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自信的姿态,让人没来由地感到放心。就在这一瞬间,梁京墨借着对方被手中的杯子挡住视线的瞬间,嘴角终于忍无可忍地露出了一抹冷笑。
他终于开始喝下了,这杯自己精心准备的“毒”。
他拿起身旁的杯子,同样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干。
等待的时间不过三五十秒,在这过后,第一轮的胜负终见分晓。双方此时的健康指数——也就是这场游戏中的“生命值”——已经在他们各自的液晶屏幕上显示出来,与此同时,对方的大概情况也会以对应红绿灯的形式在双方液晶屏幕的上方亮起。此时双方面前除了数据之外都是两盏绿灯,这意味第一轮的败者虽然中了毒受到了些损伤,但这毒性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依然没有落到需要警戒的程度。
身为主持人的丹青手中自然握有双方健康指数的数据,然而在宣布接下来的事情之前,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好奇心,先左右看了一下。
迟尚玄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刚刚喝下的只是两杯平淡无奇的白开水。而对面的梁京墨虽然也坐着,翘起了二郎腿,努力想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然而那头上豆大的汗珠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不,在这之前,这一切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在喝下他自己制成的毒水后,梁京墨没过多久脸色便变得死灰。他慌不择路地离开座位,跑到房间的角落里扶着墙,大吐特吐起来。
很明显,他的毒素中加入了催吐的成分,配合他身上依然生效的神经毒本身让人亢奋和心率加快的效果,催吐的效率更是大大提高。这也算是梁京墨的一点小聪明了。在这种规则底下,他配置的这杯毒水即便落败,不能转化成解毒剂,催吐本身的功能也能帮助他将一部分的毒素通过呕吐的形式排出体外。
虽然这个过程有点痛苦,终究也算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且更重要的是符合规则。别的不说,“法官”丹青在看到那一幕时就意识到了梁京墨打的这个小算盘,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这也让梁京墨痛苦之余,犹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这说明,即便是外号“法官”的丹青,在这方面的态度也和大多数主持人一样,那就是只要不违反现行的规则,玩家可以在规则边缘玩任何小把戏。
而这一点,正是他梁京墨最擅长的事情。
“好了,这一轮的游戏结果已经出来了,经过确认毒素已经生效,玩家的生命状况也已经发生了变化。”主持人丹青淡淡地宣布了第一轮游戏的完结,“现在你们可以看到,对方的状况和自己一样,都还在绿色区域,这意味着你们这一次收集的材料还不够致命,又或者被克制得没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效力,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游戏中能够拿出更好的表现。”
他大手往下一挥:“现在,请双方玩家在五分钟内离开会场。第二轮的游戏,即将开始!”
梁京墨深吸一口气,忍住头痛和腹部的刺痛,慢慢地扶着椅子站起。他低着头装作在思考,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迟尚玄的方向,却见后者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开,直接拿背对着他,像是根本不愿给他观察自己的机会。
此时两人都要离开,身体状况上的差距便显出来了。梁京墨还在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而迟尚玄却是行走如飞,直接几个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始终没有回头,像是对观察身后梁京墨状态这件事根本不屑一顾。
“全看出来啦。”
此时大厅里就剩下梁京墨和丹青两个人,后者说话自然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他冷着脸说了这句,与此同时梁京墨忽然就挺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颤颤巍巍的模样。
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果然是最后这下装得太过头了么?”他以手扶额,露出了苦恼思索的表情。
丹青双手抱胸冷眼看他:“这种瞎话就不要说来浪费时间了。你自己也很清楚的吧,在第二杯毒水下肚之后戏就开始演得过了头,特别是吐完回来的时候那副虚弱的样子,就算是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好笑。不过……”
他话锋忽然一转,点了点头:“你干脆利用烂演技来让对方注意到,从而来观察对方看穿这一点后的反应。这思路我觉得倒是不赖,还算可以——假如对手不是他的话,说不定真能被你看出什么来。”
“喂喂,你这样做真的好吗?”梁京墨笑道,“你可是号称绝对公正的主持人啊,这样算不算给我提示,公然放水啊?”
