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授课,心无旁骛,从不曾发现弟子这等少女心事,此时看到画像,心中尤为震惊,可更多的还是怒火,哪里容得下这有辱师徒伦常之情。
沐青青正看得入神,眼角余光忽然闯入一片衣角,她慌忙将画像扯过藏于身后,惊恐抬头,便对上了谢珩的一脸厉色,心跳骤然停止,绯色一瞬爬满面庞。
谢珩伸手:“拿来。”口中还是平日的温润语调,却更往日严厉,沐青青的脸放佛要被灼伤,一旁的柏梅雪还未知发生何事,放下笔有些茫然看向二人。
谢珩手未收回,不顾那双蒸升薄雾的眼,面上厉色加深:“拿来。”
沐青青紧抿双唇,一低头滚了两颗泪珠子到琴案上,将手中画像高举递上前,手臂有些微颤,始终不敢抬头。
谢珩拿着画像,捏成一团握在手中,听着耳边传来宣纸细碎的揉捏声,沐青青的泪珠子掉个不停。
谢珩抬步转身,声音冷厉:“曲谱再抄十遍。”说完回了后院。
沐青青终是忍不住,伏案哭泣,柏梅雪有些惊慌,忙上前扶她:
“师姐,怎么了,先生为何罚你?”又不解又担忧,可沐青青只是哭泣,无法开口同柏梅雪明言半句。
此后沐小姐告假半月,谢珩无悔自己的严厉,他的门下,决不容许发生这等荒唐之事。半个月后,沐青青回来谢园学课。
这一日柏梅雪去了清雅居,下人在前院候着,谢珩在堂内授课,视而不见那黯然憔悴的容颜,递给沐青青一章新的曲谱:
“梅雪已经熟练,你也早些跟上,你先自行练习,有不明白的,明日梅雪回来再一同问解。”现如今他是不会再多和沐青青独处,说完即转身欲回后院。
沐青青隐忍着委屈,小声开口:“先生,难道倾慕一个人也是错么?”话刚问完泪水便溢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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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重见荷包
谢珩停下步子,声音微冷:“倾慕一个人自然无错,倘若换做旁人,你父母同意便可,为师自是无权过问。”
说完又转回身,低头看着簌簌哭泣的沐青青道:
“可这等有悖伦常之事,绝不容许出在我谢园门下。”
沐青青抬头,眼中放佛燃起一点希望之火:“先生,他日我学成离开,出了这院门,你我便不再是师徒了。”
如此执迷不悟,谢珩恨不成器,怒气不消反增,字字厉色:
“你趁早。。。收了这心思,为师也不愿做逐门之事,若你执迷不悟,我这门,便是留你不得,你自行思量。”
语罢拂袖而去,留沐青青一人呆坐案前。
离那段时光已经过去半年有多,如今的沐青青,好像眼中不曾再露出过那藏不住的情意,谢珩见她这样遵守教诲,便不再过多在意,师徒二人又回到最开始的师教徒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师姐妹二人行过礼交了曲记,站立二人身后的李棠才被柏梅雪记起。
今日的李棠,思量许久,终究还是选了一身长衫,仍旧是逍遥长巾绑发,不过这身牙白色的锦衫,她却是头一次穿,足见她对此次拜见谢珩,心中甚是重视。
柏梅雪携了一直呆站着的李棠上前:
“先生,这是徒儿的闺中密友李棠,便是此前与先生提起过的,不会弹奏却喜好听曲之人。”
听得柏梅雪引荐,李棠忙上前躬身长揖到底,以示尊敬:
“久闻先生盛名,今日有缘拜见,不枉此生。”此刻,平日总是一副调皮模样、毫不在意虚礼的李棠,心中眼中都是敬意。
今日的谢珩,虽是冬寒还未散尽,却只着了两件薄衣,一身雅淡青衫,长身而立,超凡脱尘;
眉目淡然,鼻挺唇薄,官貌俊朗,见李棠揖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以示受礼,便不再多言。
