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点说,他这看上去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这边的情况好像更糟啊。”丹青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对两人的状况进行对比。表面上看,迟尚玄终于感受到了疼痛,这说明梁京墨这一轮提交的材料比上一轮已经好上不少,而梁京墨此时看上去并没有像上一轮那种痛苦的表现。此消彼长之间,看上去在第二轮的毒性对决中,像是梁京墨赢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最终决定胜负的是毒性的强度,而不是毒物给人类造成的痛苦程度。因为有很多毒物并不是让人在痛苦挣扎里死去的,也有那些让人极度愉悦,在幸福感满满的状态下的断气。所谓
“温柔地杀死你”,莫过于此。
曼陀罗。丹青看出了梁京墨此时身中的毒。
这是一种带有强烈毒性的植物,全草有毒,以果实,特别是种子的毒性最大,而嫩叶次之。曼陀罗中毒,一般在食后半小时,最快20分钟出现症状,最迟不超过3小时,症状多在24小时内消失或基本消失,严重者在24小时后进入晕睡、痉挛、紫绀,最后晕迷死亡。
曼陀罗的主要有毒成分为莨菪碱、阿托品及东莨菪碱等生物碱,它们可以打断副交感神经的支配作用,对呼吸中枢有兴奋作用,同时能抑制腺体分泌,对大脑有镇静催眠作用。生物碱的毒性作用主要是对中枢神经先兴奋后抑制,阻断乙酰胆碱反应,中毒后呈现交感神经高度兴奋状态,可刺激大脑细胞发生强烈的骚动,刺激脊髓神经反射系统,发生抽搐和痉挛。
眼下梁京墨的症状就是曼陀罗中毒的初期表现。由于纳米技术的介入,这些材料的毒性大大削弱了,然而生效的时间也随之缩短了不少。在喝下毒水的一分多钟里,曼陀罗的效果已经开始发挥,梁京墨此时脸色潮红的表现正是中枢神经先兴奋起来的表现,而他嘴角的微笑显然并非本人意愿所致,纯粹是交感神经高度兴奋之后,他的肌肉控制上已经出现了问题。
另一方面,迟尚玄所中的毒还不好判断,毕竟针对消化道的毒物有太多太多了,而没有亲身体验到那种痛苦的,丹青也无法光凭对方的表现来妄加猜测。
只能继续让游戏进行。
“那么,现在请双方玩家喝下第二杯的毒剂。”他宣布。
迟尚玄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然而最终还是稳稳抓住了杯子,将其一饮而尽。他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捂在肚子上的手也可以缓缓松开了,这一杯原本应该是剧毒的东西显然已经变成了解药,让他重获新生。
胜负大概分明了。丹青转过头看向梁京墨,后者似乎已经渐渐失掉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就连握住这个水杯都显得非常费力。他伸长了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喝完了杯中的毒剂,然后便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痛苦。
这是双份毒素的威力,胜负确实已经分明了。
然而在这一瞬间,丹青的眉毛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换做是其他主持人,在判断出胜负之后大概就对其他的细节失去了兴趣,然而丹青此时却注意到,梁京墨刚才那微微有些潮红的脸色在喝下这第二杯东西之后,竟然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不少。
换句话说,他现在确实落败了,并且正在忍受着两种毒素共同作用的痛苦,但不知道为何,原本应该是相对而言更弱的,没有资格转化成为解毒剂的第二杯毒水,此时却正舒缓着开头喝下的曼陀罗的作用。
迟尚玄注意到了这一点了吗?似乎没有。他只看到了梁京墨因为腹痛而弯下腰的模样,却没来得及在此之前窥见他脸色渐渐好转的那一幕。于是梁京墨此时刚刚完成的这个把戏,对他来说却依然是个秘密。
“真是个不可小视的家伙。竟然光靠一句话就能做到这种地步来。”
丹青负手而立,心里却为梁京墨的反应赞叹不已。仅仅只是一句提示而已,自己刚才故意说出的那句话还真的被他捕捉到了,而略微超出他意料的是,原本以为最快也要在之后才能用上的他,竟然真的可以在这一轮找到诀窍,将一场必败的对决所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
从毒性上来看,一个曼陀罗当然还算不上剧毒,若是梁京墨拿出的材料真是如他所料,那么论起毒性来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然而丹青对迟尚玄此时手上的资源也略有了解,他大概可以猜出对方配制出了什么样的东西。拥有的资源不同,可以挥霍的资本也大不一样,如果正面对决的话,梁京墨确实没有一战之力。
在梁京墨还只能“寻找更好的材料”的时候,迟尚玄预先收集到的材料让他已经可以研究多种材料之间相互搭配,引出最好效果的课题了。他这一次提交的东西,是以曼陀罗为药引,由它将中枢神经兴奋化后,其他几味直接攻击神经系统的毒药同步进击,虽然生效速度相对不算快,但一旦生效可以让人的心率提升到一个难以承受的地步,再加上梁京墨落败后还得承受自己的毒药,双管齐下。在最坏的结果里,说不定这一轮就可以决出胜负来,或者最低限度上,将双方的差距拉大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但梁京墨这一轮所提交的那些材料,将对方的攻势硬生生地按在了第一步上。
