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眼中带着泪水。不知怎么,莫名其妙想起了那个身困地牢的北阳将军。她缓缓地念着名字,“赵二泽……”然后不自觉地勾起了这个嘴角。
初见时,那个将军就是一副落魄的样子,身上有着血污,凶神恶煞的要生吞活剥了自己,摔得手脚的锁铐叮叮当当的乱想。他扑到自己面前,身影是那样的高大,阴影笼罩着自己单薄的身躯。他低沉着问自己:“你能给我唱一首北阳小调吗?”
她竟然答应了,几乎不加思索的答应了。
傅崇雪从未把他当作一个阶下囚,或者手中翻盘的棋子来看待,她好像生出来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愫。那夜他们两个聊了很晚,聊到地面上想起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她才从然离去。赵二泽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地板缝隙之中投过来的点点月光,报以悔恨讲述着自己那些辉煌时刻。他曾经血战沙场,镇守边疆,他曾经有一个爱护他的姐姐和可爱的侄子。他拥有了一切世间美好的东西,有儿女,有妻妾,有金银财宝,有如花美眷。
只可惜,最后误入歧途。傻呵呵的跑来大夏,就要客死他乡了。
“我无颜面对先王啊。”一个男人当着傅崇雪的面竟然掩面哭了起来,泪水流过他脏兮兮的面庞,从手指缝中缓缓流淌。他脖子上的粗大的青筋露出,像忍住悲伤的声音,却无能为力。
赵二泽一直想做一个骁勇的将军,一个忠君爱国的臣子。若不是傅崇雪告诉他前因后果,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姐姐毒杀了先王,他也不知道姐姐在他面前说着的那些顾子安软弱无能的话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他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活在美梦编制里不能自拔。
从未看清过事实的真相。
傅崇雪可怜他,就像可怜一个已经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一生的夙愿并没有达成,在众人眼里无非就是一个叛国、愚蠢、靠姐姐赵钗上位的可怜男人。但是那天夜里,傅崇雪似乎拨开层层的创伤,看见了她最初最初的那颗赤诚的心脏,只不过后来被荣华富贵所掩埋。他耿直、没有任何花花的心肠,唯命是从才落得今天的地步。
若要问后不后悔。
后悔。
自己竟然与年少时候的心愿背道而驰,同流合污。
他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存活于世上也不过是乱臣贼子,没有人会饶恕他。他心里一寸一寸如同针扎一样疼痛。夜风漫漫,伴着傅崇雪醉人的歌声,带着春日的凉和青石板上的霜。
“我是多想,去看看北阳的疆土。”
那天傅崇雪匆匆离去,这是他最后所说的一句话。
他深情地望着她。
她区分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感。
傅崇雪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哀伤吸引了孟懿宁的注意力。她问道:“怎么了?”
“琏王府如何了?”
“已经空了。”
“那地牢呢?”
“并未搜查到分毫。”
“那赵二泽呢?”
“地牢大门敞开,已经派人去寻了。”
“他还活着?”
“不知。”
傅崇雪心里突然忐忑起来,那日被救助之后凭借着一口气交代了事情,今天才渐渐苏醒过来。好不容易见到了孟懿宁,却听闻了这样的消息。她又问道,“真的一点踪影都没有吗?”
孟懿宁摸不清楚她的想法,“真的没有,可能是趁着混乱自己跑了。你若是身子好些了,你想寻就去寻。”在她的眼里,赵二泽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办出了这么多令人耻笑的事情,毫无价值所言,所以是生是死也与他无关了。现在夏王都死了,玩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也没有了意义。
傅崇雪皱了皱眉头,胸口一阵巨疼,捂着伤口坚毅的说道:“我要去寻他!”
“寻他作甚?”