等李棠站直身,谢珩的目光才稍稍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少年,倒也算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却不作平常姑娘小姐一般打扮。
若不是熟知者,只道这就是个面容秀气的少年郎,一身崭新牙色圆领锦衫,内领雪白,腰间同色锦带束身,还系了一只银白的荷包。
当谢珩目光落到那只荷包上时,眼中瞳仁微缩,心上微微一怔。。。
那银白色的荷包,远看或许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可若是拿到手上,才可见玄妙,因为那是用稀有银蚕丝编织而成,无色自成花,无托绣成囊,入火不化,见水不湿,整个大明,只有一家能制,除家族外,进贡专用。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是谢珩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甚至不用拿到手上触摸细看,只需远远一眼,便知道那是何物。
看着那小小少年腰间的白色荷包,谢珩的思绪,又回到了十三岁,那一年的二十三小年夜。
那日得了师父允可,谢珩跟着师哥谢白下山,去镇上赶集,谢白一早起来去山里转了一圈,收获颇丰,得了两只兔子和山鸡,还采了一大篮子的松菇,高高兴兴地带着谢珩下山。
谢珩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虽是干净整洁,可谢白总觉得看上去灰扑扑的,不好看;一到镇上,将猎物和松菇换了钱,拉了谢珩便去了成衣铺。
店铺里各色各样的成衣,谢白一眼相中了一身素白清亮的长衫,伸手指着那套衣裳:
“掌柜,劳驾取这身看看。”掌柜依言取来衣裳递给他。
谢白拿起衣衫左右看看,又前后看看,便叫掌柜包起来,掌柜看看眼前谢白颇显高壮的身量,再看看他身后的谢珩,虽然这白衫给那少年郎穿可能大了些,但也不是他这样高大的男儿穿得下的。
掌柜也没多问,让店伙计包起来,谢白在铺子里又看了看,挑了一身灰蓝色的长衫,待结账时,看见柜台上摆着巾帽,又挑了一条素白的长脚荷巾。
很是满意付了钱出门,欢喜对着谢珩道:“这白衣你穿肯定合适。”其实他想说谢珩穿好看。
谢珩原以为谢白是给师父买的,不曾想竟是给自己的:“我有衣服的,师哥何须为我浪费这个钱。”
“哪有,你看你穿的都是前年买的了,还有好几身是我的旧衣服。”
一直以来,师父和师哥都对他极好,把他当成是真正的一家人,暖融了他那些幼年的苦楚:
“谢谢师哥。”
谢白笑笑轻打了一下他的头:“傻,一家人还说什么谢。”然后便拉着他去吃面。
等两人吃过面,买了些百米和面粉,便出了镇子往山上赶,不曾想却在大道上飞驰奔来几匹快马,甚是嚣张,马上是几个官兵,一群人马似暴风一样掠过。
两人慌忙闪躲到一旁,等人马掠过之后才发现,那其中一匹马上,竟用绳子栓了一个人拖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这还是官兵,就算是犯了罪,抓去按律处置便是,却这样折磨与人。”看到这样的行为,抱着米面站在路边的谢白,有些愤恨:
“若他日我去参军,在战场上杀敌抵侵,绝不做这等欺辱之事。”
这话却让谢珩有些惊讶:“师哥你要参军?”
谢白偏头反问道:“将来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这么一说,可我们也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山里吧?”