从双方中毒后的性状来看,丹青猜测梁京墨提交的材料,十有八九是钩吻属的毒物,也就是俗称的“断肠草”一族。这并非特定的一个品种,而是一整个科的植物的统称,因此在这一次的游戏中,如果梁京墨的植物学知识牢固到足以把每一种不同的断肠草都找出来,他确实是可以将它们多次提交的。而他这一次选中的这个,大概是里面毒性相对较弱的一种。
这一类的毒物,最主要的毒性物质是葫蔓藤碱。而它们中最富盛名的就是马钱科钩吻属的钩吻。钩吻的根部含钩吻碱甲、子、丑、寅、卯等,在将其拔出,离开泥土时会略带香味,但多闻会令人产生晕眩感。它的叶则含钩吻碱甲、辰等。当中又以钩吻碱子含量最高,而钩吻碱寅则毒性最烈。
以神经毒对神经毒,钩吻的毒性中其实也包含了极强烈的神经毒性,服食过量即导致消化系统、循环系统和呼吸系统的强烈反应。它之所以会获得“断肠草”的绰号,是因为毒发的时候肠会发黑粘连,人会因为这样的剧痛而在地上打滚,犹如断肠一样。同时,它还可使心跳减慢,出现四肢冰冷、面色苍白、体温不开及血压下降等症状。若是在中毒的晚期还引起痉挛、呼吸肌麻痹、窒息、昏迷及休克,最后甚至可因心脏衰竭或呼吸衰竭至身亡。其毒理主要为抑制延髓的呼吸中枢,当严重受抑制时会引发酸中毒,最终可因延髓呼吸中枢及呼吸肌的麻痹而死于呼吸衰竭,同时亦可抑制脑部和脊髓的运动中枢而引起肌肉麻痹。
梁京墨挑选的这一品毒性相对不强,又经过了纳米技术的削弱,此时虽然让他感觉腹痛不堪,但终究不会出现痉挛一类的更加严重的症状。但反过来说,它让心跳减慢,血压下降的效果,却起到了神经抑制剂似的作用,将曼陀罗这方面的效果抵消殆尽。
这个药引不起作用,后面埋下的诸多地雷也就没有发挥的时候了。梁京墨虽然不得不面对自己布下的断肠之痛,但这一轮他实际上是用本应落败的弱毒制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毒剂,从而将受到的伤害降到了理论值上的最低点。
克制。这就是梁京墨从丹青之前那句话里学到的“隐藏规则”。
迟尚玄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毒性对人的伤害可以拿来做文章,然而梁京墨却更早一步窥见了这里面更深层的秘密。在这场游戏中,比较的核心是毒性的强度,但实际上却不止是强度而已,还包括了性质上相生相克的关系。只要拥有对应的知识,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迟尚玄察觉到了这一点吗?丹青再度问自己。思索之后,他摇了摇头。
大概不会察觉到吧。如果梁京墨此时表现得活蹦乱跳的话,他可能还会起疑。然而在这一刻,巧合的是,虽然梁京墨已经将伤害降到最低,那指示着剩余生命值的数字依旧诚实地反映了他的身体状况,那数字刚好过了“某一条线”。
而这一点,会在迟尚玄身前的液晶屏幕上以更为直观的形式展现出来。
黄灯亮起。
一方黄灯,另一方不止绿灯,甚至还是几乎满血的状态。而双方拥有的资源和用以发掘资源的时间,都是天差地别。看上去再怎么做,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然而在这一刻,看着双方不同的反应,“法官”丹青终于渐渐察觉到游戏背后还有着一些不为自己控制的部分。梁京墨和迟尚玄,这两人各自拥有着他们自己秘密的想法,并且随着游戏进行,这些想法正慢慢地渗透到他们的行动之中。
这个游戏的胜负,还远远没有到妄下结论的时候。
更何况,胜负之外,或许还有另一个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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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之变
不管丹青此时如何想,对于梁京墨来说,此时的状况无疑是个小小的意外惊喜。在这场游戏中,梁京墨因为这个意外第一次侥幸地获得了情报上的优势。因为比起对面那只能看到黄灯亮起的迟尚玄,他可以更直观地看到分数的变化。
“跌到七十分以下时就会变成黄色啊。”梁京墨看着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抿着嘴唇思索道,“这样的分数线,倒是比我以为的要高一些。”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生命值的数字刚好下降到了“69”。两回合的失败就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值,这还包括了带点试探性质的第一轮,也就是说,若是输上六七回,他的性命基本也就交代在这了。考虑到迟尚玄这种压缩时间的打法,整场游戏或许不会像一开始他以为的那样拖沓,基本很难演变成一场太过持久的对战。
然而这分数变化中最有价值的一点却不在此。
“第一次扣了十五分,第二次扣了十六分,乍一看好像损伤的数值差不多大,但是两次使用的材料可说是差了一个等级以上。这么看来,只要在毒性彻底发作之前将其遏制住,就算是不能转化成解毒剂的弱毒,一样可以将猛毒的毒性削减掉一些。”
他的设想是对的——梁京墨心里盘算着,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的神情。曼陀罗带来的晕乎乎的感觉还在持续,而肚子里面则因为断肠草的作用正感觉到阵阵隐痛。毫无疑问,他的做法在眼下这种困境中有效地降低了损失,但仅仅这样还不够,因为对方根本完好无损,他这边若是不能展开反击,只是不断防御的话,再怎么降低损伤,最后还是要被活活耗死。
别的就不提了,他知道自己此时身体的状况。虽然这其中有演戏的成分,但毫无疑问,他的思考和行动能力都同时受到了中毒的影响,在同样的时间里,腹痛加剧的他难以去到比之前更远的地方,而这晕乎乎的感觉虽然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但若是需要在短时间内进行高强度的思考,这依然有可能成为他的障碍。
