怀春般的呢喃自语:“长的好生的俊朗,琴瑟姐姐,我听旁人说,这教琴的先生是长公主的侄儿,很受长公主疼爱,以前是从军的,也是个少将军,如今回来便住在长公主府上,弹琴作画。”
“从军?”琴瑟微惊,“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不像是从军的阿。”
知愿轻笑,“琴瑟姐姐,哪有你说的那般,只是有些单薄而已,算不上弱不禁风。听说他天生身子骨不好,但是武功高强,也立下过战功呢!”
“是吗?”琴瑟微挑眉,“那可真是不能以貌取人,对了,他旁边那一位像极了登徒浪子的是谁?”
“嘘!”知愿一惊,手指顶住薄唇,环顾一圈后小声道:“琴瑟姐姐,祸从口出。”
知愿这一动作,吓得琴瑟连忙噤声,片刻后,才小声询问:“是谁阿?有何说不得的?”
知愿解释道:“那个是长公主府的侍卫。”
琴瑟皱皱眉头,“一个侍卫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知愿扯了一下琴瑟的衣袖,“即使是侍卫,也不是普通的侍卫。听说那个侍卫原先是内侍郎的公子,而且还是独生子,受宠的很,可惜阿…”
“可惜什么?”琴瑟连忙问道。
知愿叹息一声,“可惜那公子未到弱冠的年纪,内侍郎便被满门抄斩,内侍郎与长公主交好,长公主费了好生的力气才救下这唯一的独生子,在府中留作了侍卫。”
“满门抄斩?”琴瑟心口痛了一下,“竟然还有这般的故事?”
知愿叹了口气,“也是命惨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知愿反问:“今日早上都传遍了,琴瑟姐姐不知道吗?”
琴瑟摇头,“今日未出门榻,竟然错过了。”
“无妨,知愿说给姐姐听。”随后,扬起一抹令人怜惜的笑容。
琴瑟莞尔,伸手捏捏知愿的脸颊,余光撇到门口处,浑身一僵,连忙推推知愿,“李嬷嬷来了,快些坐好。”
知愿闻声亦是一惊,几乎同一时间,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内堂瞬间安静下来,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前头的两人倒是不知情,何谨言扯着许御的衣袖,一双满是秋波的桃花眼在众舞姬身上流连忘返,“到底是哪一个啊?小爷我怎么瞧不见?你说,你到底是不是骗小爷我?”
许御被其折腾的不耐烦,要知便不告与他了,抬眸,简单的环顾一圈,便定格在一人身上,“就是那个…”
“哪个?哪个?”何谨言兴奋极了。
许御皱眉,“言兄为何这般兴奋?”
何谨言笑道:“铁树开花,你说兴不兴奋?”
“两位公子,什么铁树开花?”
背后传来一声音,冷嗦嗦的,何谨言不由打了个寒颤,背后发凉。戳戳许御,“御兄,你有没有听见嬷嬷的声音?”
正准备抚琴的许御闻言抬头,大吃一惊,连忙起身,拱手道:“嬷嬷。”
“嬷嬷…”何谨言声音止不住的哆嗦,战战兢兢转过身去,低头拱手道:“嬷嬷。”
李嬷嬷回礼道:“两位公子安好。”
礼毕,李嬷嬷紧盯着何谨言,“何公子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何谨言重复一遍,目光躲闪,想了半天,戳戳许御,“御兄,我为何在这?”
