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是不知道……”
能耐着性子听完深沙讲话的人实在不多,冯亮也不例外,他的目光早就在室内来回游移,已然注意到了书架上堆满了的小册子。
当他把目光望向觉法的时候,觉法大师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他自便。
于是他也没有再理会深沙的喋喋不休,自去取阅架上的经文。
当时天竺国本传的佛经种类并不多,就算加上蜚驮古训也放不满眼前的书架。
冯亮对于佛道非常虔诚,对《十地》经文理解甚深,
所以由他担任护经使,也不全然是“政治”安排。
他看到屋中堆放的这许多经书,十分诧异,难道这里的藏经比天竺本土还多?
直到他拿起一本翻阅的时候,这才哑然。
《易筋初探》,扉页云,余自悟养气法门,与道家《易筋篇》同功异曲,另附《洗髓论》。
再拿起第二本,《纯阳童子功》,摘抄于上清陆静修。
又一本《大力金刚掌》,闪婆国宝念大师口述,与秃发家大手印法同源。
天哪,这整整一个书架,都是武学秘籍?
《火焰刀》,《枯木禅》,出西昆仑陆压真君;
《八步赶蝉》,波西国术,八步者猛虎意也,赶蝉,足舞也;
《一指禅功》,出鲜卑段部段御六剑(笔者案,史书记段疾陆眷,音译也);
《控鹤功》,出释迦摩尼首徒鹤仙人(舍利弗,鹤也);
《龟息功》,出释迦摩尼次徒龟仙人(大迦叶,龟也);
《铁头功》,出秃发羌;
《须弥山掌》,出辛尧神国;
《韦陀杵》,出于阗国;
《柔骨功》,出天竺姚家;
《一苇功》,余观蜻蜓点水,顿悟之;
《达摩剑法》,余入中原集诸剑抄;
《大擒拿手》,出库莫奚僧;
《小擒拿手》,出中原鹰爪戏;
《狮子吼》,余读《啸赋》,知孙登之独逸矣;
《鸳鸯连环腿》,出冯氏风月徒;
《霸王肘》,《铁膝功》,余与外功古鲁盘盘国无上僧共论,甚欢;
《金刚不坏体》,毗骞国锻体术,出不灭僧;
《毗卢鞭法》,出妫西无东氏;
《龙爪手》,秦僧空空空空倚为秘技,别具一格;
《菩提心法》,佛贤大师赠余;
《无相劫》,婆罗门大师抄本;
《大慈大悲手》,兰若道人大统亲传;
《拈华刀》,出魏孝烈将军,不让须眉也;
《铁莲子》,嵩山綦毋道长铸之;
《月轮刀》,出偃国蜀山尼;
《破衲功》,嵩山天师寇冠云水袖,天下奇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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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觉法大师的真身,其实在敲黑板时间里已经暗示过多次,自然就是赫赫有名的菩提(觉)达摩(法)了。
菩提达摩究竟是哪里人,存在三种不同的说法,而且说法的来源都十分可靠。
达摩的弟子昙琳在《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及序》中曾经说祖师:西域南天竺国人,是大婆罗门国王第三子。
前文提到过,北朝实录传记《洛阳伽蓝记》称: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
而《宝林传》,北魏吉迦夜、昙曜所译《付法藏因缘传》又将达摩归入了西天竺世系。
这些信息都来自北魏时期的高僧,应该都不会有太大出入。只是现代人研究古籍,有一个通病,就是过于注重字面的“异”,不去思考背后的“同”。经常喜欢用不同的记录直叱他人之伪,却不考虑更多的可能,包括许多著名释诂大师,也未必可以免俗。
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对于达摩相貌的描述,称之碧眼胡僧,眼绀青色(《高僧传》),说明血缘上达摩确实更靠近波斯人。“坐禅”这个修身方式的老祖宗,也不是古印度人,而是中亚拜火教主陆压真君——琐罗亚斯德。
历史上曾经有一支信奉拜火教的波斯人,迁徙到南亚次大陆,定居在天竺西南。
这些人逐渐被天竺人同化,部分人在信仰上也有所改变。这个部族的迁徙自亚历山大东征始,盛于波斯伊诗兰化时期,最终形成了后来的帕西人族群(本作译波西国,是因为帕西/Parsi这个词和波斯/Persia,巴基/Paki斯坦有字源上的关系)。
在古代,西天竺和南天竺的定义其实非常模糊。所以达摩很可能是出自天竺西南的这一支波斯人族群。这些拜火教先民,对于密特拉及四元素体系传入佛教,也是起到过关键作用的。(文中达摩口宣密特拉佛号,便是出自拜火教典籍。)
讲究一些的读者其实对于本作将禅宗祖师菩提达摩,设定为弥勒堂,这个接近净土宗的堂口首座颇有微词。其实除了达摩自身身份的原因,从佛理上也不是完全说不通的。当时的宗派分界并不严谨,根本上来讲禅宗并非一个因教义产生的宗派分支,而是一个哲学宗派分支,习惯用唯心论来解释世界,将《楞伽经》看的很高。这是一个类似道家清谈的派系。如果从哲学上分析,净土宗也属于唯心论宗派,二者没有根本的矛盾。
