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前几日新收得几章新曲,我已让人誊抄了几份,回去时带去练习,同则写一份曲记。”
二人忙坐正身子点头应是。
坐在谢珩正对面的李棠,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总感觉害怕谢珩的目光注意到自己,此时却听到柏梅雪的声音:
“先生,那日我同棠儿练琴,也让她作了曲记一篇,先生可看看?”
李棠惊起抬头,先看一眼对面的谢珩,刚巧撞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偏头朝左边看向柏梅雪,用口型拼命阻拦:
“不要。。。别别别。。。”急得李棠额头都要冒汗了。
柏梅雪只当作没看见,又听谢珩些微讶异地语调:
“哦。。。我看看。”
只见柏梅雪将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一页小笺,递到了谢珩面前,谢珩接过后,打开一看,这不是一份完整的曲记,寥寥数言,不过是对谢珩那首曲子的个人见解。
李棠可从未写过这东西,想来是那日李棠随口胡诌,被柏梅雪回去记下来的。
谢珩大抵也明白,一眼就认出是柏梅雪的字迹,但是谢珩却知道,这绝不是柏梅雪的见解,毕竟师徒这么些年,他的徒弟,他最清楚不过的。
且看这些字句,并非是熟通音律之人会用,倒更像是知音之人的见解。
谢珩讶异于李棠小小年纪,却有这番独到见解,面上丝毫不露,从第一眼见到李棠,他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这个小女娃子重逢。
只是他却不知为何,虽是时隔多年,样貌早已发生改变,却觉得这个娃儿身上,没有那种被人收留的乖顺,虽也是识礼,见自己也是怯生生的。
但是那眼神中,并没有众观颜色的拿捏,全然是一副双亲宠出来的那种调皮性子,没有让谢珩那阵心疼的感觉涌上来。
虽说她现在年纪也尚小,也许天真无知,但有很多东西,是在成长境遇中不自觉沾染上的,和年岁无太大关系。
那一页小笺,谢珩早该看完,却一直面无表情沉默不言,徒弟二人倒是端坐着,一副听候先生教诲的模样。
而李棠却如坐针毡,在谢珩面前,被本尊看自己的胡言乱评,只觉得丢人、惭愧、班门弄斧,总之一切自惭形秽的词语,此刻都该用到她身上。
她实在觉着这时刻太过煎熬,就在李棠觉得自己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中,如处蒸笼时,谢珩却抬起头来,未对李棠的见解作评价,只是问了句:
“李小姐学过音律?”
被点名的李棠,即刻立身坐正,双目看向谢珩,有些紧张地回话:
“不敢在先生面前诳语,不曾学过,只是年幼时,机缘巧合,偶遇一位先生,听得他讲过一番见论,那段日子有幸听他吹奏,只是当时年幼,并不懂其中奥妙。。。”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
“再后来,只是在镇上书院的老先生那里,无事便过去听听他老人家抚琴。。。此外便再无其他,晚辈愚昧,不通音律竟对先生曲子妄言,还请先生恕罪。”
说完站起身朝谢珩鞠了一礼。
谢珩有点想笑,却冷淡惯了,笑不出来,只伸手示意李棠坐下,见谢珩脸上并未不悦,李棠这才乖乖坐下。
柏梅雪何曾见过调皮的李棠这样乖巧过,偷偷捂嘴看着李棠笑,李棠也悄悄偏头,朝柏梅雪飞去一记嗔怪的眼神。
就在此时,有下人急急快步跑来谢珩身边:
“先生,闻府那边派人来送信函,说是谢参将命人捎来的,此刻正在前院候着,需您亲自去一趟。”
听得下人禀报,饶是一脸冷清的谢珩,此刻面上也露出些讶异神色来,丢下一桌三个小辈,径自起身疾步去了前院。
谢珩来得前院,便见一个穿着甲衣的士兵,见谢珩出来,忙见礼:
“谢先生,这是参将大人同小闻将军书信两封。”说完双手奉上。
谢珩接过来,稍稍有些急切:
“年节后方才回军中,何以突然修书,可有战事状况?”
