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他新买的褐色鳄鱼皮包里掏出一厚塌折起来的报纸,展开后挨个给我指着上面的新闻。
我稍稍看了些新闻内容,便疑惑地瞅了一眼胖子:“股市?股市是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咱们国家是跟老外学的。说是啥资本市场才会有的一种投资方式。”胖子似乎也有些懵懂,不过此时,他毅然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股市现在不是你想投就能投,得去大城市的证券公司办卡才行。现在世道好了,bb机就能收讯息,而且像咱们这样有点钱的大主顾基本把钱投在里面电话遥控就行。”
“拉倒吧。有这钱我还不如存到信用社。这几年敢出来单干的人虽然是干什么什么赚钱,可是你也能看出来,钱一天比一天不好用,一天比一天毛。”其实我这意思就是钱在手里就无时无刻不在贬值,邓总工程师把中国的形势定义为特色社会主义。党是说先富带动后富,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这些先富起来的人我倒是没见他们干过什么好事,倒是造成了物价时时刻刻都在涨。咱不否定新事物也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而进入了千家万户,带来了不少方便,不过那价格和质量连我都不太愿意承受。
胖子在一旁道:“我在北京遇到位大师,他跟我说了,投资股市绝对几百上千倍得赚。这大师留过洋,人家闹的懂这东西。你要是想弄咱俩就一起,也能挽回咱们门店的损失不是?”
我摆了摆手:“拉倒吧,没那个福分。我的眼光短……你看这报纸上写的……”我将自己看到的这条新闻念给了胖子,“在国家遏制经济过热的宏观紧缩政策影响下,中国股市还将继续持续熊市。‘熊孩子’还挨揍呢,‘熊市’也不能是啥好东西吧……”
胖子大拇指一挑,赞道:“我服了,你这啥也没闹明白就能看透玄妙。股市好的时候叫牛市,不好的时候要熊市。人家大师可跟我说了,熊市买股才是投资,牛市买那就是赌博。只要敢把钱扔进去投着,用不了十年,三辈子的钱都能挣出来。”
“算啦,反正我是不投。你要是有心就给我也弄点玩儿,反正你老小子平时可不少黑我的钱。反正我是不出钱,你要是乐意就掏点儿也给我弄个本子。反正丑话说到前头,玩儿玩儿行,要是真当成个正经事可不成,可别把这辛辛苦苦赚的钱打了水漂。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呢,这……”我是有这个习惯,一抓住时机就要教育胖子安分守己,毕竟我就是这么个人,也希望我身边的人和我一样简简单单地做人做事。
胖子一脸的生无可恋,打断我道:“您打住,哥哥你这是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那个东西不叫本子,那叫账户,也叫户头。算啦,跟你多扯也没用,还是我来办吧。你这个人啊,就是个固执的老死板,改天你也出去转转,看看咱这大千世界变化多快。广告上都说了,现在叫时代潮,你也潮点啊。”
我扯开话题道:“你一说广告我想起来了,电视上说什么孔府家酒,什么布鲁塞尔获得了啥金奖。明天提醒我一声,给你家老爷子、我家老爷子一人弄一箱。”
胖子白了我一眼:“您掏钱您随意啊,您现在是大爷。我看咱这门市这一把火还是没伤了你的筋骨,给你说的赚钱法儿你一个都看不上。算啦,趟水的我来,您跟后面别掉队就行喽。”
我点指了下胖子:“孺子可教也,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嘿,我操,你嘟囔什么呢胖子……”
胖子撇了撇嘴:“现在也有十点多了,该睡觉睡觉,有啥事咱明天再说。”
我拉了一把胖子:“你就在我这儿睡吧,正好咱俩明天一起走。就这样,我先去睡觉了,客房给你准备好了,褥子、被子从柜子里拿。”我起身故意打了个哈欠,“胖子,饭也吃了、小酒也喝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记得把桌子给我收拾干净。”
“你……你……”胖子睁大了眼睛一副震惊的模样,“你怎么能做到如此不要脸的?”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你!咱俩谁跟谁,让你白吃、白喝就够意思了,还他娘想让我替你收拾桌子呐?得寸进尺。”转回头我窃笑了几声,直接回了屋。