眨巴眨巴眼睛,许御心神领会,“嬷嬷,是我让言兄随我前来。”
“何公子何时通晓音律了?既不通晓音律,来自做甚?”李嬷嬷追问。
何谨言背后一片湿漉,正盘算着,却听许御回道:“言兄想要学习瑶琴,所以一同前来。”
“是!是,嬷嬷,我想学瑶琴,也好替嬷嬷分忧。”何谨言连声应下。
李嬷嬷嫌弃的撇了何谨言一眼,“你不添乱就好,分忧就不必了。”
“嬷嬷说的是哪里的话?”何谨言一个箭步上前,揽着李嬷嬷的手臂,撒娇道:“谨言是诚心诚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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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嬷嬷冷哼一声,冰冷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你不添乱嬷嬷我便谢天谢地了,既然要学琴,便跟着公子好生学习,嬷嬷我便先离开了。”
“是是。”何谨言保证道,搀扶着李嬷嬷,“嬷嬷,谨言送你离开。”
等何谨言回来的时候,许御方才开始授课,许御本将何谨言安排在自己身边,谁知那厮硬是跑到第一排最左侧坐在琴瑟身边。
一上去便开始搭讪,“姑娘生的好生清秀,不知在下有没有幸知道姑娘的芳名?”
琴瑟撇其一眼,“我不认识你。”
“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吗?有何难的?”何谨言笑的一脸狡黠。“小爷我叫何谨言。”
“何谨言?”琴瑟轻挑眉,“这个名字取得有深意。”
“有深意?”何谨言微愣,忙问:“有何深意?小爷我怎么不知道的?”
琴瑟端详着何谨言,模样俊俏硬朗,性子却是大大咧咧。沉吟道:“谨言慎行,公子莫不是不知?如今是上课的期间,公子找我闲聊怕是不好。”
“有何不好的?”何谨言不以为然,他来这便是寻她,既然寻到了,自然是聊天的,不然大眼瞪小眼?
琴瑟语气稍微有些强硬,“公子打扰我学琴了。”
“哦哦。”何谨言歉意的应着,“那姑娘告诉小爷我芳名,小爷我就不打扰你学琴!”
琴瑟微皱眉,别过脸去,“公子随意。”
“别介…沉鱼姑娘…落雁美人,你就告诉小爷我嘛…”
何谨言哪肯罢休,发挥他那无赖的精神,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美人…别老是吊着小爷我的胃口嘛…虽然我们第一次见,可是小爷我其实在梦中都梦见你千百回了,若是按照那个计算的话…我们应该是老相识了!既然是老相识,通报一下姓名又有何妨?”
琴瑟紧锁眉头,何谨言一直喋喋不休,怕是要引起猜疑,遂无奈开口道:“琴瑟…”
“琴瑟?”何谨言的眸子瞬间骤亮,“哪个琴?哪个瑟?”
“琴瑟和鸣的琴瑟。”
“琴瑟和鸣…琴瑟,许御…”何谨言独自一人念叨着,忽然脑海中蹦出一句诗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三个时辰的琴课终于临近尾声,琴瑟的脸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倒是嘴唇上却被咬的殷红。
都说十指连心,莫说那指腹,单是这手掌,亦是疼痛难耐。
“琴瑟姐姐,你的手掌流血了…”知愿一声惊呼。
顿时引起一旁正在神游的何谨言的注意。
琴瑟莞尔,安慰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伤。”
“怎么无妨?”知愿心疼的捧起琴瑟流血的手,拿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擦着,“琴瑟姐姐昨日来晚,被嬷嬷用那么长的竹板鞭打,这一下一下的,得有多疼,怎么能说无妨呢?”
“都是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只是没想到今日的琴课会上这么长时间。”
许是碰到伤口,琴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知愿一惊,“琴瑟姐姐,可是知愿弄疼你了?”一瞬间,泪水续满了眼眶,水汪汪的。
琴瑟不忍责怪,莞尔笑道:“没有,没有。”
知愿心疼的扁着嘴喃喃自语:“琴瑟姐姐手受伤了为何还要坚持弹琴?要不然我们去同嬷嬷说一声?若是再这么弹下去这伤口怕是永远也好不了。”
琴瑟苦涩笑笑,“昨日刚犯了错,惩罚也是我自愿的,今日如何能够去找嬷嬷请假?岂不是自讨苦吃?我本就不精通琴技,比旁人都已经落后很多,再不抓紧,怕是真的望尘莫及了。”
“可是琴瑟姐姐这手…”
“没事的,等回去的时候抹一些伤药还能撑的住。”
“嗯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谨言可是一刻也不松懈,这边刚探听完消息,转身便寻了许御。
次日便传来消息,琴师感染风寒,休课一日。
“琴瑟姐姐,今日不用上琴课了!”知愿欢呼着冲进屋来。
正在抹药的琴瑟微惊,“你说什么?”