“回先生,并非战事,西南战事平息,闻老将军班师回京述职,地方卫军整顿已善,只待诸事交割,谢参将获允休假,想来是要回崇宁一趟。”
听得士兵道情原委,谢珩才将忐忑的心放下,本欲留人用晚饭,士兵却道因随前头军队刚到崇宁,交完信件便要回去复命。
谢珩谢过之后让人送士兵出院,自己拿着书信,迫不及待打开,谢白在信上说的,大抵刚才士兵已经解释差不多了,最多还有半月就可回崇宁,只是提了一句,说有要事要亲自跟谢珩说。
只道是师哥平安,他也就放心了,其他的,都不在乎,至于小闻将军的书信,谢珩只是打开草草看过,无非还和从前那样废话连篇,又想听他弹琴之类云云。
………………………………
第二十二章 谁酸了
话说那日谢珩接到谢白的来信,心中很是期盼,便无心再和两个徒儿闲话,饭也没留让人送出了门,至于李棠,他也没有再多过问。
只待柏梅雪下回单独来时,再问问她李棠家中是何境况,便也可知一二。
这边暂且不说,话说李棠同柏梅雪出了谢园,整个人才松下一口起来,后又开始激动,自己竟然见到谢大师了,得听了半只曲子,还同桌饮茶,真是无法想象。
柏梅雪出了谢园大门,同沐青青辞别,和着李棠上了等在园门口的马车,将二人载到了清雅居,此时临近晚饭,李玉早已从覃家过来等候李棠。
柏梅雪拉着李棠要同吃晚饭,李棠推拖不过,其实心里是求之不得,只得央求李玉。
因着担心覃家等饭,李玉便只得叹口气又一人回了覃家,道晚些再来接她。
李棠又是开心一阵,她正好还有很多话想同柏梅雪说呢!
如今已经在清雅居帮忙打理的柏少杰,听到柏梅雪回来,忙出来拉着去了二楼雅舍,岂料上楼时,却又碰见一个熟人。
“棠儿。”一声欣喜的喊声,李棠循声望去,二楼房外雅座上坐着的,竟是蓝田。
李棠挥挥手:“蓝田哥。”等蓝田走过来,同柏家兄妹相互问过礼。
到底是这座城太小还是缘分太巧,也不必细究,蓝田见了李棠,忙邀她去雅座,李棠为难,她期盼的可是同柏梅雪一起用晚饭。
可是心里又有点心虚,来崇宁一趟,也不曾去蓝田家中拜访,如今在这酒楼碰巧遇上了,好不尴尬!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旁的柏少杰很是不耐烦,便道:
“李小姐可同蓝公子尽情叙话,我们先行一步。”
说完便拉着柏梅雪,进了柏家设在清雅居二楼的客舍,李棠刚想跟过去,柏梅雪回头朝李棠笑笑说:
“那我先过去了,晚些吃饭再说吧。”
李棠的脚步就硬生生停了下来,一脸怨怒看着蓝田,蓝田毫无察觉,等到了他桌子入座,看李棠一脸不悦,便问她:
“棠儿你哪里不舒服吗?”
李棠直想翻白眼,我好好约的晚饭,你非要横插一脚,我能舒服吗!
况且看起来柏梅雪虽然在笑,可是眼神突然变得淡淡的,害她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一想到这里李棠就拿眼瞪蓝田:
“是不怎么舒服!”
