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斯看上去总是很冷静很…优雅,他像个绅士。”
“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的体型和你差不多高大,不想那种承受不了挫折的男人。”
“是的,他有点像钱德勒笔下的美国硬汉。”
“没错。”艾菲娅微微笑了一下,书房的气氛终于有些轻松下来。
弗利想伸手让艾菲娅到自己身边,刚举起来又放下,他现在很舒服,仿佛躺在温热的海水中,阳光并不刺眼,那片海滩艾菲娅曾和他在那散步,那天他们聊了什么,是的,那天艾菲娅穿一件白色上衣,她似乎偏爱这个颜色。
两个人都感到放松一些,这可真不容易。
多年未见,艾菲娅没有想过再见到弗利时他竟然从一个只知道工作和篮球的男孩变成一个备受生活折磨的男人。
她想到是不是要留下来多陪陪他,这意味着,不,这样不合适,怎么看现在都不是好时候,无论弗利是不是也希望这样,艾菲娅为此懊悔不已,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如果他根本就没有需要自己留下来,甚至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呢,他只是说了很多,他母亲、妻子和约翰的事,好吧,还有贝鲁斯,可他没有说过这些事没有告诉过别人啊,也许他看上去沉默的个性背后是一个喜欢到处找人倾诉的人呢。
我们彼此毫不了解,无论曾经多么频繁的见面,聊天,散步。
两人没有承诺,没有宣布过爱情,更没有想当然的性爱,即使这个世界,这片土地上的人热爱这些如同他们热爱橄榄球。什么都没有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鸿沟。
“艾菲娅。”弗利在座位上喊她的名字。
“嘿,我在。”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好。”
“我们该吃点东西,你拿上来了吗?”
“没有,在楼下。”
“其实我想要一份鸡肉三明治外加一杯咖啡,咖啡千万不要滤过头。”
“不要加糖了吗?”
“当然,有就最好了。”
艾菲娅心领神会的笑起来,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
一楼没有声音,看来约翰和他们可爱的邻居还没回来。
她走到餐桌旁,几个红蓝相间的纸盒正安静的躺在餐桌上。
她把纸盒重新叠好,捧在手上。
这时,厨房窗外的院子里仿佛有花盆移动的声音,她想起弗利说看见约翰在院子走来走去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往外张望,房间里灯光太亮了,几乎她只在窗户里看见端着饭盒的自己。
转身上楼,弗利正站在书房门口等她。
“谢谢你给我带吃的。”
“不用客气。”
艾菲娅把一盒寿司递给弗利,另一盒留给自己。
“冰箱里有点酒。”弗利没有打开盒子,“要不要我去拿两个杯子。”
艾菲娅想拒绝,喝酒显然对弗利目前的状况没有任何好处,也许除了能让他睡个好觉,但这也未必,有些人喝完酒大脑皮层会始终保持兴奋,无法入睡。但她只是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拿起筷子。
弗利走到厨房时,听到贝鲁斯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有些东西正看着我,弗利,房子外面,无所不在。
弗利加快了动作,匆匆拿了两个杯子和一瓶香槟,这时候喝香槟有些不合适,这瓶香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放在冰箱里的。
弗利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快点回到两楼,“餐厅也已经被占了。”他想起这句话,觉得熟悉,一定是哪本里的。
“你怎么了?”艾菲娅抬头望向刚进门的弗利。
“可能楼梯跑的有点急。”她猜想一些神经质的事情。
弗利把香槟举到半空,“如果你不介意喝点这个。”
“我没问题。”
两个玻璃杯并排放在书桌上,弗利先给艾菲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一饮而尽,仿佛口渴的动物好不容易看见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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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复发机率
“刚才说到哪了?”
“先吃饭吧,弗利,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在弗利听来既好笑又无奈,他们有的是时间,过去是,过去的每一天他们都不需要珍惜,而未来和现在,艾菲娅也许还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自己却是再也没有资格了。
弗利相信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又一次绕回了起点,他感激老天让艾菲娅在这样的时候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但这份感激却无法表达,甚至让他害怕。
而这害怕的根源,和所有他对生活中美好与遗憾的害怕一样,因为疾病——从母亲到自己,疾病从来没有放过他们。
他知道这样想只会让一切陷入越来越困难的境地,不去想这些或者好好的过平常日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一个人身上患有恶性疾病或良性肿瘤究竟该告诉病人什么,他认为无论是哪一天,都希望病人能积极治疗,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既然无论是良性还是恶性都要如此,又何必告诉病人情况非常严重呢,这只会让病人陷入日夜纠缠的胡思乱想中。
母亲至死都没有从自己嘴里确认病情的严重性,对她而言究竟更好还是更差了,如果一开始他的选择是另外一条路,后果会完全不同吗?