知愿欢喜的说:“刚刚传来消息,说是今日琴师感染风寒,身体不适,今日不用上琴课,正好,琴瑟姐姐的手掌也可以休养一日了。”
“琴师感染风寒?”琴瑟微微皱起眉头,“消息可是真的?”
知愿想了想道:“嬷嬷派人来说的,应该是不假。”
琴瑟“哦”了一声,垂眸陷入沉思。
知愿好奇的询问道:“琴瑟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琴瑟堪堪回神,“没什么…只是想着这手掌什么时候才能好。”
“真的?”知愿显然有些不信,“琴瑟姐姐究竟是在想手还是在想哪家的少年郎?”
琴瑟的脸泛红,嗔怪,“你胡说什么呢?”
知愿撇嘴,“知愿才没有胡说,昨日那个何公子对琴瑟姐姐殷勤的很,特意坐在姐姐身边不说,还问姐姐的芳名呢!”
琴瑟连忙扯了扯知愿的衣袖,“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琴课上的事情,莫不可乱传。”
知愿心神领会的笑道:“知愿明白。知愿的小嘴一定闭的严严实实的。”
残阳如血,潜园的琴声依旧。
如血的残阳映照在满树的桃花上,像一片火烧云,风微动,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下了一场胭脂雨。
许御的肩膀、衣衫上落满了花瓣,最后一声琴奏罢。方才开口道:“姑娘打算何时出来?”
“见公子抚琴入神,我自是不愿打扰。所以便在一旁听了片刻。”琴瑟信步而出,席地而坐在瑶琴旁。
“姑娘的手可好了一些?”
琴瑟反问道:“那公子的风寒可好了一些?”
许御一噎,嘴角微微上扬,“好了许多,姑娘呢?”
琴瑟瞧着绑着白布的手心,“也好了很多。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许御莞尔,“那姑娘说,我们可是有缘?”
琴瑟有感而发道:“自是有缘,我受了伤,你染了风寒,同是天涯沦落人。”
随后扬起一抹笑容,“琴瑟,琴瑟和鸣的琴瑟。”
许御浅笑,“许御,琴瑟在…”说了半句,猛然一惊,连忙改口道:“折冲御侮的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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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既然互通了姓名,那我们以后便是朋友了?”琴瑟灿烂笑道。
许御心微动,自然而然的点头应道:“自然。”
琴瑟弯弯嘴角,观赏着许御手下的瑶琴,“这瑶琴看起来好生珍贵,这上头雕刻的是什么图案?”
许御抚摸着琴尾上雕刻的图案,早已被抚摸的模糊不清,缓声道:“这是图腾,一只震慑四方的猛虎。”
“猛虎?”琴瑟小惊一下,“公子好生奇怪,旁人的瑶琴上不是风花便是雪月,要不然便是墨竹秋菊,你却是猛虎?”
随后大胆的猜测,“公子莫不是从军之人?”
许御暗自一惊,忙问:“姑娘怎么知道的?”
琴瑟解释道:“用猛虎做图腾的我倒是见过,便是赫赫有名的黑甲军,他们战无不胜,厉害的很。而且公子的琴声大半是苦闷的壮志难酬,而剩下一半就是千军万马的豪情万丈。如此一来,我只需要大胆推测一下足矣。”
许御佩服道:“姑娘果真厉害。”
“那是自然!”琴瑟微扬头,对于夸赞,她向来都是来者不拒,“那公子的伤心事也是因为如此?”
许御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空有报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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