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李玄都这样的老妖怪,已经没法论辈分了。
因此他在说话的时候,连观云道长都不敢插嘴。
李神俊仔细地将同来的人一一介绍了一番,
李玄都听得一边点头,一边不忘赞上两句,多半夸的都是诸人长辈,
比如拓跋钟馗昔日勇名,
庆陈二侠当年锋锐,
萧顺之手刃薛家悍将薛索儿的往事,
太史一门世代英名……
人活久了,就是一本书,故事多得说也说不完。
等到李神俊都介绍完了,那老道用手抚摸着飞鸢的骨架,向祖暅之微笑说道,
“听说你想用这东西飞渡两峰?”
暅之忙应了声是。
“这可差点儿火候啊!
年轻人总是没轻没重。
这飞鸢只能俯冲,不能上升,
冲到对面绝壁,只能散做一滩碎木,能做什么?”
暅之和庆云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知道对方所说有些过于苛刻,毕竟只要飞鸢驾驶得当,自保之力他们还是有把握的。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并不很高,
再加上老道士的辈分摆在那里,他们哪里敢顶嘴?
只能诺诺称是。
“呸,是什么是!
老道我是老了,可也没糊涂!
你们最上说是,心里不服,
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暅之等人完全摸不到这老道的脾气,于是也不敢言语。
好在那老道并无心为难诸位小辈,瞅了一眼庆云,
“我听说檀宫师出鬼谷一脉,不知是否属实?”
庆云躬身应是。
其实他对檀宫往事,也是从采亭,色可,还有暅之处听来。
眼前的这位大神可不好哄,他只有挑了些简要确凿的传承关系,大致说明了鬼谷檀宫间的羁绊。
那老道士听得轻捋胡须,暗暗点头,
“嗯,小家伙心性不错。
务实不虚言,所说的都是确凿证据,并没有轻引传说,弄巧夸大。很好!”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老道近些年精修道藏三千,
对于各种散逸孤本很敢兴趣。
最近弄到一本书,与你檀宫有不小渊源。
自汾西一路来此,路上无聊,恰好抄录了一份,就赠予你吧!”
庆云忙道谢接过,只见封面书有《捭阖策》三字,心中暗道,
“这不就是一本《鬼谷子》么?
虽然和檀宫有些关系,但此书抄本甚多,寻常书铺均有售卖,有什么稀奇的?”
他心里正在嘀咕,那老道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怎么?你心里在想,一本普通的《鬼谷子》有什么稀奇的,是也不是?”
庆云忙称不敢。
老道士一声冷哼,
“这本书你可读过?”
庆云应是。
“那就先考考你的眼力,且看看你手中这版抄本有何不同?”
庆云心下一凛,忙打开手中书卷翻看。
当时的手抄书本,自然不像如今,先标注目录,一目了然。
这内容增减,着实不容易核对。
好在《鬼谷子》也算檀宫本门必读书目,庆云略作翻看,果然窥知其中玄妙。
《鬼谷子》,本分上中下三篇。
上篇十二卷,写的是权谋捭阖心术,存世最为完整,也是最出名的一部分。
中篇据说分两卷,上卷转丸,下卷胠乱,秦时已佚。
下篇术法,只余提纲,内容也已不全。
其中盛神,养志,转圆,摄心(见《中经》章节)诸法,唯余寥寥数语,难窥其全豹。
可是庆云手中的抄本,冠名转丸、胠乱的篇幅竟然有数十页。
关于下篇术法部分,虽然也并不完整,但却比寻常抄本详实很多,对诸法的原理都进行了简单剖析。
一旁的祖暅之其实眼睛也一直在瞄着此本。
寻常版本的《鬼谷子》,他自然也是烂熟,于是同样很快发现了眼前抄本的特异之处。
他趁庆云回翻看到中篇仔细验看的时候,用肩膀搡了搡后者。
庆云旋即会意,放慢速度,仔细翻阅。
这转丸,胠乱两篇所记既非权谋,亦非术法,而是一些对于自然原理的探讨。
转丸篇认为天地分阴阳,阴阳互转相生,维持世界平衡。
日夜,寒暑,交替转环,
兽有雌雄,人分男女,电有霹雳,
炁有清浊,或化或合,相互制衡。
胠乱篇就更加深奥,
开篇明意,胠者,翼生之处,启胠开翼,古之贤者尝求不得;
乱者,理也。
(《康熙字典》引《玉篇》,《玉篇》为南北朝字典,其释训源于古汉语。)
凡不治者欲其治(出《说文》),
不明理者须辨其理。
胠乱者,襄勇者开翼辨明其理,
或可矣,或否焉,事不亲躬,难终其辨。
这段文字看得暅之汗毛直立,
原来这胠乱之篇,是对于飞天技术的一些设定和假想。
虽然文中说这些理论尚处于摸索阶段,但毕竟是超乎时代的大智慧,
对于他这样的技术宅,那吸引力自然压倒一切。
他已经忍不住自庆云手中夺过抄本,仔细翻看。
一旁李玄都看在眼里,只是微笑。
这里当然他老人家最大,他不说话,众人便也跟着看戏,未多言语。
胠乱篇中说,古之先贤早就有飞天尝试,最早可以追溯到商祖太乙皇时期。
当时殷商部落仍奉夏后氏为长,
殷部落当中有一个分封在屠地的王——王屠,是飞天术的拥趸。
当时他做八卦椅,隐六甲于八门,用四十八之数,
以自己为甲子生门,其余四十七放置竹筒充以阳元。
随后他将自己架在高台之上,命四十七名仆人同时引爆阳元。
八卦椅直冲天空,后人莫知其踪。
在鬼谷子看来,这个王屠的飞天器,最起码成功了一半,
但是整个机体只考虑到了起飞,没有考虑控制和降落,是一个失败的设计。
随后便开始点评可以改善这些缺点的诸般方法,其中便提到了公输飞鸢。
他认为飞鸢解决了控、落,阳元筒解决了升。
二者结合便可完美飞天。
祖暅之看到此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道,道长,这阳元所谓何物?”