这一夜,风平浪静。只是胖子这个胆小鬼最后还是赖在了我屋里打了地铺,他那呼噜声震天响。我也是个贱骨头,听到胖子的呼噜声,我这一夜竟然还睡得特别踏实——是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清晨早起,我收拾好东西之后踹醒了胖子,拽着他到街上买了烟、酒、茶、糖、蛋糕、点心一样两份,便和他打了车先奔我家。将两份东西的其中一份交给我母亲之后,我没和她多絮叨,只是说好我下午一定回来,便又和胖子一起直奔他家——曹个。
路上胖子给家里知会了个电话,胖子他妈当时就欢天喜地地出门买肉,说是中午要弄点好菜。
到了胖子家,二话没说我将东西全堆在了他家客厅。我给曹正义他爹递了根烟,喂上了火才道:“曹叔,我还给你弄了两盘大师的录像带。”
曹叔看样子对我很是满意,点头微笑:“臭小子,就是比我家这个强。你说你俩要是换个个,我哪还整天操那么多心。”
胖子一听他爹的话就不乐意,舔着脸走了过来:“俺的爹啊,我虽然是没咋往回拿东西吧,可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就是对你最大的报答啊。”
“放屁。”曹叔对我笑笑呵呵,一面对胖子立马就横眉立眼,他怒道,“他娘的兔崽子,老子给你掏着钱让你满世界玩了一圈,到了(l)到了(l,结束)屁都没给你爹带,全他娘的送给你老丈人了。你还当老子不知道是吗?老子是他妈养了了个小子还是养了个白眼狼。”
我转过身拿眼瞟着胖子,两手手背打手心,一摊手。这意思很明显,得,还是穿帮了。昨天晚上我就想着胖子这回要倒霉,今天忙里忙外花了不少钱帮胖子圆这件事,我还特意叫胖子说了这些东西都是胖子带回来孝敬他爹的,可万没想到啊……
我赶紧扭过身,劝慰道:“曹叔,孩子大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思想。过两年他就知道了,谁好也没爹、娘对他好啊。我看啊,曹正义还是让您给惯坏了,俗话讲,这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这得动手、得揍他。不揍他能对得起您苦练这五年气功吗?不揍他他还得蹬鼻子上脸。您抽他,我给你护阵。”
曹叔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凑近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臭小子,你他娘的也老大不小了,还想发坏呢?就我这气功,别说人在我跟前,就是离我十米远一掌就撂倒。我要真动了手,我老了你养啊?”
“嘿。”我哑然失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咱中午吃点啥啊叔,这酒可是好酒,电视上刚打了广告曹正义可就给你买回来了。我中午就在你这儿吃了,让走也不走了。”
“行,行,行。正义,去迎迎你妈。咱中午我给你们下厨,弄几个硬菜尝尝这小酒咋样。”曹叔开怀大笑,那股开心劲也感染着我和胖子。
其乐融融也就是讲现在这幅情景了。
曹叔也是借坡下驴。谁心里不清楚,孩子在外父母担忧,父母并不希望你给家里带黄金万两,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回来的这个小可人儿。
………………………………
第11章 门廊上的灯
等到胖子迎回了他娘,胖子和他娘便在屋里聊起了家常,曹叔见状便喊着我去厨房帮他打下手。父母对孩子的爱表达从不相同,曹叔也如我父亲一般,对自己的孩子大多时候都是恨铁难成钢的严父模样,而我和胖子的母亲的脸上往往都挂着对任何家人等同的慈祥和关爱。
“呦,看你这熟练劲儿也会做饭啊。”曹叔见我择菜择地麻利,似乎还有点小惊讶,“你在家你爹娘还舍得让你做饭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习惯性地敷衍了一句,不过回头一想这也是个替胖子表白的机会,便道,“在外面挣钱苦啊,光靠买咋能行?我和曹正义经常在一起搭伙吃饭,我俩这手上都有点拿手的好菜。”
曹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也不是不知道你们在外面不容易。人老了老了也不图你们别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再时常回家来看看。是啊,你啥时候给你爹娘娶回去个媳妇啊?”
