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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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蝉声-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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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李玄都这样的老妖怪,已经没法论辈分了。

    因此他在说话的时候,连观云道长都不敢插嘴。

    李神俊仔细地将同来的人一一介绍了一番,

    李玄都听得一边点头,一边不忘赞上两句,多半夸的都是诸人长辈,

    比如拓跋钟馗昔日勇名,

    庆陈二侠当年锋锐,

    萧顺之手刃薛家悍将薛索儿的往事,

    太史一门世代英名……

    人活久了,就是一本书,故事多得说也说不完。

    等到李神俊都介绍完了,那老道用手抚摸着飞鸢的骨架,向祖暅之微笑说道,

    “听说你想用这东西飞渡两峰?”

    暅之忙应了声是。

    “这可差点儿火候啊!

    年轻人总是没轻没重。

    这飞鸢只能俯冲,不能上升,

    冲到对面绝壁,只能散做一滩碎木,能做什么?”

    暅之和庆云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知道对方所说有些过于苛刻,毕竟只要飞鸢驾驶得当,自保之力他们还是有把握的。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并不很高,

    再加上老道士的辈分摆在那里,他们哪里敢顶嘴?

    只能诺诺称是。

    “呸,是什么是!

    老道我是老了,可也没糊涂!

    你们最上说是,心里不服,

    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暅之等人完全摸不到这老道的脾气,于是也不敢言语。

    好在那老道并无心为难诸位小辈,瞅了一眼庆云,

    “我听说檀宫师出鬼谷一脉,不知是否属实?”

    庆云躬身应是。

    其实他对檀宫往事,也是从采亭,色可,还有暅之处听来。

    眼前的这位大神可不好哄,他只有挑了些简要确凿的传承关系,大致说明了鬼谷檀宫间的羁绊。

    那老道士听得轻捋胡须,暗暗点头,

    “嗯,小家伙心性不错。

    务实不虚言,所说的都是确凿证据,并没有轻引传说,弄巧夸大。很好!”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老道近些年精修道藏三千,

    对于各种散逸孤本很敢兴趣。

    最近弄到一本书,与你檀宫有不小渊源。

    自汾西一路来此,路上无聊,恰好抄录了一份,就赠予你吧!”

    庆云忙道谢接过,只见封面书有《捭阖策》三字,心中暗道,

    “这不就是一本《鬼谷子》么?

    虽然和檀宫有些关系,但此书抄本甚多,寻常书铺均有售卖,有什么稀奇的?”

    他心里正在嘀咕,那老道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怎么?你心里在想,一本普通的《鬼谷子》有什么稀奇的,是也不是?”

    庆云忙称不敢。

    老道士一声冷哼,

    “这本书你可读过?”

    庆云应是。

    “那就先考考你的眼力,且看看你手中这版抄本有何不同?”

    庆云心下一凛,忙打开手中书卷翻看。

    当时的手抄书本,自然不像如今,先标注目录,一目了然。

    这内容增减,着实不容易核对。

    好在《鬼谷子》也算檀宫本门必读书目,庆云略作翻看,果然窥知其中玄妙。

    《鬼谷子》,本分上中下三篇。

    上篇十二卷,写的是权谋捭阖心术,存世最为完整,也是最出名的一部分。

    中篇据说分两卷,上卷转丸,下卷胠乱,秦时已佚。

    下篇术法,只余提纲,内容也已不全。

    其中盛神,养志,转圆,摄心(见《中经》章节)诸法,唯余寥寥数语,难窥其全豹。

    可是庆云手中的抄本,冠名转丸、胠乱的篇幅竟然有数十页。

    关于下篇术法部分,虽然也并不完整,但却比寻常抄本详实很多,对诸法的原理都进行了简单剖析。

    一旁的祖暅之其实眼睛也一直在瞄着此本。

    寻常版本的《鬼谷子》,他自然也是烂熟,于是同样很快发现了眼前抄本的特异之处。

    他趁庆云回翻看到中篇仔细验看的时候,用肩膀搡了搡后者。

    庆云旋即会意,放慢速度,仔细翻阅。

    这转丸,胠乱两篇所记既非权谋,亦非术法,而是一些对于自然原理的探讨。

    转丸篇认为天地分阴阳,阴阳互转相生,维持世界平衡。

    日夜,寒暑,交替转环,

    兽有雌雄,人分男女,电有霹雳,

    炁有清浊,或化或合,相互制衡。

    胠乱篇就更加深奥,

    开篇明意,胠者,翼生之处,启胠开翼,古之贤者尝求不得;

    乱者,理也。

    (《康熙字典》引《玉篇》,《玉篇》为南北朝字典,其释训源于古汉语。)

