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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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蝉声-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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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荑媛,本取自河伯冯氏东迁始祖,柳花夫人的名讳。

    而苇田的幼女便是家母。

    如此算来,那位冯氏夫人也是在下嫡亲舅母。

    大师如今认为,这同气连枝一说,可否当得?”

    冯亮对于渤海之事自然并非一无所知,苏我高丽略作讲解,他便把要点全串起来了。

    高句丽高氏王族本就出自荑姬,在南燕灭国前与冯氏原是睦邻。

    冯家支系与百济,新罗王族也的确时有通婚。

    北燕亡国之时,昭成帝冯弘避往高句丽。

    因其声望隆崇,为高句丽长寿王高琏所忌,被长寿王斩首以媾和南宋。

    冯氏后人不得已或降北魏,或经海路逃往岭南,才有今日花开并蒂,南北两支冯氏望族。

    倭韩先人,自岭南漠北汇徙于斯。

    而冯氏一族于渤海之滨分水陆两途还归中土,这当中渊源着实有些微妙。

    冯亮摇了摇头,又落一子,发问道,

    “檀越数了这许多陈年旧事,攀交贫道,该不会是无所为而来吧?”

    苏我高丽浑若不觉,仔细望着棋盘一隅战局,故作叹息,

    “大师棋力了得,在此角占尽先机,只需连扭羊头便能杀尽白棋。

    嗯,局部若无可图,唯有取势破局。”

    苏我言罢探指发力,将一粒白子拍在天元,砰然作响。

    “哦?落子中原,借势引征?为何找到贫道头上?”

    “不怕大师笑话,在下以沙门信众身份入天朝岁旬,始终不得门径谒见龙颜。

    大师望出名门,奉皇命护经,想来有通天之能。

    在下盼星盼月,终于盼到圣使降临,投名心切,愿效犬马,还望大师成全。”

    “檀越看来也是个妙人。

    那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

    又如何说服我帮你啊?”

    “鄙国今上大脚王乃是一代仁君,只是年届半百,龙体违和。

    朝中争嗣,暗流涌动。

    大连物部麁鹿火将女儿影媛许配给太子小长谷若雀,公开支持太子,打击葛城系老臣。

    平群氏因为支持火之国封王筑紫君,被物部影媛色诱构陷,几遭灭族。

    我武内六族各求自保,境遇凄凉。

    不想物部氏乘机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大肆剪除异己,罢黜朝臣。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助力,武内六族恐怕在倭国再难觅立足之地了。”

    “既然你们连本国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为什么相信大魏可以支持你们?”

    苏我高丽微微一笑,落子轻飞,将几颗孤子连回大龙,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六族的基业不单在倭。

    三韩,筑紫都有经营。

    就算退出倭京,也并非毫无退路,只是心中确有不甘罢了。

    不过在下感觉的到眼下兰若寺气氛诡异,大师此来也并非护送经书这么简单。

    在下又恰好在寺中埋有一枚暗棋,如果大师喜欢,随时可以大师马首是瞻。

    在下此来备有一份投名状,可以供大师验验成色。

    我投以桃,大师只需在适宜的时机报以李柰,在下便知足了。”

    “不知这李柰所谓何来?”

    “我们需要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与太子争储。

    小长谷太子不若乃父,乖戾性情,举国皆知。

    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人选,再得天朝诰封,不愁大事难成。

    对于天朝而言,多一个顺藩,何乐而不为呢?”

    冯亮听到这里,频频颔首,伸手自棋篓中抓了一把黑子,投在坪上,

    “好,这一局便权当是檀越赢了。

    且引我去验看投名状,若是成色足够,保你一份诰封诏书又有何难?请!”

    “不用劳动大师,这投名状,就在外面候着。”

    苏我高丽掏出一支尺八长的竹箫,横在唇边吹奏。

    箫声悠扬绵长,余韵不衰,当苏我手中的尺八放下时,声音仍未断绝,显然是有人自远处应和。

    不过多时,宇文本柕便推搡着一名汉子走了进来。

    苏我高丽向冯亮介绍,

    “这是鄙友宇文本柕。

    这名兽苑杂役,今日鬼鬼祟祟的向不灭无上二僧传话,被我们的暗桩拿下。

    我想大师应该会对他有些兴趣吧?”

