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这东西不赖啊,和一群人你争我抢地买了两瓶药水,这才乐滋滋地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回到家我便把药水的事和我母亲说了,我母亲闻着我一身子的酒气,赶紧吆喝着我去睡觉。我一想也是,就把药水给了我母亲,回到屋里嗷嗷大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大哥大的闹铃声吵醒了。我睁开眼看到窗外早已经黑漆漆的一片,伸手抓住电话接住。
电话那头传来胖子焦急的声音:“二翠闹了古怪了,李晓,你赶紧过来看看。”
“哪啊?”我的觉还没有清醒,隐隐觉得还是在梦中。
“二翠家,你快来。她这是不是闹了鬼上身了?”
“鬼?”我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你等我,我这就过去找你。”
我忽然想起李老道对我说的那番话,许是他的话应验了。我从床上蹦了起来,细问道:“现在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胖子懊恼道:“别提了,我和我爹、娘都被堵在二翠家门口了,这不二翠娘还在跟我们赖着呢……你赶紧过来吧,你鬼主意多,过来帮帮忙想想办法。”
“行了,挂了。我到了再说。”我披上衣服踮着脚往外走,心想着胖子那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事态处境。
不曾想我前脚刚到了院子里,后脚一道黑影如闪电一般向我扑了过来。我浑身一个激灵,喊道:“什么东西!”
我抬脚要踢,转念间的功夫我又收住了脚,惊恐化作惊喜:“李大大,你给我坐下。”
这李大大是何许人物我还得多交代上几句。自从我在市区买了房,我千躲万躲不敢和我父亲碰面,生怕他不停絮叨我犯了心脏病。我没当成兵也不怪我啊,我父亲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说是什么“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其实也不过是他少年时只干过红卫兵没有当过兵,想让我替他圆这个梦想。我对我父亲无可奈何又无法反驳,没办法,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事儿我是躲过去了,可当初大狗生了一堆小狗时我给家里带回了一只小奶狗,这个小奶狗在我离开家之后就成了我父亲的心肝宝贝,起名李大大。
我叫李晓,我家狗叫李大大,我小它大。更要命的是我们这边的方言中,“大大”就是大爷、大伯的意思。得了,凭空矮三辈。
我喊了声“李大大”,半米多长的黑狗立时想要停住。怎奈何它跑得太快,它的脚上是刹住了,脑袋就直接磕在了我的腿上。
李大大嗷嗷一声惨叫,我父母屋内的灯霎时亮了。我父亲道:“谁?谁在院里?”
我赶紧抱住了李大大,回道:“爸,我带我大大出去溜达溜达。”不等我父亲再回话,我连忙抱着大大出了门。
咱不说别的,大狗生下七只幼崽,这七只幼崽个个智商斐然,对各自主人的话仿佛自有天通,看家护主、忠心不二。
我把大大放在地上,踮着脚又到院子里骑了车子,这才喊着大大一起跟我走。一路大大跟着我飞奔不再多言,直到了二翠家大院门口,唯有她家还亮着门廊上的灯,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呼喝成了一团。
我停了车子用一根细绳子将大大拴在了自行车旁,这才迈步过去。
打老远,二翠娘的哭闹声就传到了我的耳中:“我的亲闺女哦,这是糟了罪喽。你们老曹家不得好死,这婚咱说不离也得离。这才几天哦,我的闺女就惹了疯病喽?”
走得近了再一看,二翠娘正坐在屋门口撒泼,二翠爹也领着一帮人堵在门口和曹正义一家亲戚老小对峙。
曹正义他爹说了:“二翠爹,不管怎么着得让我们见了人才知道怎么给二翠治病。现在我们连人都没见着,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二翠爹道:“那你别管,通知你们来就是咱们两家一刀两断。别说别的,我们闺女我们自己治,劳不到你们操心。”
这一阵嚷嚷吵吵,我听得头都大了。我从人群里拉出了胖子,见他一副耷拉着脑袋的可怜样便急忙打气道:“这不是还没见到人呢?别愁,咱俩从后院翻过去。”
胖子眼睛一亮,当即和我一拍即合。
胖子急匆匆和我叙述了一遍事情原委:原本下午他在补觉,二翠家里就派了亲戚跑到他家来喊,说是二翠着了道,疯了。当即胖子一家三口就往二翠家赶,谁知到了门口这家人又是哭又是闹就是不让进门,这一折腾就到了晚上。胖子干着急没有办法,他身边又是一帮长辈没人能予他拿主意,他便想起了我,给我打了电话。
我们这边农的房子,除了边以外全部正南正北连成了一道道胡同。房屋多有三四米高,家家户户都有梯子通到房顶。
我喊着胖子借了二翠家邻居家的梯子上了房,到了二翠家院里又沿着二翠家的梯子溜了下去。
这事还真就如此的蹊跷,二翠家几乎全员出动全部堵在了门口,可这大院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胖子拉着我走到二翠屋子的窗沿边,窗户拉着窗帘,便侧耳倾听。
二翠模样漂亮嗓子也不差,从二翠屋里传出了一首悲伤的歌曲,她唱得真是催人泪下,让人肝肠寸断。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倚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和胖子在窗口傻傻地听完了一首歌。待二翠唱完,我还给胖子竖了竖大拇指,这首《葬花吟》真是绝了。
我悄声道:“胖子,我可跟你说了,这他娘的要是疯了世间就没有不疯的人了。这歌哪是一般人唱得好的。”
胖子愣道:“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家这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说着话他两步走到屋门口,打算推门进去。
“别进来。”二翠将门一堵,就这么短短一刻,二翠朗声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这一句竟然还是昆曲的唱腔。
我对戏曲毫无建树,一时间完全摸不着了头脑。
“二翠,你这是要干嘛?”胖子敲了几下门,皱眉道,“我知道你没事,你这一出是要闹哪样?”
