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面对项南星的第一枪,他还是谨慎地选择了“防御”。
假如这一次“防御”顺利挡下了项南星的子弹,那么后者的斗志大概会被彻底摧毁吧。电视机前的看客们都期待着这样的结果,然而这种好事终究没那么容易发生,随着一声空响,姜凉这一次防御落空了。
“刚刚的毒液还没化解,立刻再补上十毫升的话,说不定真能把人击倒。这一点,体验过连续注射的项南星再清楚不过。”鸣柳分析道,“从这个角度来说,将子弹放在第一枪有可能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姜凉选择防御,应该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吧。”
她转过头,想看看徐闻对此的看法,却见后者紧锁双眉,像在苦恼着什么。
“先生,想到什么了?”她好奇地问道。
“也许是我的错觉。”徐闻摇头,“不过在听到空响的时候,我发现姜凉好像有点意外?”
鸣柳下意识扭头看向姜凉,却在反应过来后苦笑了一下。先不说现在已经错过了观察的时机,就算重来一遍,她也未必能从对方脸上挖掘出那样的表情。那些在掩饰情绪的高手身上极其细微的信息,注定只有“深渊”徐闻这种顶级的高手才能看到。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颠覆了她过往的观念。随着项南星一枪又一枪地发出宣告,姜凉竟然也连续不断地选择防御。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毒素作祟影响了判断,他的防御连续落空,累积计量以两毫升一次的速度不断往上涨。
胜败乃兵家常事,姜凉之前也有过连续猜测不中的时候,只要还没到结局,这些都只是过程罢了。真正让鸣柳惊讶的是他此时流露出来的情绪。或许是被疲累削弱了掩饰情绪的能力,面对着一次又一次的防御落空,姜凉脸上的讶异越来越强烈,强得连鸣柳都能看得出来。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甚至像是认定了项南星的每一枪里都该有子弹似的。
这讶异里混杂着疑惑,而疑惑带来了思考,让他脸上阴晴不定。在每一枪的间隙里,他飞快地建立假设,再推翻,再建立,项南星的每一枪都像是在帮他验证自己的答案。终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与此同时,他的眼里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你……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姜凉的目光在地板某处扫过,语气除了惊讶之外,竟还有几分敬佩。徐闻捕捉到了他的这个眼神,于是顺着目光方向看去,略一思索,心中立刻剧震。
“两个人都是怪物!”他咬着牙狠狠地说。鸣柳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发现了,不过也迟了。”
一声感叹之后,姜凉的语调竟然变得轻松起来。如他所说,不管他发现了什么样的真相,至少对于这一回合来说都已经迟了。此时项南星已经用完了前面的五枪,而姜凉也对应做出了五次防御,结果全数落空。这一回合结果已定,最后这一枪,双方不过是例行公事。
但反过来说,如果项南星在这过程中真的耍了什么花招,而姜凉又已经看穿的话,只要在下一次再轮到项南星前想到破解方法就行,这样一想,也不见得就真的太迟。
“你懂的。我说的迟,并不是指这一回合的结果无法改变,而是我已经来不及像你一样,将对手的秘密武器反过来变成勒住他脖子的绳索。”姜凉微微一笑,“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我第一次摘下面罩的时候。”项南星说,“但就算想到,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姜凉笑道:“但不管如何荒谬不堪,只要是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答案,那就只能是它。”
他们说的话看似云里雾里,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所以我采用了那个答案,并假设它的前提成立,以此拟定我的计划。”项南星说。
“我不得不假设,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可以‘听见’别人的心跳。”
“这是不可能的!”鸣柳失声,“没有听诊器一类的设备,人根本不可能听到心跳!”