    冯亮仔细打量着那名驯兽师打扮的汉子,厉声问道,

    “不知道今日兽苑传出了什么重要消息,贫道也很是好奇呢。”

    那人怒目圆睁,正要搭话,窗外“嗖”的飞来一支劲弩,从那人右太阳穴射入,左太阳穴穿出。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了地上。

    冯亮,苏我二人并不擅长翻墙踏瓦的功夫,等到两人大声呼喝着绕出了经阁,只是依稀能望见一道人影飞檐攀壁直向夜浓处遁去。

    皆空堂的空空空空大师听到这边闹出的动静,第一个赶到了现场,问明情况后,就向二人所指的方向追了下去。

    苏我高丽一脸懊丧,眼见抓了一张好底牌,瞬间灰飞烟灭,这时也不明了冯亮的态度,一时支支吾吾的不敢言语。

    冯亮叹了口气,对苏我高丽道,

    “交易我们还可以做,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的暗棋。

    只有你的手段变成我的,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合作。

    既然大家有了共进退的关系,我也一定会履行之前的承诺。”

    “哎,在下自知无言再谈什么条件。

    事到如今,不如将话说开。

    如果能为魏王差使,在下自然愿意搭上任何代价,我们的布置也不该有所隐瞒。

    今日这般遮遮掩掩先带了投名状来问路,其实还是对大师此行存了一些疑虑。

    虽然阁下奉旨护经,毋庸置疑。

    但是在下听说贵国太子新黜,想来别有一番暗流。

    在下一番私心,也望大师体谅。”

    “太子就要来兰若面壁,贫道,将代圣上看护太子。

    不知是否可以打消阁下心头疑惑?”

    这样的大事没人敢用来玩笑。

    苏我高丽闻言便拜,哪里还敢质疑,

    “臣愿舍命追随大师!”

    冯亮转身回房,面上的肃杀之色又增了几分。

    “合理的散播”太子临嵩的消息,本就在他权限范围内。

    可是他既然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我高丽,那这个倭人此刻就算想下船,也是没有可能了。

    见过方才那个刺客和空空空空大师的身手,冯亮已经知道自己所入之局,危机四伏,远超乎事前预料。

    因此他需要人手,需要出乎别人预料的帮手。苏我在这个时候自己送了上来,他怎么会放走?

    在他来兰若之前,自然有做过功课。

    苏我的来头是清白的,不会和太子有什么瓜葛。

    只是眼下他对之前的情报也没有多少自信,无上,不灭二僧也应该清清白白,为何今日联手狙击刘赢?

    他搓着棋子,噼里啪啦的洒在棋盘上,并没有回头望苏我,只是留给对方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掩饰着此刻复杂的表情。

    骑虎难下的苏我,比冯亮更为紧张,他不敢随便揣度对方的心思。

    以目前的情况看,自己若是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棋,很有可能遭到抹杀。

    他真恨自己为什么多嘴,要去套出一句他承受不了的秘闻。

    至少,在太子到嵩山之前,他都必须哄好面前这尊佛。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莫说家国,自己的头颅恐怕都保不住。

    “大师。臣的族兄早年信佛,现在已是兰若一个比丘头目,在为宝念大师做事。”

    “你的族兄?是个倭人?”

    “他生于北魏,来自三韩,却是本家族兄。

    如臣前禀,武内老君后分六家,苏我其一,臣便是第四代苏我家主。

    另有一支许世氏,初代家主因为一些隐疾,被戏称为许世小柄。

    他本人深以为耻,便远走高丽,将姓氏改为巨势,取名巨势雄柄。

    在倭国,其后人为避忌讳,大多以巨势男韩称之。

    不过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巨势本家不愿与故国来往过密,不断内移,

    当今第四代家主巨势男人,已经是一个不识乡音的北魏沙门了。

    巨势男人这个名字在中原太过刺耳,不过既入沙门,俗家姓名便无人多问。

    在这兰若寺中,提到雄起大师的名号,行事多少还是有些方便的。

    最重要的是,不会落入任何派系的嫌疑。”

    冯亮听到这里,也微微颔首。

    在四院六僧迎经的时候,他曾见过这位雄起大师,做事稳重沉稳,毫不张扬。

    六僧还需定期讲经,应酬贵客,对寺中事务的熟悉程度,可能还不及雄起。

    如果能暗中得到此人照应,对他的行事的确颇多助益。

    “好!那我也不兜圈子,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挖出兽苑司兽尔朱新兴在寺里的眼线。

    太子还有三天就会到,我要在三天之内,拿到有价值的情报。

    如果事成,你我所约照旧。

    如若不成,你们对我便无任何用处。”

    啪的一声,一粒棋子落在地上,摔做两半。

    冯亮像似漫不经心的拾起弃子,甩向窗外幽深的树影中。

    苏我应了声是,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空空空空并没有追到夜行人,却撞见了拔拔拔六观,两人微微起了些冲突,但是很快就意识到是一场误会。

    当两人出现在冯亮房中的时候,惺惺之情,已如故旧。

    不过拔拔带回的消息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无上和不灭看样子是去抓药的,抓了一些安息凝神的药材,又取了些洗胃灌肠的猛药。

    这是什么搭配?

    三个人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方子,琢磨这百合,枣仁,珍珠,远志,龙骨,大黄,枳实,火麻仁,这些药名是否会埋藏些暗语。

    冯亮琢磨不出所以然,又问那售药的人家是否可疑。

    结果听说售药的陈氏药房是缑氏镇上的老字号,铺子开了百来年。

    老板也信佛,还把小少爷送在寺里做杂役,现在分在弥勒堂。

    陈家看上去都是老实人,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百变拔拔可是资深情报工作者,他如果看不出门道,要么这家人的确没有什么可疑,要么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世家。

    就算真的如后者一般,能在缑氏安插一个百年情报世家的势力,只有北魏和南齐。

    冯亮可以确定北魏没有这样的安排,至于南齐,和太子党的关联并无端倪。

    难道线索真要断在这里?