“唉。”二翠在屋里长叹了一口气,“一时无两,感慨万千。”
我和二翠接触的短短半年时间里,从未曾想到过二翠还是个风情女子(风情,不是风尘,意指自然流露的情调和韵味),这一段接着疯病而来的才艺表演真是羡煞旁人。
胖子显然有些着急:“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三里河盼,入地半米,鼠咬虫蛀,半分未留。”二翠吐露出了这十六个字,便熄了灯,“你走吧,这下你还让我怎么活。”
我顿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这时候胖子已然拉住了我:“走,咱去三里河一趟。”
三里河,是我们这一片往南的一条河道,大河沟长约三里,因此得名。
“去那儿干嘛?”
“路上说,我大概明白二翠的心思了。”
我看胖子神色坚定,便也就答应了。我俩人又沿着房顶溜回到了二翠家门口,此时胖子去和他爹交代打算,我则准备到自行车旁等他。
我这来回一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到了车旁时正看到另外一条黑狗在帮我家的李大大解绳索!说是解绳索,实际上是另一只黑狗在帮大大咬脖子上的绳,我眼看也快被这两只狗得逞了。
我稍稍一辨认,猜测道那只黑狗莫不是二翠家那只?当初我、胖子、二翠一人取了一只大狗生下的小狗,想不到那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在这两只半大小狗身上应验了。
我上去就打算将它们两个分开,而这时这两个小玩意儿统一了战线,一齐蹭着我的裤腿讨好我。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这两个精明的小家伙真是没了脾气。我解开了大大身上的绳子,索性让它俩玩一阵。
我看着两条狗嬉闹,不多会儿胖子已然到了我的身前。他指着两条狗道:“咱也不知道这几条狗咋都这么聪明,每次我带我家欢欢过来时候,二翠家这个淘淘就知道它们是一个妈生的。你说这事怪不怪?这只个大的是你家李大大吧?放心让它俩玩吧,明早晨一准就能自己回家。这他娘的哪还是狗啊,简直就是人精。”
我原本打算是带着大大走的,不过我心中刚想着捉它,这两条狗竟然搭着伴跑回了二翠家。算了,大不了回头再接它回去。
我对胖子点了点头:“走吧,咱去三里河。你这体重我可带不动你,还是你带我吧。”
胖子斜了我一眼,道:“大哥,你就没发现我离开的这俩月你胖了不少吗?可别喊我胖子了,你没见我现在瘦了不少?”
我耍赖道:“拉倒,你不带我那你自己个走着去。车子是我骑过来的!”
“他妈的,这车是我们家的。”胖子佯怒道。
我翻了翻眼皮,假装思考了一阵。我乐道:“可不是嘛,你家车子你不骑还等着我骑呢?”
胖子无奈地摆了摆手:“咱赶紧,我没功夫跟你贫嘴。到了地方我大概就知道二翠这病是哪来的了……”
我小声嘀咕道:“只要不是李老道说的那个东西就好……这事没应到二翠身上,莫不该是……”我瞄了一眼胖子,心里激灵灵地打鼓,希望李老道只是吹了个牛逼。
………………………………
第12章 挥舞着铁锹
此时胖子带着我已经打算上路,走出十多米胖子就停下车。
“干嘛?”我问道。
“我好像看到我们家欢欢也跑到二翠家了。”胖子答道。
“估计你是看花眼了吧?”我打开手电照了照胖子指的方向,连根毛都没看到。
“算了,咱先去三里河再说。”胖子骑上了车对我喊道,“你给我照着点啊,这都快大半夜了你再摔着我。”
我翻了个白眼,手上虽然给他打了亮,嘴里讽刺道:“你还是二翠女婿呢,连个路都认不清,活该给你们家闹翻天了。”斗嘴归斗嘴,我见好就好,询问正事道,“你着急忙慌地要去三里河干嘛?”