“她说的没错。”姜凉笑道,“这从生理上就不可能,就算是那种在极度安静下听到的所谓心跳声,最后也被证实不过是耳后动脉的搏动声响而已。光靠耳朵,不可能听见心跳。”
“是的,但还有一个理论上可行的做法。”项南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的耳朵再灵敏也听不见心跳声,但如果你眼睛足够锐利,却有可能通过观察我颈动脉的搏动来判断心率。”
“正常人在安静状态下的颈动脉搏动是看不到的,只有当他血压过高、心动过速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观察到,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因为心脏或血液疾病的话,多半就是处于情绪紧张的状态下。你正是根据这一点来判断我在下一枪里是否放了子弹。”
“让我做出这个推测的线索有两个。第一是你推荐的这个面罩的样式,它掩饰了我脸上的表情,护住了几处要害,却露出下巴以及更往下的脖颈部位。这样一来,我会因为脸部被遮挡而下意识放松对情绪的控制,而你又可以清楚看见我的颈动脉部位。第二个线索则是你在策略上的变化,当我的状况稳定时,你会在观察后适当选择‘观望’,但是那两次我接受治疗后继续游戏,你却是放弃观察,直接选择一路防御到底。现在回想起来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当时强心针的效果太强,以至于我的心脏一直处在亢奋状态,你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出里面细微的差别。”
姜凉沉默了一下:“这样的依据……很薄弱。”
“所以还需要一点想象力和赌性。但现在看来,这是正确答案。”项南星勉强一笑,“能让你做出一整个回合的错误判断,我这一发算是赌对了。”
不知为何。他的状况似乎比刚刚被注射完毒液时还要糟糕。但当他摊开手,露出掌心里握着的那个东西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是在第一回合治疗后剩余半管的强心针,此时针筒里面已经彻底空了。强心剂可以刺激心脏加速跳动,在短时间内造成亢奋的效果,由此模拟紧张时的表现。正因为观察到了项南星那过快的心率,姜凉才会在这一回合连续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反过来,这对于身体,尤其是心脏的负担也是极大。
姜凉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你会死的。”
“输掉了,我一样会死。”项南星说到一半忽然笑了,“这话我好像听谁说过。”
鸣柳皱了皱眉:“等等,你是什么时候注射的?”
她扫视四周,果然找不到自己一开始扔掉的那半支针剂,想来是被项南星在第二次倒地后趁机抓在手里了。但光是拿到针剂还不够,肌肉注射需要找准正确的部位,并且呈九十度垂直注入,那样大的动作不可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完成而不被发现。
“傻瓜,他用的是另一种注射方式。”徐闻说,“如果是皮下注射,针筒的角度就可以更平一些,动作也不会太大,上一回合那个趴在地上装子弹的姿势就是为了掩饰注射吧。”
“但是那样的话,药效会有延迟……”
“正因为有延迟。”姜凉说,“如果没有延迟,在他注射的当回合直接生效,那么我就会一直选择防御,也就不会中那一枪了。他刻意控制着时间,在前三枪里身体一直保持着刚刚注射完的紧张感,这样等到真正放入子弹的第四枪时,身体上的紧张感逐渐消退,他心理导致的紧张就不容易被看出来,非常机智的计谋。”
他看着项南星问道:“比这更了不起的是,在看穿我的手段后你既不揭穿也不设法掩饰,而是直接考虑如何反过来控制它,给我一记反击。这是从哪学来的?”
项南星笑了笑。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赌徒,我曾经近距离看过他的赌博。”他说,“然后我注意到,他发现对方作弊时从不拆穿,他说揭穿对方也不过是让比赛变得公平,最终变成要靠运气取胜。但如果反过来控制它,却能把它变成自己的优势。赌博,本就是互相较量作弊技巧的游戏。”
他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用上他的经验,似乎不错。”
“原来如此。”姜凉点点头,“可惜了,这种状态到此为止了。”
“是啊,如果你反应再慢一些,或者这一回合再多个几枪就好了。”项南星开玩笑似地说,“如果你的计量能再增加个几毫升,我的赢面可会大很多啊。”
“不会再有机会了。”
姜凉答道。他从徐闻手中接过枪和子弹,一翻手腕便装好了子弹,将枪口指向项南星。这是他执枪回合的第一枪,接下来如果能让项南星做出几次错误的防御判断,两人五毫升的差距转眼就能抹平甚至反超回去。
然而面对他的开枪宣言,项南星却从一开始就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观望。”他毫不犹豫地说。
之前设计的连环计策仍在发挥作用,之前那句话便是他送给姜凉的暗示。用强心针间接影响姜凉的判断只是表面,由此造成计量增加的危机感则是他打入姜凉内心的楔子,直到对方装弹完毕,这个计策才算彻底完成。越是强调如何增加计量,对方就会将注意力放在数字的增减计算上,于是忘记了,看穿对手的空枪才是这个游戏取胜的真正关键。
项南星几乎可以确定,急于追上计量数的姜凉会把子弹放在后半段弹槽里,然后使出各种招式来诱使他不断做出防御的错误判断。
然而当他话音刚落,看见姜凉表情的那一瞬间,他满满的信心瞬间消失,全身如坠冰窟。
挂在对方脸上的是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从容神情。将计就计,从不是他或梁京墨的专利。
“再见。”姜凉以口型说道,然后扣下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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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重逢
“鸣柳,针剂!”
“是!先生!”