    几个人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我高丽又来叩门了。

    他带来一个更加让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尔朱新兴失踪了。

    小龙王和宝念大师早就在兽苑布下了重重监视,可是尔朱新兴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失踪了?

    想到此节,冯亮一拍大腿,心中暗骂,

    “调虎离山!这是调虎离山!

    无上和不灭很可能与太子无关。

    现在没有必要详细追究他们下山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去找尔朱新兴的线索!”

    冯亮送回空空空空大师,便和拔拔,苏我一起去了兽苑,宝念大师已经抢先一步到了。

    冯亮白天见过宝念,此时也不再做介绍,只是取出了一块小龙王的腰牌,算是确认过了眼神。

    宝念大致介绍了一下目前情况,

    “小龙王走的时候特别嘱咐过我,对兽苑的监视不能断。

    所以这里一直由四堂首座的核心弟子轮流值守。

    没想到尔朱新兴竟然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脱身,看来四堂的高层可能已经被安插了眼线。”

    “大师是否可以推知尔朱新兴失踪的时间,查到当时负责监视的人?”

    “下午的暗桩由皆空堂负责,而晚上则应该由弥勒堂值守。

    刚才我问过当值的弥勒堂副座木白大师,确认交接的时候,人还在兽苑。

    那贼人晚膳时还露过面,随后钻入房中一直没有出来活动。

    等到木白大师感觉到蹊跷,派人去探看时,却发现人已不在房中,这才报给了雄起。”

    几个人仔细查找了房间,不见有什么异样。

    冯亮恨恨道,

    “此贼在严密监视下凭空消失,没有内应是万万办不到的。

    想来他准备的时间也很久,可能早就得知了太子将至的消息。

    我们安排的报信探子反而让他生了警惕,提前脱逃。”

    “监视尔朱的事情,在寺中极为隐秘,知道的只有十余位寺中地位崇高的僧人。

    助他逃脱的人身份一定不低。

    现在看来,皆空,弥勒两堂的嫌疑似乎最大?”

    宝念大师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这不应该啊。”

    “朱僧生和深沙现在就在弥勒堂,觉法这个人大师以为如何?”

    “他是个真正的痴人!

    双修佛武,痴迷忘我。

    贫道之前曾经对小龙王谈及,如论当世在武学一道孰能与华阳先生并举,觉法必为不二人。

    他的交际圈非常狭窄,除了寺中必须首座出席的活动,非佛武达人,他是一概不会见的。

    四堂的例行讲经,弥勒堂从未循例。

    以他的孤僻性格,并非线人的佳选。”

    “可是人如果过于痴迷一道,就很容易被利用。”

    宝念闻言默然,半晌后,终于叹气道,

    “虽然贫道依然不愿意相信,但是相对于空空空空,还是觉法的嫌疑更大些。”

    “贫道想去看看两个徒弟?”

    “现在?”

    “不错!”

    “也好!那便同去。”

    弥勒堂的禅房中红烛通明,不时传来人语。

    宝念还未上前叩门,里面已经响起了柔和的佛号,

    “密特拉雅袈亦或特拉不雅(mitram yajai ho trabhyah)。

    道统大人,冯经史,还有一位没见过的朋友,

    几位贵客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一叙?”

    冯亮心头一凛,他自非泛泛之辈,当然明白经过训练的人感官会比常人敏锐,能够提前察觉到旁人的气息。

    可是未见来客,便能分辨其人,也许对于宝念这样的熟人不难,但连与之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和素未谋面的拔拔都可一语道破。

    这样的感知能力,是如何修来的?

    宝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的说,

    “不用太吃惊,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禅房不大,一桌,一床,一架书,木凳却放了不少,想是经常留客。

    室中人冯亮都认识,榻上坐的是弥勒堂觉法,桌边有地论堂佛贤在做书记,剩下就是自己的两名弟子。

    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发话,深沙就开始咕哩咕噜的招呼起来了,

    “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觉法大师居然找二师兄谈论武学,探讨铲法精要,将他用铲的方法总结成了一套功夫,还起了个名字叫疯魔铲。

    我说武功我也会啊,就把祖传使铁杖的功夫也和两位大师讲了。

    两位大师觉得我说的好,就先记录我的功法。

    师父您看,佛贤大师正在抄录的降魔杖法,就是刚才我们讨论的结果。

    我在讲杖法的时候,觉法大师经常会插几句他的看法,南无多摩罗跋旃檀香如来佛祖,原来俺家祖传的杖法还能生出这许多变化。

    师父你是不知道……”

    能耐着性子听完深沙讲话的人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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