“哦,你可以看看前面的转丸篇。”
祖暅之忙向前翻阅,
两卷毗邻,也没翻几页,便找到了阳元的制法:
阴极致阳,阳极致阴。
西海盐池,雨季晨露,采天地阴阳,性极暴戾。
须百尺坎井,极阴之处,以秽水和之,
静待风干水涸,取其凝霜,是为阳元。
阳元遇曝则爆,波及百丈方圆。
以筒塞之,引以明火,可逆冲天穹,破云贯日,此其神也。
唯炼制不易,贮之尤难,慎!
“这!”
祖暅之读到这里,心下颇为失望。
看来这阳元用料极为讲究,必须是用西海盐池的雨季晨露为原料,还要有戈壁中干燥的深井制备,鬼谷子亦叹其制备不易。
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弄得到足够的原料改进飞鸢?
李玄都见状不以为异,迷着老眼捻须问道,
“祖家小儿。
依照此书,若是有阳元相助,
你觉得是否可助飞鸢平地飞升?”
祖暅之想了想,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什,
“这是我前日取了几块边角所搭木鹊。
这木鹊的比例和那飞鸢暗合,我无聊的时候试飞多次,
对于维持其飞行所需的施力点有过大概研究。
我这里还有一些威力小些的烨鹄粉可以模拟阳元作动力试验。
我觉得王屠所取四十七点法过于玄虚,并不实用,
利用试验结果改进,应该可以更合理地为飞鸢提供升力。”
“哦!那么算你小子运气。
我这里呢,确实带了一些自制阳元,
本来是要等你师傅来,与他共同验证《鬼谷》之术的。
现在既然你的飞鸢已成,若是能用在其上,改造出风火飞鸢,那自然更是大妙。
只是这宝贝实在难以制造,我穷十年之数,所得不过一瓶,
而且都须用硝石水镇着,防止容器过热。
如此十数年的硝石消耗,
嘿,若不是有陇西李家,可能穷一国之力,也未必有如此技术,资源支撑。
如此珍贵的材料,十年的积蓄,我可不希望被你小子糟蹋了!”
“不,不会!我必然试验再三,取最稳妥之法,必让飞鸢起飞!”
“嗯!看到你这小子,就仿佛看到了你师傅当年。
也不枉我这般年纪的糟老头子,躲在西北荒观,穷经皓首,整理《道藏》。”
萧衍少年名列竟陵八友,文采风流,谈经论典,何时曾后人?
听到此处,也不免插口道,
“这位道长,窃闻天下诗书,
莫过《经》《诗》《子》《集》。
这所谓《道藏》,不过道家诸子言,存世能有几何?”
李玄都闻言,目光颇有几丝不悦。
他转脸望向萧衍,只见对方目光清澈,满是求知之意,并不似有意揶揄,心下便以释然,耐心讲解道,
“道可道,非常道。
道家从来非一家言,而是天地万物运行之规律。
儒家法家重理,道家阴阳重道,
我们不研究那些所谓‘微言大义’,只研究世事规律。
当然也有少数走火入魔,鼓弄玄虚,入了巫觋邪道。
然而所谓邪不胜正,正道学说终要有人来整理。
我华夏文字存续千载,
数千年来,《经》《史》之外,书不胜数。
然而不从儒说,便不列经传,何其憾也?