“刚才这句话就算给你提示了?”丹青装出愕然的表情,“你的联想能力也太好了吧,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梁京墨微笑不语。从丹青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知道自己指的是哪些话。两人此时说及的当然不是丹青刚刚对他那演技的吐槽,而是再往前,丹青所说的“某句话”。那句话为他打开了一道新颖的思路,或许也将成为接下来游戏扭转劣势的胜负手。
假如连原本都应该保持中立的主持人都在暗中帮助自己,那这场游戏的赢面应该相当大了吧。然而梁京墨脸上虽然微笑着,心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心想着,若是连“法官”都觉得必须帮自己一把才能让游戏继续下去,那无疑表明了,眼前的形势比他看到的还要糟一些。
或者干脆就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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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迫
虚弱的样子是假,摇摇欲坠的姿态是假,然而头痛欲裂还有隐隐作痛的肚子,这些都是真的。前者让他的视野比之平日有那么一点模糊,思考也略微受阻,而后者则足以让一般人迈不开步子,原本可以跑步前进的,此时碍于疼痛也只能换成快速的步行。
只是梁京墨此时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咬紧了牙关,拿着房间里配的强力手电筒照着已经入夜的道路,脚下不停,飞一般地向着他的目标奔去。这是最关键的一轮,虽然无法从迟尚玄那犹如铁块一样无懈可击的神态中窥见任何情报,但拜丹青刚刚那句话的影响力所赐,他几乎可以确认迟尚玄这一轮会采取的策略。
那就是继续专攻神经类毒,争取在这一轮之内将梁京墨的神经损伤到足以影响接下来游戏的程度。这是个相当富有想象力的方案,比起按照规则积累毒素毁灭身体,将精神削弱到无力反抗的程度无疑更容易一些,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走走程序而已。
若是在之前,迟尚玄或许还可能会选择用其他毒素进行第二轮,就当是试探一下。反正双方在到达这里时有着半天的时间差,情报和手握的资源截然不同的等级,他大可以有恃无恐。而且随着入夜后采集难度的加大,现有资源差距的问题会更加凸现出来,占据优势的一方不用急着出招,多观察也是对的。
然而丹青刚刚总结时的那句话却会给他提示。当时丹青说,第一轮之所以双方玩家都还是绿灯状态,是以为“这一次收集的材料还不够致命,又或者被克制得没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效力”。前一个原因双方玩家自己心里有数,毕竟第一轮只是试探,还没到放大招的时候,但后一个“被克制”的问题,却肯定会让他想起梁京墨刚刚扶着墙时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呕吐。
呕吐,对,如果用这一招的话,便可以在很多毒素还没被消化进去时将其吐出,虽然中毒依旧是跑不掉的,但在造成伤害的数值上无疑会减少很多。作为对面的玩家,迟尚玄显然无法看到他呕吐前后具体的数值,但若是他的话肯定能看穿自己在呕吐后那演技底下的真相,从而得出结论:那一吐确实多少起到了解毒的作用。
但反过来说,这一招虽然好用,却也不能连续使用,其最大的问题就是材料。梁京墨在来这里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块区域虽然有丰富的材料可以采集,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分区域种植的。它不是将这些毒草按照品种一个一个划分区域来种,而是将几样毒性互不相同的毒草配在一起,混种成一个区域,而后再与另外几个同样混种的区域相邻。
毒草的品种虽然有很多,但无害的植物品种更多,要从一堆混种的植物里将它们辨认出来已经不易。而主办方却像是嫌这一切的难度还不够大似的。它将许多类似功效的植物远远隔开,假如你在一个地方发现了含有神经类毒素的有毒植物,那么在它附近就肯定不会有其他品种的效果类似的植物。这无疑让搜索特定效果的行为难度大了不少。
这个游戏规定不能重复使用相同的材料,因此要以相同的战法再来一轮,就必须寻找效果接近而品种不同的东西。在这方面,迟尚玄来得早,对这一带的材料分布大致清楚,找起来事半功倍,但是梁京墨刚刚到场后不久便进入了游戏,能用在搜索上的时间差不多也就第一轮开始前那一个钟头左右。
这当然是不够的。
按常理来说,梁京墨第一轮使用了针对肠胃,让人呕吐的毒草,他肯定也发现了周围一些其他的有毒植物。然而由于性质类似的毒草不会相邻,他若是要在第二轮开始前找到同样可以发挥作用的毒草,就不得不放弃这一块已经探索的区域,转而搜索其他地方。考虑到入夜后光线已经不足,搜索的难度大大增加,正常人的思路应该是从现有的资源里挑选最好的一些来撑过这一轮,甚至做出反击,梁京墨此时希望的,就是对方能把他当做这样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换句话说,他希望迟尚玄认为他在这一轮再也不能用“呕吐”的方式来削弱毒性。这样一来,那个人多半就会在这一轮里放心拿出他毒性最强的武器,想要趁着他无力反击的时候将战果进一步扩大。而他则可以按照此时的计划,将这一轮中必定会遭受的损伤降到最低。
“但是该死的,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东西啊!”
