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又见到了,景池脸上带着暮然的惊讶,他怔怔地看着孟懿宁的身影越来越近,“停车。”他喊了一句。
车队停止。
景池匆匆下车,像孟懿宁奔去。像是很久未见的的两个孩子一样,孟懿宁翻身下马,长裙凌空飞舞。
“殿下!殿下!”她拥过来,却又突然一下束手束脚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有些忐忑的站在景池面前,胸口起伏。景池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像是山间的溪流一般。他穿着天青色的袍子,头顶的银冠上雕刻着一只仙鹤。孟懿宁全身而下乱糟糟的,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懿宁!”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有说出口了。再从嘴里吐出来这三个字,仿佛如同前尘往事一般悠久。
景池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依旧是离别时的那个样子。
眉梢眼角藏秀气,不施粉黛,却比芙蓉要娇娆。
她长开了,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景池看着她略带疲惫的样子,随即问道:“怎么了?你出了什么事?”
他以为孟懿宁发生了大事,只得来找他求助。
孟懿宁摆摆手,“不是我出了什么事,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有要事找你,你必须回承平一趟。”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景池一时觉得有些陌生。
“究竟为何慌慌张张地?”他刚刚燃烧起来的惊喜,却被孟懿宁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按压下去。景池皱着眉头,“是顾世子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你随我来!”孟懿宁把景池拉到了一旁,小声说道:“一个月前赵二泽领兵进入了大夏境内,这一万兵马却离奇失踪了。陛下登基以来,铲除这些藏污纳贿之人,却发现赵二泽的家里有一个周家的玉佩。”她从怀里悄悄地掏出来,放在了景池的手里,“你可认得?”
“是周家的。”他笃定。
孟懿宁:“我也是如此怀疑的,赵二泽已经失踪,我们怀疑他要么已经被杀死了,要么被藏了起来,另有用途。不仅如此,连带消失的一万兵马,你可听闻?”
他摇摇头,“不曾听说。”
“我日夜兼程的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一件事,你现在还得赶紧回到承平,禀明夏王。”她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景池想了想,他眼睛望向了远处的山峰,那里烟雾笼罩,一切云里雾里。“过了这座山就是仙桃了。父王命我去仙桃赈灾,这还有一日时辰就快到了。我先派人把书信收到父王桌前,等查明了仙桃灾情情况,即刻返程。”
孟懿宁其实内心想要阻拦,却又不能干涉他国内政,她点点头,“一天,就一天,我陪你。”她心里虽然也有些忐忑,但是料想这几天的时间内,琏王景铮也不会把底牌全部摆出来,倒是可以相安无事的过上几天。她又嘱咐道:“张仲,张丞相也送去一份罢。原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陛下给你和夏王处各递送了消息,如此看来你们也没有收到。”
“好。”景池刚才早已想到,为了稳妥起见,派了三个人传递这个重要的情报。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便即刻启程。孟懿宁坐在景池的车里,虽然于理不合,但是这都是王府的旧人,自然知道两人之间的情分。好久不见的张九乐呵呵的骑着孟懿宁的马,“孟姑娘,真的好久不见了。刚才我还没认出来你,感觉女大十八变,换了一副模样。”
孟懿宁掀开帘子,笑嘻嘻的反问;“哪里有,不过也就月余未见,你倒是觉得我翻天覆地变化啦?”
张九爽朗地笑起来,“是,是变得漂亮了不少。”
姑娘修红了脸,“骑你的马。”说着,又细细的在车内和景池讲着离开后的见闻。
她侃侃而谈,多了一份原来没有的从容和自信,身上犹如星辰闪耀着光辉。百;镀;一;下;“;山河运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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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灾疫
景池在车里问道:“还有多久到达仙桃。”
“过了前面那条河,穿过两三个村落,再走过山口就到仙桃了,日落之前可以赶到。”张九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在河那里休息一下再启程吧。”
山间的路弯弯曲曲,孟懿宁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望向窗外,四周安静的让他有些人发毛,“殿下,你听说了吗?这次的灾情特别严重。”她回头看他,“我有些担心。”
夏王找到景池的时候,只告诉他这次灾情比往年要严重,但是从呈上来的奏折上看,也无法就是墨迹已干的一行数字,说是有几百的患病尸体已经焚烧掩埋了。景池这一路相安无事也未见到什么流民灾民,心里也没有多大忐忑。
但是孟懿宁的言语里却透着焦急,“他们说,仙桃已经是座空城了。昨夜我路过一个村落,里面有很多从那里逃出来的灾民,说是一家一家,一村一村的死人。昨日见了一个小孩子咳嗽,众人像躲着瘟神一样想把他烧死。说实话,我心里有些害怕,前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呈上来的奏章我已经看过,不必如此诚惶诚恐的。”景池安慰道。
“那就好。”
车马走了半时辰,终于里河水越来越近。孟懿宁从车里探出头去,一个沿着山峰走势的瀑布映入眼帘。飞流直下三千尺,白晃晃的水流倾泻击打在巨大的岩石上,哗啦啦的水声把内心的阴霾冲刷了不少,上面想必就是河流的上游了。河道不宽,上面有一座结实的木桥。孟懿宁张望着,突然看到瀑布中有一些黑黑的东西。
她眯起眼睛前倾着身子,摇晃脑袋,却看不真切。
“看什么呢?”景池问道。
孟懿宁手指着瀑布,“瀑布里好似有黑黑的东西,可能是小动物的尸体,看起来十分怪异的。”
“春季狩猎,人需要吃饭,万物复苏,也会厮杀,你不用一惊一乍的。”景池安慰她。
只不过姑娘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双手握拳。马车沿着山道徐徐向上攀爬,孟懿宁从车里出来,坐在马上为了看得更加真切,“哎呦!什么东西!”她眼睁睁看着瀑布闪过了一个黑影,似乎是一具尸体。
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看去,正好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老百姓尸身被砸在了岩石之上,竟然没有溅出血花。远远地看着,孟懿宁就感到没准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快看!”