她瞥了一眼孟懿宁,“劳烦姑娘备车。”
傅崇雪拖着病身固执的上车,她掀开帘子问了一句:“孟姑娘,北阳是哪边。”
她指了指北方。
“多谢了。”
傅崇雪病怏怏的样子没有一丝血色,孟懿宁叹了口气就随他去吧。
姑娘裹着衣服手脚冰凉,她四处张望着街道一路从承平城的城门向北方出去。那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就可以看见日思夜想的北阳,烙印在赵二泽骨血里的家乡。小路经过雨水的浸泡已经泥泞不堪,马车轮子现在小路中动弹不得,车夫哀叹着下马清理。傅崇雪艰难的一步步沿着小路爬上去,撑着路边捡的树枝作为拐杖,麻木的双手就算被粗糙的树皮划出了鲜血也不自知。
她另一只手抚摸着伤口,心脏噗噗噗的跳动。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一意孤行的想要往北方走,似乎这就是归属的地方。
恍惚之间,她突然在山顶之上看到了一个躺在岩石上的男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感受着来自北边的风。她跌跌撞撞提着裙子跑上去,大喊着:“将军……将军……赵将军……”
好久,好久没人叫自己将军了。
他侧着虚弱的头,看见一个身影跑来,拥入了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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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战火边缘
赵二泽感觉自己抱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子,她的头发痒着他的小巴。他抚摸着傅崇雪的长发,像是怀抱着自己远在他乡的女儿。不知道家人们是否还安好。男人流下了眼泪,滴答滴答落在岩石上。傅崇雪痛哭失声,她无力的躺在男人的怀里。
春风凄凉,家乡可望。
“回去吧,我想要回到北阳。”他晕了过去。
等到赵二泽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眼前如做了一个陌生的姑娘,正襟危坐地看着他。她请捧着一盏茶,旁边的傅崇雪娴熟的照顾起自己口中的这个将军。孟懿宁手肘打在桌子上,眼睛中充满了审视。
“赵将军。”她盯着他,有些玩味的说道。
“并未见过姑娘。”他怎么也会想不起来眼前这个面带威严的女子是谁,是大夏的女官吗?
孟懿宁轻轻站起身来,“将军不认识我没有关系,知道如今北阳王是曾经你们想要赶尽杀绝的顾子安便好。”
赵二泽的脸红了又白,垂头丧气的不知道作何反应,吞吞吐吐的问道:“北阳如何了?”
“如何?”孟懿宁轻笑了一下,“赵家结党营私,搅得庙堂一片混乱,将军还问如何了?我孟懿宁倒是想问问将军,您这是如何了?”
傅崇雪皱了眉头,“孟姑娘,将军还病着呢。”
“这病这伤还不是都拜他自己所赐!”孟懿宁厉喝一声,霍然站起身走近了男人,“北阳差点一分为二,我王差点被惨遭暗害。燕戎布局多年,如今虎视眈眈紧盯我北阳和大夏,我问我北阳如何了?”她气不打一处来,看不上这个一问概不知的将军。她挥了挥袖子,眉梢轻轻一挑,颇有几分不耐。
赵二泽听闻,慌忙支撑起来询问:“燕戎,燕戎怎么了?”
“就要打仗了。”孟懿宁面容冷峻,眼角斜斜的望着赵二泽。
“我王并未诛杀你的家人,只不过流放到了偏远之地。至于你,这辈子就不要再回去了吧。”她讥讽道,“这北阳的人,可没有一位不是盼着早死的。你们伙同燕戎,杀害先王。何必还想着回家呢?”
赵二泽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听得清孟懿宁刚才说过的话,嘴里不断叨念着:“燕戎……燕戎……”倏然眼睛冒着火星,“我还能打……赵家的债我来偿还!”
他声音很大,但是惹得孟懿宁不屑地一笑,“怎么,且不说我王是否信任你把兵权给你,况且您真真正正也没有打过几场仗吧。那毒杀先王的毒妇赵钗曾经归为王后,也是您的姐姐,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平步青云实自己一步一步血战沙场拼搏回来的吧?这北阳排不上号的将军,可都比您能打吧。当年北阳武将升迁论功行赏,谁知道到了您这里,反而结党营私相互举荐起来,一片乌烟瘴气!”姑娘愤愤不平,说的脸色都红了,“北阳是你的母国,但是北阳如今已经不是赵家的天下了,留你一条性命,不过是看在你已经毫无用途的份上,还想染指北阳军权!太放肆了吧!”
