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起见,你甚至有可能会杀了她。”梁京墨说,“这就是凶手的目的所在——如果你真的杀了文姬主持人,这个团队也就完了。”
“杀人诛心……”姜乐只感觉掌心里都是汗水。
比起泄露航线信息,这样的手段简直是釜底抽薪。姜乐知道,她的公主身份才刚没恢复多久,羽翼未丰,哪怕在西凤国内都立足未稳。这次游历各地除了收编自己的私人亲兵外,也有展示自身形象,赢得手下信任的念头在里面。现在身边的这些主持人之所以愿意陪着她回到国内尝试奋战,除了一贯对皇室的忠诚,当中也少不了有利益的考量。
毕竟现在国内的局势只是不稳,皇室的号召力也还在,如果姜乐公主真能成功平定局势的话,作为亲兵的他们多多少少也会从中得到一点收益。这是很现实的想法。
对这一点不那么纯洁的动机,主仆双方也都是心照不宣。
但姜乐同时也知道,他们这些聪明人绝不会打一场毫无希望的仗。一旦她有了失误,给人感觉不足以赢下这场战斗,这些主持人说不定就会有一大半要另投他处。
而“杀错人”无疑是这些失误当中最严厉的一项。这不光说明她缺乏足够的判断能力,也说明她心里的不安已经不足够让她在明辨是非后才动手了。在这种人手底下做事,就算什么错误都不犯,最终也有可能遭遇这背后来的一刀。
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被攻破,比起在港口被伏击那种还可背水一战的局面,内部的瓦解才是真正的完蛋。如果她真的按照凶手的想法杀了文姬,而在那以后这个人才站了出来,像此时的梁京墨一样充当起侦探的角色,公开质疑她当时的判断。那样的话,这船上仅有的一点信任都将荡然无存,甚至有可能在对方的引导下产生哗变,毫无实权的公主将会失去对手底下这些人的掌控——就像梁京墨说的,那样的话,团队就真的完了。
多么可怕的想法。姜乐心有余悸地看了“漩涡”常在一眼,却见他那张化了浓妆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从被指证开始,梁京墨的这些解释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也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被动地平静地接受了后者的一路讲解。
愿赌服输——此时他身上流露出来的那份释然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常在点点头,“你说得很对,真相就是这样。”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雪彦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这话说得很清楚,就是认罪。而这也意味着文姬的嫌疑已经解除,自己之前的隐瞒总算也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雪彦兴奋难抑地转过头看了文姬一眼,却见后者那双秀眉紧紧地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我还是有点不懂。如果他一开始就想嫁祸给主持人的话,为什么死的是克里斯?”她说,“恕我直言,如果要把范围圈定在主持人里,最好的方法……”
“难道不是杀掉另一个主持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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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与盾
好不容易开始洗脱嫌疑,却非要站出来质疑。天才一秒记住三五第一
提出的问题看似毫无联系,却意味着她已经发觉了眼下最核心的矛盾。
看着这个聪明而又执拗到几乎不看场合的女子,梁京墨由衷地笑了。
“好问题。”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明明是你在论述里自己漏掉了吧。”雪彦半开玩笑地说。他转向文姬,耐心解释道“这一点我们之前私底下讨论过了。克里斯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案发前他尝试和主持人私下谈交易,那时候说了些可能被内奸误解的话,让内奸误以为他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那就更奇怪了。”文姬打断了他的话。
她秀眉微蹙,一字一字地说“如果内奸是因为觉得克里斯知道真相才对他下手的话,那为什么他又觉得会有机会嫁祸给我呢?”
雪彦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一变。
这个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文姬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正是点中了之前那次讨论的盲点。确实,从构造密室的手法来看,这应该是一场有蓄谋的嫁祸,凶手在杀人之前就想着要把脏水泼到文姬身上,这也意味着凶手一早就有把握误导克里斯做出错误判断。
然而,如果克里斯真的得知了内奸的身份,那么他在临死前最怀疑的肯定还是内奸,无论采用什么样的误导策略都是无效。作为凶手来说,对这一点也肯定心知肚明。
矛盾。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若是承认这个误解是克里斯身亡的直接原因,那就会否定掉嫁祸一说的基础,然而如果认为克里斯的死另有原因的话,这方面目前来说又毫无线索。
文姬的冷静思考,恰恰切中了目前这大好形势的软肋。
“确实说到要点上了。”梁京墨笑了笑,“克里斯的死亡当然不是偶然,就像文姬主持人说的那样,如果要嫁祸给其他主持人的话,对低位主持人下手显然更划算。而且从嫁祸的时机来看,现在还嫌太早。真正合适的时机应该是靠岸前夕,那时候人的神经最紧张,在逼近的时限前面也很容易犯下错误。凶手选择在森德罗斯死亡的当晚动手,如此着急,显然是受了克里斯某些行为的影响。”
“可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们暂时还没有头绪?”文姬追问道。
“不,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具体的事情就像雪彦主持人刚才说的,克里斯因为在尝试和主持人做交易的时候让对方产生了误解,这份误解引来了他的杀身之祸。”梁京墨耸耸肩,“他在那天也就做了这件事,怎么想,问题也都该出在这里了吧。”
雪彦皱眉“可是关于这个,刚才不是已经证明是矛盾了么?克里斯当时说的那些话容易让人误以为他知道内奸的身份,因此急于掩盖真相的内奸本人就动手杀了他——可如果这样的话,嫁祸一说也就不存在了啊。”
梁京墨笑了笑“你这话有个局限性啊——谁说误解只能以这种形式的?”