人们听见她的喊叫,也望过去,只见噗通噗通噗通,七八具尸体从上游留下,歪七扭八的坠入瀑布的底端。下面的水流突然之间被染成了一片猩红。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尸体?”
“不知道啊,不会是前面有土匪吧。”
“别瞎说,这条路官兵开路,怎么可能土匪猖獗。”
几个人在前面讨论着。张九大手一挥,“别瞎猜,注意周围,保护好殿下。”
孟懿宁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这是那些患病的人吧。她回头与景池对视,眼神的焦虑快要溢出来。景池刚才看到尸体下坠的景象,也微微一愣,转而恢复了冷静,“再往前面走看看,注意戒备。无论前方发生何事,都不要惊慌。”他心里其实渐渐孵出来答案,若是匪患杀人,那水早就应该被染的血红一片,怎么会上游清澈呢?
瀑布不高,孟懿宁走在悬崖边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翻过小小的山口,见到了宽大的木桥。然而,孟懿宁的瞳孔倏然收紧,就连身下的骏马也突然双脚抬起,长嘶一声。她先是一惊,又赶紧勒住马匹。众人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哪里清澈的河水?上面大大小小飘着二十几具百姓的尸体,脸颊凹陷,皮肤发黄,眼眶黝黑。而他们的周围是啃食尸体的老鼠,它们撕咬着死人的衣服,啃食死人的脸庞。干枯的肌肉像是柴火一般,一眼望去是一片屠杀。
“你看那……那里!”前面有侍卫叫起来。只见大群大群的老鼠互相咬着对方的尾巴成群结队渡过江河险阻,像森林深处溜了过去。那如同阴兵过境一般,狂风骤雨压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孟懿宁捂住了口鼻,想起白熙宁给自己带了好多薄纱,便都掏出来分发给了众人套在口鼻之上。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
就连一度震惊的景池也惊诧不已。
马车停下,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因为水流的尸体如同阴霾的地狱,把所有人吸入进去,一行人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孟懿宁皱着眉头看向景池,“鼠疫?”
他摇摇头,“奏章上只字未提。”看来,这地方的官员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谎报了真实的情况。又或者说,当他们刚刚送递奏章之时,确实不过死亡了几百人,然而却在短短七八天之内扩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还未进入仙桃城,却已经这番模样。那城中的景象不堪设想。山间冰冷的风吹在一行人脸上瑟瑟发抖,他们的心在打颤。
“去仙桃。”景池展现出来了从未有过的果敢和成熟。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行走,脚旁边的灰鼠肥硕巨大,吱吱作响。孟懿宁胯下的马有些惊慌,她只能不断安抚。景池深沉,微垂着头,手里的绢帛不断翻动。
“懿宁,你怕吗?”他突然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问道。
孟懿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命已至此,又说得了什么呢?”
“进来吧,陪我坐坐。”他掀开帘子。
她叹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番景象,尸骸遍野,成群的老鼠一涌而上,像是潮水一样。”
“大疫,人鬼错杂。”
不知道从那里飞来的纸钱劈里啪啦的搭在马车上,最初觉得晦气,张九伸手摘下来。却呼入一阵风,纸钱如同雪花一般被席卷漫天,有落在马车旁边。景池淡淡的说了一句:“不要紧,继续走。”
他安心,众人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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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村庄惊吓
中午草草地歇息一番,继续前进。
众人并未吃一口东西,胸口似乎堵着什么呕吐不出来。张九再看到了泡发肿胀的尸体之后,也不断的干呕起来。终于走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想问问灾情,却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村旁边的溪水里布满了纸钱,白色泡发的纸把溪水堵的黏黏稠稠。
原本应该炊烟人家的村落如同荒野寂静,偶尔又一两声的犬吠让人全身发凉。
孟懿宁心里有些慌,这里看起来已是空空的村落,村民在一夜之间死的死,逃的逃,生下了光秃秃的房屋。那门口还贴的鲜艳的春联,破皱的纸张被风吹烂。
“有人吗?”张九喊道。
四周没有人答应。
“真是见鬼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突然侧面房屋内传来,“哗啦”一声,惊起了落在房顶的一片乌鸦。孟懿宁一哆嗦,往马车旁边靠了靠,“保护殿下。”
张九拿着剑刃,捅开了吱呀的木门。那发出声音的屋内吱吱作响,他又探着头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在吗?”