好在总有如王鬼谷,张平子,葛抱扑,陆简寂,寇辅真,陶华阳这样的人物维系大道正义。
昔简寂先生与晤,首提三洞法归类,将收集来的千卷佚书重新整理。
所谓三洞法,就是以这本《鬼谷子》为蓝本。
《鬼谷子》上篇所云近儒家诸子,著理学,申名义,阐释基本观点。
中篇提出一些关于大道规律的设想,记录一些有据可查的设计,加上自己的注解点评。
下篇则是一些道听途说,以目前所知无法阐述其原理的秘术,供后人验证,提炼。
凡此三种,归为三洞,既洞玄,洞真,洞神。
玄学义理,清谈之术为洞玄;
阐道求真,言之有物为洞真;
逐神囊异,海内博闻为洞神。
那些以为读过几本《经》《诗》《子》《集》就是读尽天下书的腐儒,
百无一用,不足与谋。”
李玄都对萧衍的观点进行了彻底批驳,看似针锋相对,但是萧衍则丝毫不以为忤。
他今日亲眼见到《道藏》所载《鬼谷》别卷,其中增亡补佚之处,正是精华。
而当世独上篇理学部分保存完好,
恐怕与旧日李左相,董公羊对百家的黜没打压不无关系。
不读《经》《典》,不知华夏正理;
只读《经》《典》,难悟千年大道。
博学而不迂腐的真国士,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李玄都拖着苍老的嗓音,继续说道,
“大道浩瀚,岂能以笔墨穷。
老道凭借陇西李氏在道门的千年积累,虽然能够搜罗到许多散本残章,但对大道依然未窥门径。
比起陶通明那个小辈,自认差了许多。
许多阐道微言,都需要如通明先生这样的敏达之人,方能窥破洞神循洞玄还其洞真。”
李玄都斜睨了一遍四周,见此时已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众人均是唯唯诺诺,顿时失了兴致。
于是转头望向观云道长,
“现在的孩子们都太过拘谨,
冠云啊,要不在你这里借块地方,我们坐下来说话?
你这里,应该不禁酒吧?”
寇冠云忙赔笑道,
“啊,平时确实禁酒。
但也还藏着些信众孝敬的水酒,供祭祀使用。
我看也是近了膳时,不如请老神仙移步内殿再叙?”
内殿的素斋早已准备停当,
虽然多了几位不速之客,也只不过是增些案几碗筷的事情。
难得这位老神仙谈兴正浓,自然没有人想坏了他的兴致。
李玄都这老不修平日里定是嗜酒之人,坐定第一件事便是举杯,
也不邀人共饮,只是先干了一碗试那酒水浓淡。
按照他的资历,坐的位置便是首席祭酒位,
第一杯开席的祭酒,本就应该他来酹酒祝词,
只是这般豪饮,到不是寻常规矩。
他这第一碗酒入腹,显然很不尽兴,将一对白眉卷成了蛇形,怒骂道,
“这是什么糟泔,淡出个鸟来。
比起汾西的白堕酒,真是连水都不如。”
这一谈到了酒,终于是有人敢搭话了,
小龙王也捧着碗呵呵笑道,
“白堕酒在洛阳,那可是价值万金。
眼下只有刘氏酒坊一家有售,每年产量十分有限。
据说需在春日发麯,入夏曝瓮于伏,留一孔以芦管引之,
取其白堕,再封泥窖藏。
就算是天景好,雨日少的年份,也只能得数瓶产出,
要是运气不好,碰到雨年,那可是半瓶都堕不出来!”
老道士听得须发皆张,
“废物!废物!
那个,祖家那小子,
下次你去洛阳的时候到这家刘氏酒坊看一看,
教一教这些废物。
我《道藏》所记法宝万千,
这世人怎么就因为那些个腐儒的刻薄言语,弃之不用呢?”
祖暅之也微笑回应,
“按照小龙王所云,这白堕酒应该是使用了馏法提高了醴的醇度。
馏法的使用,丹家早在汉代就已有成规。
如果馏酒果能成佳酿,这到的确不是难事。”
李玄都欣慰的捋须微笑,向萧衍调侃道,
“你看,我道家手段如何?
以南朝陶通明腹中经纬,
以为相宰,亦是游刃有余。”
萧衍也是举杯一饮而尽,
“那就承老神仙吉言。
若是萧某有朝一日可踏阶丹陛,
必会举荐华阳先生为相。”
老道士摆了摆手,
“哎,不急,不急。
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的位置呀,也会比现在的期望还高那么一点。”
萧衍此人抱负颇大,
一心所念为南齐拨乱反正,出将入相,引领朝班。
此时李玄都说他日后成就会比自己的期望还高一点点,
怎么?难道还能把齐帝顶掉不成?
此时萧衍自然尚无此觉悟,只是当作一个笑话,颔首以对,笑而不语。
眼见这时气氛已经烘托得不错,
众人的话匣子在酒精作用下正在逐渐打开,不似初见时的拘谨。
李玄都迷起老眼望了一圈,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到了,总该开始聊些干货了吧,于是重重的将酒碗一落。
“啪”的一声,全场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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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蒸馏酒的历史我们后文在谈,我们要有理,有据,摆出铁的事实来说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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