我一听便急忙推脱,想要岔开这个话题:“没合适的啊。结婚就是王八对绿豆,得先看上眼不是?”
“你这臭小子。”曹叔嗔怪了我一句,“人生迎来送往,就这短短6放在咱们这四外习俗上,17、18岁你们就该结婚抱孩子了。”
我嘟囔道:“计划生育管这么紧,那么早要孩子又不能生二胎,想他干嘛?”
“你倒是提醒我了。”曹叔愣了愣神,又掂起了炒勺,“这周市里要派计生委的下到里来查计划生育,我得赶紧筹备筹备。”
“那帮孙子又要来了啊!这几年就因为多生了一个娃,罚款罚到变卖祖产的、逮去坐牢的、逃到外地的、家破人亡的、妻离子散的还少嘛……大不了我也响应国家号召,娶了媳妇也不生了,替国家省点粮食。”
“胡说。”曹叔对我“嘘”了一声,“小屁孩能有个什么见识,这是国家政策,老百姓就得响应号召。”
“您是长您说的算。”我没有再继续和曹叔就这个问题深究的**,他也是个里人,能不知道老百姓的疾苦吗?
这两年还算好了,头些年时候,每到计生委开着大卡车来里检查时,那真是鸡飞狗跳,头厕所里、还有我们这最有名的东头河桥底下,不知道能扔上多少一点点的小孩子,“哇哇”叫上了一阵,就臭在了那里。
也怪我提起了计生委这回事,曹叔也不怎么和我再说话,显然他心里的那杆秤只能窝在心里,他也没能耐撑起老百姓的这股子辛酸血泪。
中午我和胖子一起陪胖子爹喝了二两白酒,小酒下肚,胖子又谈起昨天和我说的那一套,这一趟山南海北地转了一遭,胖子在言语间也有了一股与往日不同的自信。
要不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古人诚不欺我。
说话间,胖子聊着聊着谈起了一件事,说是在某地遇到一位气功大师,其修为已经臻至化境。
曹叔原本还稍有惆怅的面容瞬间收敛,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个修为?”
胖子道:“他让一个徒弟两手一手抓了一把土,手掌伸开让大家都能看到。这大师站在了徒弟身后,发功时候喊左手,那徒弟左手里的土就飞起来荡在了空中;再喊右手,那徒弟右手里的图也凭空被吹散了。当时可是一点风都没啊,你们说神奇不?”
我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很热切,甚至还拍了拍手赞叹道:“好神奇!”我心里想着,要是给我袖子里也放一个可以鼓气的气筒,我能比那大师吹的更牛逼。
曹叔也是对这件事赞不绝口:“好,好,好。这才是大师啊,隔山打牛,渡气传人。”
我从桌子下面探出手拽了拽胖子,偏过头和他耳语道:“你啥想法,你这还打算支持曹叔练下去呢?”
胖子脸上堆着笑,挤着牙对我悄声道:“不伤天不害理,当个爱好吧。你不也送了他两盘录像带吗?”