现在一切人和一些事都在告诉弗利,那一切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母亲的性格导致她压根就不能忍受任何身体上的疾病。
她迁怒于他人,责备别人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性格愈发古怪,说父亲虐待她又说弗利不去看望他。
他忍受了很多到头来无济于事。如果时间倒流,他还会做这样的决定吗?
不,他太高估自己了,在这种事情上他和律师相比差的太远了,律师能轻易获得母亲的信任,他却不能。
如果贝鲁斯和青口凌美告诉他的都不是虚妄的想象,他当然确定贝鲁斯在几天前是完完整整的存在,既不是机器人也不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那么他所说的事情是否和他本人一样真实呢?
他对于研究目的含混不清的表达让弗利心痛,事实上,任何人都应该看出它们明显的就像高速公路上大型指示牌。
“再一次见面有没有让你失望,艾菲娅。”弗利突然抬头看着她。
她拿着寿司正准备送往嘴里,红红的鱼子酱粘在衣服上,弗利想帮他拿掉,她顺从的把身体往前倾。
“没有这种事,看见你我非常高兴,真的。”
艾菲娅担心自己是否说的太真诚反倒有些虚假。弗利的表情立刻打消了她的担忧。
他扬起嘴角,眼睛也弯了起来,高兴的说,“那就好,我还有些担心。”
“弗利,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现在,倒是没有多少了,很多事担心没用,更多事想担心也担心不到了。”
艾菲娅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两个人总能心照不宣,就连彼此分开这件事都充满默契。
她微微笑了一下,谈不上开心,总要面对一些问题,如今她已不再可以用年轻来纵容自己。
“告诉我,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她鼓起勇气询问。
“一种肿瘤,医生怀疑它遗传自我的母亲,可是,我母亲身上到底是不是发生了这种肿瘤并不清楚,她手术后就拒绝了所有医院的治疗,或者说医院拒绝了她。”
“这么说是遗传病?”
“这个倒不重要,也没办法确认了,从基因检测上看应该是存在于其中的遗传性疾病造成的,可是,母亲死了,没有她的检测记录医生只能推测,但这不算重点,那个肿瘤的位置似乎更有意义一些。”
“好吧,它在哪?”
“在这里。”弗利把右手伸向后背放在第七节脊椎附近,“就在这里。”
“一开始我不太担心,你知道么。我的医生说病情的时候没有惊讶的表情,他们好像说再严重的疾病都和说咳嗽一样平淡,只要它们不具有传染性。”
“医生需要这样,这能让他们更专注工作。”
“嗯”弗利点点头,把手收回来。“大多数时候它在那个地方可是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最近我想是一些心理作用,常常觉得怪怪的。”
“还是会不舒服的吧。”
“不能这么说,比如说我在和你说话,我在和一个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它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它提醒了大脑还是大脑提醒它。
说到这,我真得好好想想,这种传导一定是相互的,事实上我可以在任何一头,脊椎神经,大脑,或者它们的传输通道三者的任意一点上阻断这种联系。只是它对我又什么好处呢?”
“这是你的专业,对于机器人来说是可以这样模拟,但你是人,弗利,你身上可没有任何一部分是机器。”
“也许这才是大问题。”
“我有些糊涂了。”
“如果我是机器我倒不用担心了。”弗利大笑起来,他原本以为和艾菲娅说这些的时候会有些紧张,现在看来一点都没有。
也许在一个多月前他已经在心里悄悄的和艾菲娅说过几十次类似的事情,艾菲娅就像他大脑里的小人,他需要这个小人倾听他一切的喜、怒、哀伤、怀疑、痛苦、担忧和快乐。
“当然,如今的医疗机器人对脊椎手术已经驾轻就熟,它们能在摘除肿瘤的时候保留周围神经,这工作在以前人类操作的时候那简直是在花瓣上绣花。”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即使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你也能通过外置设备重新获得神经控制。”
“你说的没错,那些东西早就不是科幻的专利了。”
艾菲娅看上去真的不太担心,这一点她和莎梅尔以及母亲完全不同。
弗利看着她,既感到欣赏又感到轻松。
多美好的女孩。
弗利闪过一丝念想,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呢,他们的相遇难道不是应该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应该把逝去的时光弥补回来吗?
“我的医生建议我采取神经替换术的疗法。”弗利把左手搭在艾菲娅肩膀上,她没动。“这种方法据说可以完全摘除肿瘤,并且新建脊髓神经和大脑的联系。”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人类早晚会使用这项技术,或者使用比这更好的技术。”
她看着弗利,认真的点了点头,“弗利,要知最叫人担心的该是这个肿瘤是不是原发的,你有做全身器官扫描吗?”