“哪里不舒服,需要看大夫吗?我送你去。”一听李棠果然不舒服,蓝田立马在意起来。
李棠见他这么没眼色,咬牙愤恨,一脸哀叹:
“没有啦。。。我没事。”见她这么说,呆傻如蓝田,她说什么就当是什么,忙招了小二要了一桌子菜。
李棠一心想着要同柏梅雪吃晚饭,见蓝田点来一桌子饭菜,硬是要劝着她吃。
她拿着筷子随意夹着菜,眼睛直往柏梅雪进去那个屋子瞧,只期盼那道身影快些出现,她好上前搭话才是。
可是等到李玉再来接她时,也不见柏梅雪出来,倒是蓝田,一个人开开心心,自我感觉很是热络地跟李棠吃了一餐晚饭。
而李棠苦等不到柏梅雪出来,已如那落地的桃花,蔫得没有一丝灵气。
蓝田和李玉又叙了一番话,因着此前李大夫告诫过,不好登门拜访,只得邀了蓝田改日去清溪镇。
蓝田也不多想,倒是理解李玉,只说,等他下半年自己分了宅子,便可邀李玉上门。
等三人告别后,李玉才拉着脚下生钉的李棠,回了覃家。
李棠舅舅家的独女表姐唐初月,嫁在崇宁覃家,倒是方便了她来崇宁留宿,早前李棠百般央求,唐初月年初也特意带着覃朝去过清溪镇。
在李家同姑姑姑父说,希望李棠多去陪陪她,说是陪她,估计暗地里不知道李棠跟唐初月如何磨人来的,只是她二人处得这般如亲姐妹,李家夫妇二人心里自然是开心的。
李棠并不在覃府常住,但是唐初月仍是差人给她清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房门口假山坐池,有水有鱼,花花草草的种了不少,又是小偏院,安安静静的她正喜欢。
李棠这儿媳妇表亲,也是独一份的优待了,她表姐夫对她也是以礼相待,诸多关照。
能看出来她表姐夫是深爱着唐初月,覃家二老对唐初月也是疼爱有加,如今表姐膝下儿女双全,小外甥和外甥女也是机灵可爱,嫁到这样的人家,过着这样的日子,她是真的替唐初月感到开心。
这次来,除了李大夫夫妇准备的东西,李棠单独给唐初月带了好些自己做的蜜乳和胭脂口脂。
上午去清雅居时给柏梅雪也送去了一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可是宠惯了李棠的唐初月,却从七八岁的小李棠,开始做那些瓶瓶罐罐时,就成了小李棠的第一个“试药”人。
只有唐初月,才那么宠她新信她,记得前两年,李棠捣了小木芦做得一罐手膏,拉着李玉逼他试了过后也得了夸赞,唐初月来家中时,便兴冲冲给唐初月用。
没想到唐初月用了之后,双手发痒难忍,洗干净手之后,双臂起了好多红疙瘩,把小李棠整个人都吓傻了,被爹娘训了好一顿。
好在没什么大事,也没用到脸上去,手上的疙瘩两天就消散了,身体也没什么不适,此后李大夫告诫李棠不许再弄那些东西,也同唐初月说不要再纵着她。
唐初月见宽慰不过姑父,便应下了,只是背地里,李棠给她送什么,她也照收不误,不过李棠再给她东西时,都是自己先上手上脸试过,便再叫唐初月先试手再上脸。
这回李棠又新做得一罐水青竹凝膏,此时李玉同覃朝在厅中陪着覃家二老闲话,唐初月带着六岁的儿子和两岁的女儿来李棠的小院子玩耍。
一旁的两个丫头看着孩子玩耍,李棠便开始给唐初月献宝:
“表姐啊,这水青竹,去腐生肌,还能淡去脸上的斑纹。。。”
说着看了一眼一身珊瑚长裙外搭菖蒲色褙子的唐初月,夜灯下光彩照人,虽不是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却也是白净如剥了壳的鸡蛋般。
忙又改口:“不过表姐倒是用不上。。。”
唐初月笑笑:
“怎地用不上,等我人老珠黄,还要央着棠儿你给我多做些来。。。”说完用手绢捂着嘴呵呵笑出声。
李棠可不怕她打趣:
“好啊,不知道那时候表姐的腿抬不抬得起来,我的门槛可不矮。。。”
“我跨不过去不要紧,便让凡儿去,看你这个表姑姑,还能不能看得下去。。。”
李棠看看正在一旁和妹妹追着玩耍的小覃凡,噘嘴倒:
“还真不行。。。”说完两人又是一阵笑声传出院子。