“好,现在这一轮的游戏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经过确认毒素已经生效,玩家的生命状况也已经发生了变化,本轮结束。”
和上一次一样,主持人丹青再次用那种毫无情绪的语调宣布了这一轮游戏的完结,而他也像是没能忍住般再次发表了评论:“游戏开始至今终于有玩家进入了黄色区域,而另一边的玩家还是几乎完好无损的状态。如果你们听过‘马太效应’这个词,应该知道这样下去胜利的天平会越加倾斜,游戏的胜负也会更加没有悬念。”
“所以,希望你们接下来能拿出更好的表现,至少给我一点意料之外的看点吧。”
他说完甚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他嘴上说的是“你们”,可是任谁都知道这指的只是一个“你”,也就是梁京墨。只是在这一刻,梁京墨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丹青的这句话,绝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他更像是在以主持人的身份从旁推动着游戏,要将其引导向和目前不同的另一条道路上。这对于此时陷入困境的梁京墨来说当然是一个好消息,只是对方这样恰到好处的引导,却让他忽然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似的。
难道这个主持人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意图了?梁京墨不禁疑惑。
然而在现有的请报下,这些事情再想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他果断地中止了这方面的尝试。算上第一轮的提示,“法官”丹青可以说是在暗地里帮了他两次,可俗话说事不过三,丹青此时这番失望的表演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信号,梁京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的游戏中大概不会有第三次这样的机会。
“够了。”梁京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身为主持人,丹青在宣布此轮结束后一直都在重点注意着梁京墨这边的情况。另一名玩家迟尚玄刚刚离开,而梁京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后露出了微笑,这诡异的一幕让丹青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点倾诉的念头。
“你这一轮可惜了。”他淡淡地说,“选择断肠草是个不错的主意,毒性够强,又对神经中枢亢奋类的毒素有针对性,顺利的话或许能赢下这一局,就算输了,也会像现在这样起到一些解毒剂的作用,若是能找到其他品种而不是用到相对孱弱的这一个,说不定你这一轮真的能赢下来。”
“但那样的话,一旦输了,我受到的伤害也会越大,机会越大,风险也就越大啊。”
梁京墨苦笑道:“而且这个我也没办法。时间紧迫,照明全靠手电筒,再加上我在这方面学的本来就不扎实,能找到合适的就算不错了。这才第二轮,输少当赢吧。”
丹青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看上去,你好像对接下来的部分有些规划啊。”
“毕竟劣势就摆在那里,不做点什么的话怎么能赢呢。何况真要说起来,现在占了优势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话怎么说?”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是专心想要赢下这场对决。”他说,“而你,他,以及其他的一些人,此时都已经在打着另外的主意了。以为胜券在握就开始放松警惕?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梁京墨晃了晃脑袋,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
“我和这些天真的家伙可不一样。如果一颗骰子反复扔出的点数都不合心意,我才不会傻傻地祈祷它下一次会扔出好点数,或者干脆顺其自然。我会更直接一些,把它拆开来看。”
“哦?”丹青的眉头微微挑起。
“总是出错的东西,一定是被人做了手脚,于是作为代替,我会换上被我做过手脚的骰子。”梁京墨摇摇晃晃地站直了,露出自信的微笑,“赌徒的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什么也不做,局面永远也不会发生变化,但与之相对的……”
“只要做了,就肯定会带来变化。”
他像是在对丹青说,却又像是在为自己鼓劲。在这一瞬间,丹青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少有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感,犹如在层层的防备之下透出的一点光。这句话是谁对他说过的吧?丹青猜想,若非如此,他才不会在说出它的那一瞬间流露出如此丰富的神情。
“你可能会死的。”丹青叹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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