窗外微弱的灯光透过桉树叶子在她眼中摇动。“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摘除完肿瘤就没事了,复发和转移的概率高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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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试图微笑
“全身器官扫描?不,艾菲娅,我可不想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弗利把视线从艾菲娅身上移开,约翰和兰卡拉姆也许快要回来了,他想着,是不是该把艾菲娅抱在怀里,结束这该死的病例讨论。
“弗利。”艾菲娅抓起肩膀上弗利的右手,把它放到书桌上,转身朝暑假走去。
“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弗利有些失落。天知道他此刻再也不想谈这无聊的肿瘤了。他恨不得跑到她柔软的身体背后,柔软的,想到这个词他感到浑身热了起来,洛杉矶的夏天,夜晚竟也如此让人燥热不安。
“你看,你真的还有一本。”艾菲娅抓起一本初版的《傀儡主人》走回弗利身边。
“你都不舍得把初版借给我。”她有些抱怨般嘟哝着嘴。
“艾菲娅,我们…”弗利完全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双眼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脸。
“还记得吗?这是你给我的最后一本书。”
“也许,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就是这本书,我想说的是,早在1955年这种脊髓神经改变已经被人设想过了,如今的医疗技术要实现这种植入式联结完全有可能啊。”
弗利看着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艾菲娅水母计划和青口凌美代表的神秘组织已经联系过他。
没错,这项技术本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是有人却试图让他相信,这次不是外星人,而是我们一手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会进入我们的大脑系统。
然后,然后谁会成为傀儡,成为傀儡后是不是还能拥有自我意识,在那以后自己是否能分辨哪部分是原来的自己哪部分是被水母替代的?
或者,最可怕的是,人完全不能分辨,他们会以为那就是他自己,一切都出于他的自由意志。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和人还有区别吗?
弗利明白,这件事他无论是不是要面对,都无法逃避。除非他放弃这种尝试,而普通手术呢,不,普通手术是不能接受的。
虽然神经有可能被保留,但肿瘤也许就不能切除干净,最终机器人会要求医生协助做出选择,或者机器人自己就会根据生命优先的逻辑将肿瘤和神经一并清除。
这一点和人类医生一贯的方式太像了,唯有如此才是避免纠纷的最好选择。
即使乐观的说他可以凭借大脑连接装置使用义肢,它们可以看上去很棒,就像钢铁侠或者赛博朋克。
或者他可以植入感应元件,从足底神经直接连接大脑,他比一般人更了解大脑的机制从来不是简单的点到点的操控,它有很多神经网络可以让人实现类似的感受,比如通过视觉增强提高触感真实性。
它们彼此依赖彼此联系又能彼此代替。
而人精妙的感受在大多数时候往往是模糊和自以为是的。
大脑为我们制造省时省电的幻觉,小小20瓦供电就足以支撑整个思维系统,所以谁也不会去责备它进化出来的偷懒习惯。
如果所有的思维总是高度复杂的同时启动,争相表达,那么复杂的大脑会毁于每次都整体运作,那会让决定变的困难,行为变的迟缓,甚至人将完全不知道如何生活。
他以这种接近大脑的模式设计智能手臂,他相信它们能够帮助改善人类的生存需要,将来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瘫痪的人。
但这还只是将来,而青口凌美无疑让这种美好的未来蒙上了一层不可预测的面纱。
天使还是恶魔?该相信什么?自然界存在大量没有准确信息的情境,人类只能选择相信一些不相信另一些。
谁要想穷尽所有可能的完全理性推论,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毫无必要的浪费资源。如果真要这样,大脑的20瓦可真不够用的。
“你在想什么,弗利。”
“艾菲娅,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但我想这件事会给你带来困扰,也许我连生病也不该告诉你,要知道我们之间,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我们不过是刚刚再见面。”
杯子已经空了,弗利往两个杯子里又到上一些酒,迅速喝下一大口,才又开口说道:“但,艾菲娅,我从一开始就想告诉你一切。那时候你还没有回来,这事情我说不清楚,也许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我同样说不清楚,我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艾菲娅,你看我语无伦次了。”
艾菲娅似乎感觉到什么,她先是把头转向房门,仿佛检查了一遍房门已经上锁。
这个动作保持了一分钟,她再转过来看着弗利时,窗外的光芒在她眼中像彻底绽放的鲜花,她哭了,眼泪正往下流,但嘴角却试图微笑。
“快告诉我,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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