“可是,既然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
“你错了。”梁京墨淡淡答道。他转向文姬问道“文姬主持人,不知道你又从克里斯那边听说了什么呢?”
文姬一脸奇怪“上船之后我跟他就没说过话,我能听到什么。”
雪彦一惊“昨天他没有找过你?”
看到文姬摇头,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就是这么简单啊,雪彦主持人。”梁京墨笑了笑,“我当时只是怀疑他私下跟所有的主持人都接触,但这仅仅是我的怀疑,未必就是事实。在那个时候,我可以确认的只不过是他和两位主持人会面的记录,在你补充之后,这个数字上升到了三位,仅此而已。”
“可是其他人也……”
雪彦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位主持人,可是当中大多数人和他目光接触后都是笃定地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和克里斯有所接触。
“事实上在听你讲述之后,我的想法也改变了。”梁京墨说,“你当时说,克里斯表示有个重要的情报要出卖,向你问价。而你表示如果是和内奸有关的情报,你可以满足他提出的一个要求。这算是相当不错的筹码了,可他仍然拒绝。”
“是这样的。”雪彦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我那时突然在想,说不定你是第一个跟他提到‘内奸的情报’这种猜测,而在这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想过自己的话会给人带来这样的误解。”梁京墨笑了笑,“回想一下,你当时说‘在找过他们两人后,克里斯也找了我’,对吧,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排在那两位后面呢?”
雪彦答道“因为我远远看到克里斯和他们说话了,跟你一样。”
“换句话说,你和我都没有看到之后的部分。在跟你说话之后,克里斯真的找过其他主持人吗?并没有。这是因为你的话启发了他,让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很容易刺激到真正的内奸,进而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放弃了兜售情报,明哲保身。当时你看到他离开了,那是真的离开,不是前往下一个主持人所在的地方,这一点我想在座各位都可以确认。”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文姬若有所思。
“是的,因为凶手误解了他的话。”梁京墨说,“直接听到他那些话的人容易误解他知道内奸的情报,然而如果经过了一层转述,情况有不一样了。若是转述那个人别有用心的话,他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让凶手产生其他错觉。我猜,在那个时候常在主持人也像我们一样远远看到了克里斯和部分主持人接触,但因为你的话提醒了克里斯,这接触最终没有延续下去。于是常在主持人最后只好向其中一名打听情况,或者反过来,是那个人向他透露了信息。”
“如果他借着友情提示的机会透露出自己篡改过的信息,比如克里斯正在秘密调查船上隐藏着的另一名内奸……”梁京墨耸耸肩,“这样一来,凶手就不得不赶在他的调查没有结果之前下手杀人,与杀人时的计划也就不产生矛盾了。”
“可是,这个透露信息的人……”
雪彦警惕地看了左右一眼,目光所及分别是“避役”岳明和那个眯缝眼的前辈主持人。按照梁京墨的说法,他们三人就是克里斯仅有的曾经接触过的主持人了,换句话说,从他们这里透露的信息才有可信度,当时向“漩涡”常在做出暗示的也只能是他们三人中其中一个。
他知道自己是清白了,那样的话,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到底是谁呢?
就在雪彦心急火燎的时候,一旁的“漩涡”常在却是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梁京墨。他当然知道是谁,但是他也当然不愿透露。这个谜团,俨然是他抛给梁京墨的挑战书。
对此,梁京墨显得毫无压力。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分,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帮助我找出真相。”他依次看着三人,缓缓问道,“请你们回答我,在这之前,常在主持人和你谈论过克里斯说了哪些话吗?”