    凡不治者欲其治(出《说文》),

    不明理者须辨其理。

    胠乱者,襄勇者开翼辨明其理,

    或可矣,或否焉,事不亲躬,难终其辨。

    这段文字看得暅之汗毛直立,

    原来这胠乱之篇,是对于飞天技术的一些设定和假想。

    虽然文中说这些理论尚处于摸索阶段,但毕竟是超乎时代的大智慧,

    对于他这样的技术宅,那吸引力自然压倒一切。

    他已经忍不住自庆云手中夺过抄本,仔细翻看。

    一旁李玄都看在眼里,只是微笑。

    这里当然他老人家最大,他不说话,众人便也跟着看戏,未多言语。

    胠乱篇中说,古之先贤早就有飞天尝试,最早可以追溯到商祖太乙皇时期。

    当时殷商部落仍奉夏后氏为长,

    殷部落当中有一个分封在屠地的王——王屠,是飞天术的拥趸。

    当时他做八卦椅,隐六甲于八门,用四十八之数,

    以自己为甲子生门,其余四十七放置竹筒充以阳元。

    随后他将自己架在高台之上,命四十七名仆人同时引爆阳元。

    八卦椅直冲天空,后人莫知其踪。

    在鬼谷子看来,这个王屠的飞天器,最起码成功了一半,

    但是整个机体只考虑到了起飞,没有考虑控制和降落,是一个失败的设计。

    随后便开始点评可以改善这些缺点的诸般方法,其中便提到了公输飞鸢。

    他认为飞鸢解决了控、落,阳元筒解决了升。

    二者结合便可完美飞天。

    祖暅之看到此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道,道长,这阳元所谓何物?”

    “哦,你可以看看前面的转丸篇。”

    祖暅之忙向前翻阅,

    两卷毗邻,也没翻几页,便找到了阳元的制法:

    阴极致阳,阳极致阴。

    西海盐池,雨季晨露,采天地阴阳,性极暴戾。

    须百尺坎井,极阴之处,以秽水和之,

    静待风干水涸,取其凝霜,是为阳元。

    阳元遇曝则爆,波及百丈方圆。

    以筒塞之,引以明火,可逆冲天穹,破云贯日,此其神也。

    唯炼制不易,贮之尤难,慎!

    “这!”

    祖暅之读到这里,心下颇为失望。

    看来这阳元用料极为讲究,必须是用西海盐池的雨季晨露为原料,还要有戈壁中干燥的深井制备,鬼谷子亦叹其制备不易。

    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弄得到足够的原料改进飞鸢?

    李玄都见状不以为异,迷着老眼捻须问道,

    “祖家小儿。

    依照此书,若是有阳元相助,

    你觉得是否可助飞鸢平地飞升?”

    祖暅之想了想,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什,

    “这是我前日取了几块边角所搭木鹊。

    这木鹊的比例和那飞鸢暗合,我无聊的时候试飞多次,

    对于维持其飞行所需的施力点有过大概研究。

    我这里还有一些威力小些的烨鹄粉可以模拟阳元作动力试验。

    我觉得王屠所取四十七点法过于玄虚,并不实用,

    利用试验结果改进,应该可以更合理地为飞鸢提供升力。”

    “哦!那么算你小子运气。

    我这里呢,确实带了一些自制阳元,

    本来是要等你师傅来,与他共同验证《鬼谷》之术的。

    现在既然你的飞鸢已成,若是能用在其上,改造出风火飞鸢,那自然更是大妙。

    只是这宝贝实在难以制造,我穷十年之数,所得不过一瓶,

    而且都须用硝石水镇着,防止容器过热。

    如此十数年的硝石消耗,

    嘿,若不是有陇西李家,可能穷一国之力,也未必有如此技术,资源支撑。

    如此珍贵的材料,十年的积蓄,我可不希望被你小子糟蹋了!”

    “不,不会!我必然试验再三,取最稳妥之法,必让飞鸢起飞!”

    “嗯!看到你这小子,就仿佛看到了你师傅当年。

    也不枉我这般年纪的糟老头子,躲在西北荒观,穷经皓首,整理《道藏》。”

    萧衍少年名列竟陵八友,文采风流,谈经论典,何时曾后人?

    听到此处,也不免插口道,

    “这位道长,窃闻天下诗书,

    莫过《经》《诗》《子》《集》。

    这所谓《道藏》,不过道家诸子言,存世能有几何?”

    李玄都闻言,目光颇有几丝不悦。

    他转脸望向萧衍,只见对方目光清澈,满是求知之意,并不似有意揶揄,心下便以释然,耐心讲解道,

    “道可道,非常道。

    道家从来非一家言,而是天地万物运行之规律。

    儒家法家重理,道家阴阳重道,

    我们不研究那些所谓‘微言大义’,只研究世事规律。

    当然也有少数走火入魔,鼓弄玄虚,入了巫觋邪道。

    然而所谓邪不胜正,正道学说终要有人来整理。

    我华夏文字存续千载,

    数千年来,《经》《史》之外,书不胜数。

    然而不从儒说,便不列经传,何其憾也?