孟懿宁骑在高头大马上伸着脖子望向站在院内的张九。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恶魔,想要冲破牢笼吞噬周围。纸糊的窗户破了一个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紧紧盯着那小小的黑洞,突然闪过一个绿色的眼睛。
孟懿宁向后一抖,差点跌落马下。她皱着眉头,喊着张九:“你小心点!”
张九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推开没有上锁的棕色木门。门框已经发白,似乎被风轻轻一吹九开了。他握着剑,想要挑开门锁:“也许没有人。”
孟懿宁心口提到了嗓子眼,她心脏咚咚咚的如同战鼓。倏然,眼神瞟过那黑漆漆的小洞,里面瞬间出现密密麻麻的绿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一眨一眨的眼睛带着怨气和讥笑,鬼魅一般直冲心脏。孟懿宁浑身发寒,脊背麻木,心脏骤停,全身动弹不得,她不由得尖叫一声,“张九!快跑!”
张九还原地不动准备开门,听见孟懿宁凄厉的声音,连忙回头。只听到“轰——”的一声,房屋内杂乱声音骤起,里面仿佛有漩涡飓风一样横冲直撞。“当当当”似乎有人在用力的捶门,土坯房子墙上的黄土硕硕的往下落。
“跑!”
张九闻声飞奔向外狂奔。他刚刚迈出第一步,身后的门被猛烈撞开,上百只老鼠从狭小的房内拥挤出来,排山倒海之势冲撞了小院内的一切摆设。张九飞身一跃,落在了土坯墙上,如果晚了一步,他可能就要变成一个筛子了。
那些老鼠全然不怕人,吱吱吱向村里的小路上冲去。车队的马倏然慌乱嘶叫,双蹄离地。前面的侍卫瞪大眼睛,惊恐的像是一只兔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孟懿宁眼疾手快,松开马和车的拉钩,让受惊的马奔跑出去。
马车没有大碍,景池也赶忙从里面站出来,沉声说道,“岁馑日甚,天行瘟疫。此处不宜久留。”
孟懿宁看着成群的老鼠远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张九又胆大的探入了屋内,想看个究竟。里面躺在两三具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尸体,那些人眼唇凹陷,面部狰狞,还维持着死前挣扎模样,看样子是重病之后,不能自理,被老鼠活生生的吃掉了。
张九走出了屋子,一言不发。孟懿宁猜到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
“快走吧。”
众人刚要启程离开这混乱之地,孟懿宁却突然想起来什么,“等等!”说着,她从周围拾起来了一堆干草,浇上了自己的梳头的山茶油,扔在了大大小小的院落里。手中点燃火焰,瞬间熊熊烈火燃烧。火焰如同橙红色绽放的扶桑花,星星点点飘在空中,顺延着木头门框,一路烧到屋里去。
“走吧。”她低着头,劳累的爬上了马背。
沉默,杀戮。
不是来自于敌国的战场,而是天灾人祸酿成了一家家的悲怆。她的眼睛是赤红色,拳头握紧又放松。老鼠吱吱的声音如同梦魇一般在耳畔划过。
“这河水的上游是哪里?”孟懿宁询问张九。
张九拿着地图:“正是仙桃。”
心里唏嘘,但此刻任何情绪都不能表现在脸上。孟懿宁点点头,“殿下,你一定要身体为重,咱们看遍灾情之后,便离开吧。”
“那些死去的百姓怎么办?”
“地方官员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说道。
景池叹了口气,“懿宁,你不能这么想,我也有责任。这每一条性命,都关系着大夏的未来。如今无论天灾人祸,百姓平日里倚仗你,敬仰你,安居乐业,赋税农耕,每喊一句王上万年,大夏万年,都是压在你肩膀上的重担。出了事情你若是弃之不理,愧对于子民。”
孟懿宁自知没理,低下了头。
残阳如血,山谷中的声音如同狼啸一般的嘶吼,身后烈火燃烧,烧尽了寂静的村落。前面高高耸立的城池上举着大夏的旗帜,零零星星几个人影正在从城内赶着车马奔走。他们逆行而去,在山谷口十分晃眼。
一抹嗜血的辉光染红了天边,乌鸦盘旋,纸钱漫天。村落之中的老鼠白日成阵,墙上及屋脊行走,揶揄居人。
仙桃,日日夜夜痛哭咆哮,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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