这一夜,李棠躺在覃家小院子的屋里,深思着,说好的一起吃晚饭,柏梅雪却一直没出来,是同她生气了么!明日一定要同她解释才好。
可转头又一想,同她解释什么呢?她也没想到会遇到蓝田,又不知道怎么推拒。。。
“哎~”李棠在床上翻着身子叹气。
第二日,李棠早起,同李玉一起乖巧去问了覃家二老安,吃罢早饭,便是要回清溪镇了,只是李棠心中念着柏梅雪,便同等在门口的车夫伯伯商量,先去一趟清雅居。
哪知到了清雅居,柏梅雪却不在这里,清雅居的账房伙计见过李家兄妹几回,也是认得的,便说了柏梅雪如今还在柏少正家中,未曾过来。
李棠扑了个空,心情瞬间委靡,怏怏出了清雅居大门,却见一辆马车驶来,在清雅居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下车来摆了凳子,等帘子掀开从车里出来个丫头,李棠一看是柏梅雪的贴身丫头霞儿,顿时心中如百花齐放,一刹间满面笑容。
等霞儿搀着柏梅雪从车上下来,李棠忙上前想同柏梅雪说话:
“我。。。梅雪。。。”
柏梅雪昨晚没出来理会李棠,今日倒不甚在意了,原先想绷住的脸,见李棠要说不说有些无措的模样,也不再同她为难,拿起锦帕挡在唇前,低低笑了,这才抬起眼看李棠:
“李小姐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我来约你一同回镇上呀!”柏梅雪问她话,她便好接上,不然也不知如何开口。
柏梅雪拿下锦帕来,下一刻李棠却心如花开,因为她确认柏梅雪今日用的是她昨日送她的胭脂膏。
这桃花色的胭脂膏,若不是生得貌美,肌肤白净,涂上嘴,怕是要一番胆量。
可柏梅雪,面如白碧般无暇,明眸皓齿,眉若远山貌比芙蓉,樱桃小口涂上这桃粉色的胭脂膏,小小年纪,却真叫是花容月貌。
李玉早已习惯了李棠时不时在柏小姐面前发呆,自顾走到马上边,让她们叙个够。
柏梅雪上前拉了呆滞的李棠:
“那你同我去跟大哥二哥说一声,这就走。”李棠忙点头。
等回清溪镇时,李棠抛下李玉,和柏梅雪同乘一车,一路闲话着,柏梅雪同李棠说,谢珩看起来对李棠印象不错,约了下一回再去崇宁,说不准还可听谢珩弹首曲子,李棠乐不可支。
永乐十五年三月,又到了海棠花的时节。
谢珩等来了远征而归的谢白,却连同他一齐,等来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
第二十三章 谢白归来
谢珩日盼夜盼,谢白终于在三月初回来了。谢白在崇宁没有宅子,从他参军以来,除了行军馆,谢珩的宅子就是他的家。
所以一到崇宁,就迫不及待地去了谢园,谢珩前几日得了谢白的准信,就是这两日便要归来。
谢珩早早让人采购了许多食材用品,只待谢白一到,便要开宴为他接风洗尘。
因着没有确切日子,这几日谢珩都是在家中候着,一步没外出,今日天气不错,谢珩让人备了碳炉茶水在院子里,一个人煮水沏茶。
一身月白锦衫,银丝暗绣的金盏菊,朵朵盛开爬满衫脚;谢珩坐在桌前用素绫擦着桌上的那把焦尾琴,等待着碳炉上的水煮开,自琴额起,轻轻擦过每一条琴弦,擦至琴尾冠角。
这把琴不是谢珩最好的琴,但是是谢白送给他的,谢白说他寻了许久,所以谢珩很开心。
谢园门外,忽然想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赤色壮马到了园门口,马上的人扯住缰绳,听话的马儿乖乖收住四蹄,立在原地让主人下鞍。
前院候着的人急急跑到后院报信,谢珩随即扔下手中素绫,起身去了前院。
“师哥。”谢珩满面笑意难掩。
“珩儿。”卸下戎装的谢白,一身青丹色葛衣,天还不算热,略显清凉。越发坚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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