本章在论述日本先代史的时候罗列了大量世系,都是出自日本三史的真实世系。为什么里面的天皇都用名字表示(比如大脚王,即仁贤天皇)呢?因为当时并没有天皇这个称呼啊,在隋唐时期才开始出现天皇号,早期天皇的汉风谥号都是由大唐贞观年间东渡名僧道璿座下高徒淡海三船真人攒出来的。
日本统治阶级的渡来血统,其实在日本历史里是写的非常清楚的,在本作之后还会有一些展开。将(武内,息长)宿祢译为老君,其实是对字意译。祢在中国古籍里是先考庙号称呼,在日本是对神的敬称,是一种对先祖的神格化称谓。日本上古姓氏和中国上古姓氏类同,姓是比氏更大的族号,宿祢在上古八色姓中,和真人(如淡海三船真人,真人姓,淡海氏),朝臣两姓处于同一阶级。关于日本神道教一些更深入的东西,在后文还有更详细的阐述,而八色姓氏的根源会在本系列后续作品中深挖。读过这些,谈论日本人先祖源流的时候,就可以睥睨群伦了。这些描述在日本典籍中是非常清晰的,只是日本的上古史教育,以及学术界,在祖源研究上有缄口的默契。日本学者对历史的研究非常透彻,其中不乏有识之士,但他们心里虽然揣着明白,但绝对不会特别整理出来让你明白,这是保留大和族作为独立民族的文化基础,我们也应当给予尊重和理解。
大名鼎鼎的《易筋经》在本章现世,其实该书成书于明代紫凝道人,是道家炼体法门。但是紫凝道人在序论中说此功源自达摩,是后世小说家将其归入少林秘本的理论依据。这里只是还其本源,让达摩占了早期母本的名字。
八步,在波斯语中是猛虎的意思,出自Babur,也就是目前友邦巴基斯坦飞弹“巴布尔”的本名。赶蝉(Gancho),是一种哥特人足部舞蹈。八步赶蝉并不是一种轻功,而是一套利用八极(手足膝肘)与马互动的马术杂技技巧,至明清小说方被引为武学技法。其名来源莫衷一是,释义不从汉语语俗,故以达摩母国附之。
本章结尾在“罗列”少林七十二(当然还没有那么多,因为达摩还在整理嘛)绝技的时候,引入了一些没有出现的国名,人名。不要急,都会收尾的,和四夷馆的僧众名单一样,里面不会引入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物凑数。挖掘历史足够深足够细的时候,其中世界是无法想象的美妙,笔者保证让各位看官看到一部如《山海经》一般满目琳琅的真实历史。
再次对坚持到现在没有弃书的可敬看官们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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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血案连环惊幽刹 玉脂凝光掩冰心
在这个时代,整理文字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没有稿费,笔墨纸张都要自筹,文字的校订删改也非常繁琐。
所以能够写书,甚至整理书籍的,要么是官方学监,
要么是门客门下众多的鸿儒名士,要么就是宗教组织,
真正以个人之力编写的书籍,虽然不能算是屈指可数,但也绝对不为多见。
可是眼下觉法,佛贤两位大师,起手整理武学经典,一写就是数十本,这等毅力,怎能教人不吃惊?
冯亮在翻书的时候,觉法一直在打量他。
好不容易等到深沙的声音止了,觉法大师才缓缓道,
“大师腕力稳定,上臂结实,右手明显较左手粗壮,看样子是用剑的好手。
腰腕惯于盈力,说明大师比较注重剑法招式的变化。
旁边那位壮士虽然看似瘦削,但双臂都经过锻炼,
肩宽腰细腹部肌群发达,想来是一位棍术高手。
我虽然已经整理了这许多经卷,却还未遇到对棍法有心得的大家,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只是凭借外貌,觉法就已经将两人的武学特点分说明白,将冯亮惊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
朱僧生耸了耸肩,
“师父莫要吃惊,我和师弟都已经领教过了。
小徒祖上有支脉留于于阗,深沙出自西域,
觉法大师西来时皆曾客居,我本以为他因此得知我等武学底细。
现在他连师父和大师兄也看了个通透,徒儿算是服了。”
根据手头的情报,冯亮早已知晓这位觉法大师在武学一道莫测高深,但是亲见仍不免震惊。
震惊之外,则是深深忧虑,如果觉法大师真的和太子党有所勾结,自己当如何应对?
虽然心中已然在推演更多变化残局,可是冯亮面上依然挂着无法置信的呆滞表情,讷然答道,
“大师真乃神人也,想来在武学一道,已经难觅敌手了吧?”
觉法微笑摇头,
“天上自有狐耳妲,词文焉可数第一?
弥勒佛陀共赞普,武者安能辨第二?