“二翠这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她说的三里河畔半米深的地下,是我藏钱的地方……”胖子哼唧了几声,呼吸声也重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事压的。
我纳闷道:“唉?你该不会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全藏到那儿了吧?三里河离你们家可是够远的啊?二翠说钱都被鼠咬虫蛀了,该不会是看你穷了才跟你闹这出吧?”
“她家里人不懂事,二翠是那个不懂事的人吗?这事不好说,先过去看看吧。你还真别说,这事也邪乎怪了,二翠平时唱个歌都跑调,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答道:“《葬花吟》我知道,是《红楼梦》电视剧里的一个插曲。可后面那段昆曲戏词……怎么听怎么凄惨委婉。”
“昆曲?你还听得出是昆曲?”
我吧唧了一下嘴:“咋?你这是看不起人啊。”
“不是,不是。二翠他娘喜欢听戏,我听她提过昆曲。说是昆曲的代表作有王世贞的《鸣凤记》,汤显祖的《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沈璟的《义侠记》,孔尚任的《桃花扇》,洪升的《长生殿》……”
“哎呦喂,胖子,为了讨好你丈母娘你还真是下了苦工了。平常我让你多记点东西,你看你那一脸不耐烦的嘴脸……”
“你别捣乱啊。二翠她娘最喜欢昆曲里的《牡丹亭》,二翠这几句要是唱得是杜丽娘……《兰亭序》又叫《牡丹亭还魂记》,她这是要和我分别?不像啊……这他娘的到底是个啥意思?这女人就是麻烦,没事你打什么哑谜,还他娘是个这么文邹邹的哑谜……”
“嘿,你还真说对了。前面那段《葬花吟》唱得是多凄婉。像这些个有点文化的女人,要是真给你玩风月,咱们这些个胸无点墨的人还真靠不住。这女人就是没事找事,顾影自怜瞎动情。”我得声明这是我瞎猜的,如今我还练着童子功。夫子讲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我就顺水推舟劝胖子喽。
“你就别添乱了,我怎么说一句你就怼我一句,不让人活了啊。”
“得,你说……”
“我还说个屁啊……”胖子猛蹬了几脚车镫子,我们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临到了三里河边,胖子从一处废弃的破瓦房里找出了一把铁锹,喊着我沿着小路穿进了河沟旁的一个密林里。
我埋怨道:“头年前我就跟你说了,你把钱存起来要么买点实在东西囤起来。你这倒好,把钱全埋到这土坑里了。”
胖子找好了地方开始挖坑,听我埋怨他接话道:“我也没办法啊,我爹不信我的,我又不敢存银行。这不我结了婚刚想着把这些钱都换成金子再找地方藏起来,没料到又出去玩了小半年……”胖子踩着铁锹喘了几口粗气,又道,“这也奇怪了,你看这土,压根就没人动过,二翠怎么就说我的钱被虫子蛀了。”
“做梦吧……”我发誓我不是诚心要怼胖子的话,大多只是随口一说。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心里一直想着李老道说的那只跟在胖子身后的山精古怪。此时天色又黑,身旁是被月光拉长的树影,耳中除了风声还有水声,此情此景,想不想入非非都难。
“嗯,你说的对,有可能就是二翠做了什么梦。他们一家人啊,那真是又穷又封建,尤其是她娘,她爹还什么都听她娘的……可是二翠她娘现在几乎都听二翠的啊……”
“你也别琢磨了。来,铁锹给我,咱俩倒替着挖。”我从胖子手里接过铁锹,在两手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一抹就握住了铁锹,继续向下挖,“胖子,这土夯得够实诚,你要说有人动过我都不信。”
我和胖子倒替了两手,眼看一米见方的一个小坑就没过了膝盖。
胖子喊了声“停”,趴在坑外面开始小心翼翼地扒拉土。不多会儿,一个四四方方的皮箱就显露了出来。他把土腾到一边,一把将箱子拽了出来。
我在胖子的身侧,胖子伸手拽皮箱的时候,我看到还黏着湿土的皮箱侧面被什么东西蛀地破破烂烂。胖子手上一提,皮箱朝下的一面立时破裂,稀稀拉拉地散落了一地灰色的100元钞票……
这些钞票多数已经稀碎,就如同春末小鸟搭的鸟巢,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在箱子里住了窝。
我惊异地拿着手电在皮箱上下左右来回晃了晃,胖子拿手遮住眼道:“你干嘛呢?别晃我啊。”
我这才知道胖子似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他的角度完全没看到这件事的发生。我指着箱子道:“钱全成了碎片了……损毁到这种程度你想粘也粘不到一起了。”
胖子这时方才去看箱子的另一边,我在一旁拿手电帮他打着光。胖子用手摸了摸箱子侧面的大洞,不甘心地伸手像洞里一掏。霎时间,他“嗷唠”一声惨叫,瞬间把箱子抛到了地上。
我前一秒还见胖子脸色痛苦,下一秒却见他面目变得狰狞。他手上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鲜血噌噌直冒。
“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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