梁京墨此时打着手电筒弯着腰,寻找的是自己唯一知道的另外一种有着类似效果的植物。留给他的时间很少,他知道,因为从一踏出房门开始,他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熟悉的蜂鸣声。那是一方玩家已经回到会场的提示,这意味着,迟尚玄前脚刚按照规则离开了房间,后脚还没离地,就直接一个转身冲了回去,直接带着预先放好的材料走进了会场中。
“他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打算给我留啊。”梁京墨苦笑着。这句话几分钟前他才刚刚对丹青说过,此时重新自言自语了一遍,用的却是更加苦涩的语气。
这一招虽然简单,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但却是意外地行之有效。如果将搜索的时限进一步缩减为半个小时的话,相当于梁京墨所能探索的最远距离也就是十五分钟步行所能到达的地方,考虑到这一路上弯腰察看的动作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实际上可以走的地方还要更少。此时他脑内精准的人体时钟已经在告诫他时限将近,然而计划中的材料还没找到最合适的。
是要冒险继续找多一会,然后狂奔回去博上一把,还是到此为止,立刻返回。面对这样两难的抉择,梁京墨咬紧了牙关在原地迟疑了一秒,最后还是恨恨地摇了摇头,骂了一句粗口宣泄了情绪。
他愤然转身,向着会场的方向全速奔去。这一次他回去的路上没有那些碍事的刺激性强的毒草,然而却有一堆让人不小心踩上就要摔个狗啃泥的坑坑洼洼。梁京墨半是靠着手电筒的光照,半是靠着来时的记忆,难免不如肉眼直接观察来得可靠,再加上归途中心急如焚,这一路上乒乒乓乓地摔了好机会,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摸进会场大门时,脸上和身上都是一片泥泞,看上去狼狈无比。
“又是只差一秒,你的生物钟实在准确得惊人啊,梁京墨阁下。”
“只是运气好而已。”梁京墨苦笑,随后脸色一变。他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几处擦伤,疼痛使然,免不了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看到梁京墨身上的伤,丹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宣布第二轮的对决即将开始,示意梁京墨回到座位上坐下。“不规律的呼吸和心率会影响毒素发挥的效果。”丹青解释道,“所以我给你两分钟时间,想办法把自己的呼吸调匀过来,逾时不候。”
这算是相当人性化的仲裁了,甚至可以说是偏向局面不利的梁京墨这一方。因此对面的迟尚玄再怎么沉默寡言,此时也忍不住开口投诉道:“主持人,我记得规则里并没有这一条,恐怕有违公平吧。”
“迟尚玄先生,既然规则里没有这一条,也就意味着这是我可以拿主意的地方吧。”丹青淡然回应道,“眼下双方玩家都已经进入会场,所要提交的材料也已经放在指定位置,光是休息并不能让身体内的毒素得到清除——因此,他的休息不会对这次对决造成什么影响,考虑到这可能会对接下来的流程造成时间上的问题,我已经尽量压缩时间,选择了一个以他的体质来说足够恢复状态的最短时限,希望你能理解。”
迟尚玄耸耸肩,摊开手示意没有意见了。他本来就没指望可以借此更改主持人的决策。规则没有写明的东西,当然就是主持人说了算。然而他的这次申诉或许会对今后的游戏进程造成一些影响,主持人说不定会从公平角度考虑,在某个时候为他找个平衡回来。
然而这一轮是不需要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尽管梁京墨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汗水也还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但“法官”丹青依然宣布对决开始。第一杯毒物下肚,迟尚玄脸上虽然不显,手却是难以控制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梁京墨提交的这一份材料,看上去依然是对消化道下功夫的!
然而迟尚玄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慌乱或者意外感。同样是腹痛,这一轮疼痛的部位和上一轮却有着微妙的不同,也没有上一次那种催人呕吐的感觉,它更像是纯粹的腹绞痛,若是没有经过纳米技术的弱化,而是直接食用的话,这个毫无疑问是一击毙命的猛毒。
他看向另一边的梁京墨,等待着对方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这是他的王牌吧,瞄准的就是他继续使用毒性相对较弱的神经毒的第二回合,想要一举在毒性的强度上压过这边。
迟尚玄的嘴边,第一次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可惜了,即便猜中了类别,靠着匆忙找到的这种所谓“猛毒”,还是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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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之法
丹青冷眼看着底下发生的事情。
这一轮,先有了反应的是迟尚玄,他虽然脸上的表情控制住了,但放在台面下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按住了腹部,同时身子也微不可察地向前稍稍一躬身,这一动作用他身前的液晶屏幕挡住了大半,然而却骗不了站在一侧的主持人。
而梁京墨呢?和刚才不同,这一回他喝下那杯毒水后,眉头却只是皱了一皱,却没有刚才那么强烈的反应。仿佛连刚才一直困扰着他的微弱头痛也彻底消失了,此时的梁京墨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安详的微笑,眼睛也渐渐眯了起来。
夸张点说,他这看上去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这边的情况好像更糟啊。”丹青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对两人的状况进行对比。表面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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