我一时语塞,我送的是录像带不错,可是那录像带里的内容我完全就是当笑话看的。我还真不信了,有人会相信一个所谓的大师隔着十几个人能将最后一个人打吐血吗?有人会相信十几个人围着这个大师,大师一跺脚就将这十几个人都震飞了吗?我瞟了一眼曹正义他爹,顿时打了个激灵,看曹叔那副模样,没准他还真信。
我咬牙对胖子低声道:“我就是想投其所好啊,给你捞点好处。”
“你俩嘀咕啥呢?来,喝。”曹叔举起了杯子,“来,为了祖国的气功事业有成,我们浮一大白。”
我和胖子一时哑然,举起杯子还硬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在胖子家吃过了饭,我借故家里有我母亲还在等我返巢,便和曹叔、曹婶和胖子告辞。出了曹正义家门,我和胖子约定休息几日之后再图大事。我推辞了胖子家人要送我的好意,从他家骑了一辆自行车便在土路上走着蛇形弯道回家。
到了我们李家口时,我老远就看到有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热闹。原本我就说过我这人和大多数人一样都爱看热闹,况且还是在我们口,那真是不看白不看。
我边喊着这个婶、那个叔、七大姑、八大姨边借了光挤了进去。进到了里面我才知道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卖跌打损伤药的。
这卖药人岁数也就三十七八,杆子一样瘦的一个黑脸男人。他操着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张罗道:“本人罗小道,不求财、不求名,借贵方宝地给这些个有缘人带来一种上天入地难得一见的跌打损伤药。有人要问了,你不是说不求财、不求名吗?那你这药白送给我们不可以吗?看菜好不好看根,看人好不好看样,看药好不好看疗效。我罗小道这药不贵,10元一瓶,不多不少,整整十元。您要问了,你这就是个嘴把式,有没点真材实料?那您各位可得把您的眼睁开喽、睁大喽,我罗小道现在就让您看看什么叫神药出奇效。”
我一听,还刚巧赶上节目开始,便随着众人呼喝着叫他赶紧来点真的。
卖药人从鸡笼里掏出一只鸡,抛手一扔扔到了地上:“大家可看好喽,这鸡活生生、脆崩崩,我踹它一脚……它也不傻,还想飞。”卖药人一手抓住了鸡翅膀,把鸡拽到了胸前,“这猫有九条命,牛有看生灵的眼。狗有四条腿,鸡有两条腿。这女人有两条腿咱们也知道,可这男人有三条腿……您不知道哪个男人有三条腿啊?问你家老头子去。”
卖药人小黄段子一出,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齐刷刷到了他的身上。
卖药人嘴里继续叨念着白话版的顺口溜,手上一用劲就将鸡的一条腿沿着肉根处转了一圈,随手将鸡扔在了地上。他道:“缺了腿的蛤蟆还能游泳,缺了腿的鸡在地上就只能打滚,您说这鸡可怜不可怜。”他这儿说着话,一阵凄凉之调开始博取围观人的同情。
只见那只被折断了腿的鸡在地上翻腾不休,不时扬起一阵尘土飞扬,那股子疼痛和绝望再配上卖药人的话,使得围观人中有人开始叫嚷让卖药人把鸡杀了,给它个好死。
卖药人顿时脸上乐开了花:“您各位都别急。您各位都忘了吧?咱是干嘛的,咱是卖药的。”他伸手将鸡按住,掐住翅膀拽了起来。他另一手从背后小黑木箱子里掏出一瓶褐色药水,拧开盖子倒出一点在盖子里,顺手把瓶子放在一边。他将手指放进盖子内的药水里,沾了沾,三下两下将药水涂在了这只鸡受伤的腿上,最后将剩余的药水往鸡腿根上一倒,随手把鸡抛在了地上。
此时卖药人又道:“瞧一瞧,看一看,瘸腿鸡瞬间治好,断腿的人三天痊愈。”
这只鸡此时不如方才那样来回翻腾,眨着眼坐在地上慌张地扭着头看着周围众人。卖药人在一旁还在叨念着他这神奇药水的药效,也就一分钟左右,这鸡蹭的站了一起,大摇大摆地在卖药人的药摊上转悠了起来。
“好!”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叫了一句好,紧跟着大家也一起叫起好来。
我一看这东西不赖啊,和一群人你争我抢地买了两瓶药水,这才乐滋滋地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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