    好在总有如王鬼谷,张平子,葛抱扑,陆简寂,寇辅真,陶华阳这样的人物维系大道正义。

    昔简寂先生与晤,首提三洞法归类,将收集来的千卷佚书重新整理。

    所谓三洞法,就是以这本《鬼谷子》为蓝本。

    《鬼谷子》上篇所云近儒家诸子,著理学,申名义,阐释基本观点。

    中篇提出一些关于大道规律的设想,记录一些有据可查的设计,加上自己的注解点评。

    下篇则是一些道听途说,以目前所知无法阐述其原理的秘术,供后人验证,提炼。

    凡此三种,归为三洞,既洞玄,洞真,洞神。

    玄学义理,清谈之术为洞玄;

    阐道求真,言之有物为洞真;

    逐神囊异,海内博闻为洞神。

    那些以为读过几本《经》《诗》《子》《集》就是读尽天下书的腐儒,

    百无一用,不足与谋。”

    李玄都对萧衍的观点进行了彻底批驳,看似针锋相对,但是萧衍则丝毫不以为忤。

    他今日亲眼见到《道藏》所载《鬼谷》别卷,其中增亡补佚之处,正是精华。

    而当世独上篇理学部分保存完好,

    恐怕与旧日李左相,董公羊对百家的黜没打压不无关系。

    不读《经》《典》,不知华夏正理;

    只读《经》《典》,难悟千年大道。

    博学而不迂腐的真国士,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李玄都拖着苍老的嗓音,继续说道,

    “大道浩瀚,岂能以笔墨穷。

    老道凭借陇西李氏在道门的千年积累,虽然能够搜罗到许多散本残章,但对大道依然未窥门径。

    比起陶通明那个小辈,自认差了许多。

    许多阐道微言,都需要如通明先生这样的敏达之人,方能窥破洞神循洞玄还其洞真。”

    李玄都斜睨了一遍四周,见此时已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众人均是唯唯诺诺,顿时失了兴致。

    于是转头望向观云道长,

    “现在的孩子们都太过拘谨,

    冠云啊,要不在你这里借块地方,我们坐下来说话?

    你这里,应该不禁酒吧?”

    寇冠云忙赔笑道,

    “啊,平时确实禁酒。

    但也还藏着些信众孝敬的水酒,供祭祀使用。

    我看也是近了膳时,不如请老神仙移步内殿再叙?”

    内殿的素斋早已准备停当,

    虽然多了几位不速之客,也只不过是增些案几碗筷的事情。

    难得这位老神仙谈兴正浓,自然没有人想坏了他的兴致。

    李玄都这老不修平日里定是嗜酒之人,坐定第一件事便是举杯,

    也不邀人共饮,只是先干了一碗试那酒水浓淡。

    按照他的资历,坐的位置便是首席祭酒位,

    第一杯开席的祭酒,本就应该他来酹酒祝词,

    只是这般豪饮,到不是寻常规矩。

    他这第一碗酒入腹,显然很不尽兴,将一对白眉卷成了蛇形,怒骂道,

    “这是什么糟泔,淡出个鸟来。

    比起汾西的白堕酒,真是连水都不如。”

    这一谈到了酒,终于是有人敢搭话了,

    小龙王也捧着碗呵呵笑道,

    “白堕酒在洛阳,那可是价值万金。

    眼下只有刘氏酒坊一家有售,每年产量十分有限。

    据说需在春日发麯,入夏曝瓮于伏,留一孔以芦管引之,

    取其白堕,再封泥窖藏。

    就算是天景好,雨日少的年份,也只能得数瓶产出,

    要是运气不好,碰到雨年,那可是半瓶都堕不出来!”

    老道士听得须发皆张,

    “废物!废物!

    那个,祖家那小子,

    下次你去洛阳的时候到这家刘氏酒坊看一看,

    教一教这些废物。

    我《道藏》所记法宝万千,

    这世人怎么就因为那些个腐儒的刻薄言语,弃之不用呢?”

    祖暅之也微笑回应,

    “按照小龙王所云,这白堕酒应该是使用了馏法提高了醴的醇度。

    馏法的使用,丹家早在汉代就已有成规。

    如果馏酒果能成佳酿,这到的确不是难事。”

    李玄都欣慰的捋须微笑,向萧衍调侃道,

    “你看,我道家手段如何?

    以南朝陶通明腹中经纬,

    以为相宰,亦是游刃有余。”

    萧衍也是举杯一饮而尽,

    “那就承老神仙吉言。

    若是萧某有朝一日可踏阶丹陛,

    必会举荐华阳先生为相。”

    老道士摆了摆手,

    “哎,不急,不急。

    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的位置呀,也会比现在的期望还高那么一点。”

    萧衍此人抱负颇大,

    一心所念为南齐拨乱反正,出将入相,引领朝班。

    此时李玄都说他日后成就会比自己的期望还高一点点,

    怎么?难道还能把齐帝顶掉不成?

    此时萧衍自然尚无此觉悟,只是当作一个笑话,颔首以对,笑而不语。

    眼见这时气氛已经烘托得不错,

    众人的话匣子在酒精作用下正在逐渐打开,不似初见时的拘谨。

    李玄都迷起老眼望了一圈,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到了,总该开始聊些干货了吧,于是重重的将酒碗一落。

    “啪”的一声,全场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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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中国蒸馏酒的历史我们后文在谈,我们要有理,有据,摆出铁的事实来说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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