是啊,不能一辈子在山里,将来,山上属于他们的家,也会散去,谢珩的心,突然的有些发紧。
待尘烟散尽,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却没走一段路,边看见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子,站在道中间哇哇大哭。
谢珩忙几步上前将女娃子抱到路边,女娃子抓着他袖袍,往他们刚来的方向指:
“爹爹,爹爹。。。。”
两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刚才官兵拖着的人八九不离十是这娃子的爹,想来不是犯事被抓,而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带走了。
谢珩抱起一脸脏污的女娃想追上去,谢白忙拉住他:
“早跑远了,哪里追得上,再说,我们追上去能做什么,莫不是反倒害了这女娃子。”
“可是师哥,难道就这样扔下不管吗?”有一瞬间,他有一个冲动的念头,把这女外资带回山上去,想来师父和师哥也是赞同的。
只是他也会想,这女外资非亲非故,即便是可怜,可那连他的家都不是,再则若是带她回去,三个男子如何带一个女娃子。
谢珩正在犹豫,却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谢白忙摇晃他:
“有人来了,先放下看看。”
先前才有这样的野蛮之事,谢珩哪里能放心让她被人捡了去,只是看谢白着急的目光,却又无法,只得打算放下哇哇大哭的女娃子。
岂料女娃子一手抓他衣襟不撒手,谢白上前帮忙一把将女娃子抱开,放到路旁,便拉着谢珩一起躲到路边林子里了。
刚躲进去,大路拐角那边就跑来了一辆马车,稍稍靠近发现后面还跟了好几辆车,可是车马太快,那女娃子哭着又往路中间走了几步。
谢珩要冲出去救人,谢白丢下袋子,一手拉住他,一手捡了块石子朝第一辆马车的马腿上打去,那马儿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不过好在是停了下来。
车队停下之后,马车上下来一个小厮,跑到后面的马车外面通报,搭了凳子,车帘子掀起,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听得小厮报了原委,走到女娃子跟前。
躬身问了女娃子话,那女娃子哪里能答话,只是哇哇大哭,一只手使劲往前方指,边指边喊着爹爹。。。
谢珩一直紧张盯着,瞧着不该是坏人,只是人好与坏也不是一两眼能看得出来,正瞧着,只见那男子蹲下身将那女娃子抱起来。
似乎也不大嫌那娃子身上脏,哄着她还拿了锦帕给她擦泪珠子,只是有些远不大听得清说什么,不过那女娃子被他哄住了些,末了便抱着女娃子上了马车。
车队又开始复行,过了好一阵子,车马都听不见声了,谢白才拉着谢珩回了道上:
“走吧,看样子那女娃子不会有事的,珩儿莫要担心了!”
谢珩回过神来,想来便也只能是如此了,他又能如何呢?便同谢白回了山上。
次日早晨,一起练完拳,吃过早饭,师父在房中休息,谢白一个人去逮兔子,谢珩收拾完之后,换上昨日谢白买的那套素白衫子,头发束在脑后,绑上谢白挑的那条长巾,坐在在院子里抚琴。
秋日没有梅花,此刻林间的《梅花引》声声飘远,却仿佛听到了寒梅绽放,漫天飞雪。
谢白拎着两只野灰兔子回来时,从栅栏外,瞧见正在练琴的谢珩,他一眼相中的那身素白,穿在谢珩身上,虽是空大了些,却比他设想中的美好太多。
山风轻拂巾脚,青丝缠绕肩头,那偏头抚琴的少年郎,长大了。
见谢白回来,谢珩压住琴弦朝他道:“师哥回来了!”
谢白笑意盈盈答话:
“恩,你看,活的,一点都没有受伤!”他早些时候抓兔子便已经厉害得很了,可说是毫发无损,却每每回来都要在谢珩面前说上一回。
………………………………
第二十一章 谢白来信
谢珩也同往日笑笑:“那师哥要把他们养起来吗?”
谢白道:“恩,先养着,天天吃也无甚意思,哪天想吃了再宰,或者改日拿下山去换了钱买米也成。”
冷清如谢珩,往常都是随口问问,之后便再无下文,今日却突然又接着问他:
“那师哥打算何时下山?”