(笔者案:为保证文章连贯性,注释在章节末尾)
窃闻武林白玉京华阳先生,所学深不可测,素未谋面,贫道不敢妄议。
但贫道所识道家诸子,太室观云,山阳虫二,剑法之高妙奇绝令贫道叹为观止。
于拳脚而论,眼前宝念大师是内家巅峰,夷馆无上大师乃外功古鲁。
中原十八般兵器,汝辈各有所长。
各取一道,自擅胜场,高下焉有定数?
若论角抵互搏,又要看天时,地利,身体状态,
胜负更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了。”
觉法如此过谦,一旁的宝念大师实在听不下去了,
“阿弥陀佛,冯道友莫要恼他藏锋若是。
觉法性情,向来如此。
贫道先托个大,自夸一下。
我这双肉掌,遍走山外山闪婆国,辛尧神国,女国,钵露罗国,唐羌,发羌,弥药羌,鲜有十合之敌。
可是在觉法大师面前,我连发三十六掌,他以只手化解,脚下未移半步。
人力终有穷,觉法大师的武学造诣已经到了贫道所能理解的极限。
虽然我并未见过华阳先生,但想来二人在境界上不会有太大差距。”
“哎,大师何必如此抬举贫道?
你的金刚手如果发力十足,贫道又岂敢托大?”
“打不到就是打不到,发几分力又能证明什么?
寻常切磋,哪里有下死力的?
就算真的以生死相搏,各自发力,
贫道这把老骨头看上去也未必就是你那易筋洗髓功法的对手……”
冯亮对这两个人武功高低并没有兴趣,武功比他高的人栽在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两个。
武力,确实是一种依仗,但绝不是人类弱肉强食的唯一工具。
他直接打断了宝念的话头,先是将二人好生恭维一番,
然后又说道方才遇袭,关键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射杀的事,
认为若是有觉法大师这样的高手在场,断不会让小贼如此嚣张。
最后忽然话锋一转,将尔朱新兴凭空失踪的事情一语带过。
才发出一声凄然长叹,希望觉法大师可以在寺院安全方面有更多作为。
冯亮的口才实在是万里挑一,这段故事被他讲得跌宕起伏,
紧张处扣人心弦,异变生时魂搭飞矢。
觉法正自唏嘘证人之死,慨叹冯亮无恙,
忽然又听说兽苑也出事了,不由眉头一皱,
“兽苑今晚似乎是我弥勒堂当值。”
宝念打了个哈哈,应了声是。
觉法闭目嗯了一声,忽一振腕,手中一串佛珠不知何时已被他震破绳筋。
十几颗乌木珠呼啸着穿窗而出,随后便传来一连串噼噼啪啪笃笃噜噜的声响,显然是击中墙壁木柱的反弹。
不过片刻功夫,弥勒堂内灯火渐明,六名沙弥抢入房中齐齐拜倒。
觉法双目未睁,长眉倒垂,法相庄严,
沉声低吼如雪域豹吟,龙象轰鸣,
虽未露怒容,其威煊煊宛若神明,
“今日是谁在兽苑值守?”
“师父,是小徒当值。”,
答话的沙弥最为年长,似乎已到了足戒的年纪。
他生得面目俊朗,风姿不俗,一看就是个干练的角色。
“木白?你一向稳重,武功也是最高。
这寺中除了二统四堂,恐怕没人能在你面前轻易走脱。
你且说说是如何让尔朱司兽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师父,换班的时候天色朦胧,我远远在檐上盯着兽苑,的确见有人穿着司兽大人的衣物在兽苑走动,然后进入司兽大人平日居住的小屋,再未出来。
我见屋中点有灯火,起初并不以为意,
但是盯了个把时辰,只见烛光不见人影,与往日情形大异。
为了探得明白,弟子冒了被发现的风险,摸到了窗下,
捅破窗户纸,却窥不见人,这才将消息送出去的。”
冯亮皱了皱眉,问道,
“你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宝念大师当日召集四院首脑之时,曾经交待我们需要在暗里行动,不能太过暴露行藏。
我们值守一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监视,一人守在外围,二人轮换防止疲劳。
监视的人如果发觉有何不妥,可以用菩提子传信同伴。
今日与我搭档的是昙林,我确定了屋内无人,就返回梁上,用菩提子唤来昙林,
是他将消息送给宝念大师的。”
木白用手指点了一点跪在一旁年纪最小的那个小沙弥。
那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虽然看上去挺机灵,
可是这么大的事儿,菩提院居然就派了几位孩子出面?
宝念似是看破了冯亮的心思,出言解释道,
“大师莫要小看了这几个小沙弥,他们都是觉法大师亲自调教的,随便拉出一个都能打翻等闲十数精壮汉子。
觉法择徒有方,自然也都是机敏之辈,监视打探这些事情由他们来做却也合适不过。”
昙林小沙弥只是微微一笑,对于冯亮的质疑并不以为忤,
便将方才木白所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增加了些自己的视角。
童音琅琅,叙述清晰,简明扼要,端得是伶牙俐齿,宝念之言,果然不虚。
冯亮点了点头,又向木白询问道,
“在你向昙林示警的时候,并没有留意房中情况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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