注射刚结束,徐闻和鸣柳就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了起来。几乎就在项南星倒地的同时,徐闻的双手就已经贴在他的胸口上,一下一下用力地开始按压起来。与此同时,鸣柳则是第一时间打开手提箱,取出里面的强心针,找准注射点后一口气将针筒内所有药剂全推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让箱子保持着半开半闭的状态,而是将其彻底敞开,露出空空如也的箱底。这也等于向所有玩家和观众表明,这场游戏已经不再会有医疗药品,所有的三支强心针已经全部用在了项南星的身上。
在短时间内这样连续使用强心类药物无疑会对项南星本人造成损害,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哪怕鸣柳毫不迟疑地为他注入了药剂,徐闻又使出浑身解数实施紧急救护,但他们同时心里也清楚,项南星能醒过来的几率已经不大。
毕竟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累计注射入体的三十毫升也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的致死剂量。
“好不容易看到翻盘的希望,却倒在了终点前——说的就是这种吧。”鸣柳语带惋惜。
“别说多余的话。”徐闻冷着脸继续按压。
“好歹消耗了最后一支强心针,说不定这情况也在他预想之中,只是赌得太大了点。”他碎碎念道,“喂,好不容易让我看到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局,可别这样草草收尾啊。”
他们在耳边碎碎念着,这声音却已经传不进项南星的脑中。就在倒下的同时,项南星的意识再次回到那片深海,继续下沉。只是在短暂的下落之后,他的双脚终于有了踏上实地的感觉,与此同时周围的海水像是被谁一口气抽走了,笼罩全身的压力顿时轻减不少。
“这是……”
项南星茫然四顾,却见他此时正站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脚下是灰黄色的短草,点缀着零星岩石,远处则依稀可见一条大河,河水奔流不休,哗哗作响。
“哈,还真是三途川?”项南星想起之前徐闻的玩笑,一时间啼笑皆非。他对这种东西一知半解,只知道这是传说中生界与死界的分隔线,跨过了河,就是正式跨入了死者的领域。
不知为何,当他亲身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见到死后的世界,那感觉却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反而像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河倒是有,却没有路回去,这是逼着我非死不可啊。”
他抓着头再次环顾四周,无奈地感叹道。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笑声有些熟悉,项南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见一男一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岩石上。轻笑的是其中的少女,她容貌秀美,素面朝天,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活力四射。脑后扎起的马尾辫随着她的笑轻轻摇曳,清丽脱俗,却又有种勾人魂魄的妩媚感。
与之相比,男方显得有些不起眼。他的容貌不算丑,但最多也就是普通的路人脸,整个人也一副松松垮垮没精打采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他的眼睛,却会从中感觉到一道锐利的气意,仿佛自己正面对着一把绝世名刀,虽然在鞘中时古朴无华,可一旦出鞘,却注定要举世惊艳。
只是在看见这个男人的同时,项南星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默默地快步走向岩石,等到近了,突然高高跃起,狠狠一拳将那男人从石上揍下地去。
然后,他朝那惊呆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努力装出平静模样,眼里却噙满了泪水。
“妈,终于又见到你了。”他竭力控制,声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女子微微一怔,而后眼泪便止不住流了下来。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项南星,把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你长高了。”这个刚强的女子在抽泣中断断续续勉强说完了一句话。
“很抱歉打断你们母子感人的重逢时刻。”
岩石下传来男人不爽的声音:“不过我听说儿子打老爸要遭天打雷劈,小云你要不要考虑过来我这边,离他远一点?”
“我才要劝她离你远一点!”项南星朝底下咆哮,“随随便便玩消失的人就别想着自称什么老爸了,我要早确定那是你,在‘白夜祭’时就已经动手揍了!”
“看来你对我恨意很深啊,这算是逆反期吗?。”孟川柏以手托着下巴作势思考,那模样简直要多烦人有多烦人。项南星见了,拳头再次不自觉地攥紧。
不过在下一秒,他的满腔怒火却像是一口气泄了个干净。
“算了,这一拳打过,突然感觉也无所谓了。”
他牵着项云跃下岩石,然后在草地上盘腿坐着,仰起头看着二人。“不管怎样,在死前还能见到你们,我非常开心。”他微笑地看着母亲,而后缓缓移过视线,看孟川柏的眼睛,“尤其是你。我在记事之后就几乎没有见过你,仅有的一次又被我错过。虽然我对你怨念还是挺深,但至少现在总算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当面感谢你在白夜祭里不顾一切地救我……”
“更要感谢你,在关键时刻选择相信我。”
项南星说得情真意切,孟川柏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柔和,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戏谑的态度,转过头夸张地对项云说:“等等,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一段遗言似的东西?”
项南星的拳头又开始捏得咯咯作响。
然而项云已经早他一步飞起一脚,将孟川柏踹得飞了开去。“会不会看气氛啊!”她冲着那边怒吼一声,回过头却对项南星柔声说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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