想来谢白也意外他会关心这个,莫名惊喜,便顺着问:
“要不年三十再下山一趟,换些好吃的回来过节?“
往日谢珩对下山之行,也不过淡然,谢白说什么便是了,今日却是一再同他搭话,前所未有的关心这件事,听得谢白的话,仰头朝谢白微微提了唇角:
“那我同师哥一道去吧!“
”好啊!“,谢白见他这般热切,自然是欢喜应着。
谢珩像是又高兴了些,放开手换了只曲子弹奏,目光也温柔许多。
年三十,谢珩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帖,跟着谢白下山,到了镇上,谢白带着他去换东西,他在热闹的街市上一直东张西望。
谢白也想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以往谢珩从来不关心街市上一人一物,只看着自己脚下的步子。
到了兑换的铺子,谢白进去换东西,谢珩站在门口看着街边摊位和人流,他心中在嘲笑自己的行为。
然而下一刻,他又庆幸他来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少年,手里牵着一个红色的小不点,那不就是那日的女娃娃么!
看那身衣裳,手里还拿着一只小鱼灯,似乎那家人对她不错,唇间不自觉露出笑意,跟着那小不点方向走去。
等谢珩不知不觉就快走到人家身旁时,对面跑来一个穿蓝色小棉袍的娃娃,眼看就要朝那红色小不点撞去,他没作多想先一步接住了那就要跌倒的娃娃。
好险他接住了,刚扶稳那娃娃,没想到对方却啊一声尖叫跑开,还是朝他背后的小不点扑着撞了上去,见那少年扶两人,谢珩忙一步退开,隐到后面进了铺子。
一进屋谢白刚换得银钱,见谢珩进来,拉着他在铺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等两人出来,谢珩再朝刚才那地方看去时,人早已经不见了。
虽然自己不能做什么,但是见那孩子有人收留,他终于放下心来,没有再过多纠结,终于得空理睬一直问他要买些什么回山上过年的谢白。
“先生。。。”
耳边传来柏梅雪的声音,谢珩被喊回神,才见眼前三人看向自己,原来自己一时间失神,竟一群人在原地呆站着,想来他不说话,两个徒弟也不敢说话。
还有那李棠,端得一派虔诚拜访姿态,自是不敢多言。
“且先坐着,我看看。”
谢珩回神后终于开口,手中握着徒弟二人交的曲记,指指竹亭下的桌椅,示意几人入座。
李棠不知为何谢珩会突然出神,以为自己有何不妥,但有实在想不到哪里失礼,大抵还是不太愿见生人吧!况且还是她这样的平头老百姓。
有些犯怯的李棠,被柏梅雪携了到桌椅落座,沐青青落座后,那一身碧色的小丫头则跟着站在主人身后。
谢珩招了远处候着的家丁去厨房泡茶、送茶点来,这才开始看曲记,沐青青和柏梅雪的曲记,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也都写得很认真。
谢珩虽不是十分满意,却又挑不出错来,毕竟领悟这种虚无的东西,是无法教授的。
此时下人们托着茶盘从中院下来,将茶壶糕点果品摆了桌,这才一一退下。
想来在谢珩这里,也只有早年收的柏梅雪和沐青青,才有这番同桌共饮的待遇,毕竟那时候,谢珩也还算是个少年,师徒一同成长的情分,自然是那些后来者无法比拟的。
若是换做近年来新收的那些小徒弟们,莫说是和谢珩同坐一桌,便是谢珩叫人家坐,怕也只能把人吓跪地上。
柏梅雪乖巧,先给谢珩斟茶,再给沐青青斟,沐青青伸手虚扶杯身,笑意谢过,转头看向正端坐着看曲记的谢珩,目光游到那握着曲记卷的修长手指上,忙收回目光,低回头看向自己的茶杯。
李棠正襟危坐,话也不敢说,也不敢乱看,只低头盯着,面前盛着淡绿清透茶水的白瓷杯。
谢珩看完曲记,放到一边,这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朝二人道:
“尚可,前几日新收得几章新曲,我已让人誊抄了几份,回去时带去练习,同则写一份曲记。”
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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