“没有。”
三人的回答出奇的一致,神情也都是毫无异常。然而想一想就知道,这三人里多半有一个人在说谎。毕竟这里并没有测谎仪,而常在也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就算是说谎,也不会被当场揪出。
“‘三人中有一个人在说谎’,这样的猜测应该没错。毕竟‘船上有两名内奸并恰好在克里斯最早接触的三人中’……这概率着实不大,若真是双人的话,那情况又会和此时大不一样了。”梁京墨笑了,“总之对常在来说,这种事关重大的问题光是问一个人显然不足够,最好还是要向两个人以上确认才行。他与岳明和雪彦二位主持人年龄相仿,地位想必也不会相差太多,如果一开始是向他们中一位打听的话,就算过后试探询问其他人的时候被发现,想必前者也不好意思太过责备。”
“这样的话,除了直接提供信息的那个,他应该还会向另一个人旁敲侧击地确认过才对。后者并非主动提供假情报,所以也不应该会否定自己曾经和常在接触的经历。”
“然而现在三个人都表示没有说过,那多半就意味着这后一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听取了其中一个人的意见,然后就确定了自己接下去的行动。这个人要么是他非常信任的,要么就是权威到让他感觉不适合向第三者再确认一次,又或者根本就是两者兼备。在这起事件中,如果说写下错误信息的克里斯被常在操纵自如的一只牵线木偶,那么身为人偶师常在,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个人手底下的另一只木偶而已。”
他这边说着,周围众人的目光也渐渐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他不需直接点出这个人的姓名,因为刚才说的这些特征已经足够让他们做出同样的判断。
然而梁京墨还是说了——作为这场侦探游戏最后划下的句点。
“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就是你!”
他举起的手指,正笔直地指向那个难以捉摸的老者。
而后者只是微微笑着,依旧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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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与奸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天才一秒记住三五第一
那老者还是依旧展示着他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只是站在他两侧的几人脸上表情早已僵硬。那盲眼的老主持人脸上表情毫无波动,只是右手已经微微抬起,仿佛随时都可能拔刀而起。在众人之中,只有“漩涡”常在和梁京墨二人各自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神完气足地站在原地观望着事态变迁。
作为船上最关键的人物,姜乐的心中显然正在迟疑着。一方面梁京墨的论述看上去无懈可击,理性告诉她这样推导出来的结论应该是正确的。可另一方面,她在感情上却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毕竟对方是现在这艘船上真正不可缺少的主心骨,如果连他都叛变了,那她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值得信任了。
这趟行程还能够继续下去吗?她开始怀疑这一点。
可那终究是远虑,这决断的时刻就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是要相信梁京墨的判断,或者相信老主持人的忠诚,看上去两者之间她之能选择一项。此时姜乐可以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炙热目光,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姜乐握紧了手心,感觉那里满满的都是汗。在犹豫不决的最后关头,她下意识看向的人却是那个讨人厌的梁京墨,此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等看好戏的轻松表情,那双戏谑的小眼睛不光吝于给出任何提示,而且怎么看都是在拉仇恨……
等等,轻松?
姜乐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如果连高位的主持人都成为了敌人,此时这船上说不定再无安可言。虽然理论上两位老主持人实力相当,但如果有一方要敞开了在这船上大开杀戒,另一方也很难能够完压制得住他的。至于那些年轻主持人,在他们二老面前,他们还说不上什么战斗力。
按这样说,梁京墨此时也该是身处危险之中才对啊。如果姜乐选择信任他的指证,命令其他主持人动手抓人,那么这个不算太大的会议室转眼间就会成为修罗场。她自己大概还有人专门守护者,但是梁京墨这种客卿显然没有这种待遇。冲突一起,说不定首先死的就是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显得那样轻松,难道说刚才那些都是说谎的?可是……
“梁京墨没有说谎,而前辈的忠诚也无可置疑,这两者是否能够同时成立?”
姜乐脑中闪过这个疑问的下一秒,另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猜测浮出了水面。这一刻,她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老人,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
“对了,就是这样,厮杀吧,开启厮杀吧!你们根本毫无机会!”
旁边响起了“漩涡”常在尖锐的嗓音,仿佛为接下来的一幕提供再贴切不过的背景音乐。在大笑声中,他的双手忽然扬起,两道银灰色的影子随着他甩手的动作笔直飞向姜乐,犹如被强弓射出的箭矢。
“糟!”“混蛋!”
站在他两侧的徐迎和岳明同时色变,闪电般地探出双手。从刚才开始他们一直神贯注地防备着常在的任何一点动作,然而在刚才这一刻,就算是他们也因为这突然逆转的局势出现了些许分心,而常在竟然就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空隙,力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