孟懿宁居高临下看着男人。
轻蔑地一笑,寒声说道:“蠢货。”
她从未如此说过一个人,但是此时把自己认为恶劣的词语都用上了。
说完气急了走出去,留下赵二泽深深的叹息。
大夏淅淅沥沥的小雨让整座城池都湿润起来,洗刷了这几日的腐臭,让人们得以喘息。乐毅看着孟懿宁停驻在那里,轻轻的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低头深深闻着她发间的清香,低声问道:“想什么?”
“要打仗了。”
“嗯。”
“他抬眼看着,承平守军不足。夏王骤然崩逝,老臣需要防备燕戎,小将未出。”孟懿宁伸手接着滴答滴答的雨水,叹了口气,“平静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啊。”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那就好。”她眼睛低垂,神情一下子染上了沧桑。
一阵叽叽喳喳的小鸟打破了孟懿宁的思绪,宫里的人急急忙忙跑来传口谕,夏王景池让孟懿宁和乐毅进宫一趟。两个人对视一眼,披上了朝服匆匆消失在雨中。春天的湿气笼罩整个承平城,鲜血的味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达大夏的心脏——承平。百姓们挣扎于蔓延的鼠疫中,而战士们手握着短剑长枪捍卫着身后一寸寸土地。
王宫的琉璃瓦滴落着干净的水珠,朱红色的墙壁像是鲜血一般。王公贵胄,千金小姐已经闭门不出,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国家的命运即将驶向何处?孟懿宁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压力感。屋檐上雕刻的神兽的一双双淡漠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小小的行人。
景池穿着蟒袍入座正殿议事,孟懿宁走进的时候一群大臣正在热火朝天,唇枪舌剑的议论。
“你来了?”
“王上。”孟懿宁与乐毅并未施大礼,行云流水的鞠了一躬。
廉覃站在地图旁指指点点,张仲捋着胡须忧愁的看着,客卿婴疾已经转入魏国得以求援。
大夏瞬间在风雨之中飘摇。
昨日,策马奔腾的消息从边疆一路传到承平的王宫:景铮领兵谋反,直插阳上。他手握兵权虽然不多,但是攻击此时的承平绰绰有余。承平只有盖骁勇将军驻守,他占据着重要关口,有利地形,妄图以少胜多。景铮的兵马并未患病,一路下来势如破竹,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金戈铁马冲杀的声音。他拼死一搏,为了眼中多年抑郁不得的王位奋力冲杀。
曾经在景铮心里,景池难当此担任,他必须就百姓于水火之中。而如今多了一层含义,他又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历史留于后人,指不定用如何尖酸刻薄的词语描述他这个乱臣贼子。他必须作为胜利者,书写历史。景铮这些年对待士兵并无苛责,那些曾经随他冲锋陷阵低于蛮夷的将士们黑压压的如同乌云一般,呐喊着冲杀至承平。
老百姓并不关心谁坐上了王位,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代代号,所以景铮也未遭殊死的抵抗。
他的两万兵马距离承平,只有一百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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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一语点破
朝堂静默。
景池站在地图前,众人皆知兵马不够,就是这样所剩不多的兵力还要防御燕戎突如其来的入侵。
他看向了孟懿宁,她走近了他,“我王刚刚来信,不日便会派使臣前来。但是您也知道,北阳如今面临的也是内忧外患的局面,王上刚刚平定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内乱,而燕戎也虎视眈眈。如今不是什么商贾之士谈钱问价询问是否有利可图的情形,两国如履薄冰,唇亡齿寒。北阳不会观望,但是还需要时日调动兵马……实在是恕罪了。”
景池点点头,道理他都懂。况且一大国之君,也不可能断把希望寄托于他国之上。
“如今,除了盖骁勇守住山谷口之外,廉覃将军与其他精兵强将皆被调往边境地带抵御燕戎。朝中还有可用的武将吗?”
大臣贵族们没有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
景池眼神随即扫过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李将军?”
“臣……臣有腿疾……”
“赵将军呢?”
另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吓得磕头而跪:“臣……臣右臂有疾……”
他冷冷的掠过另一个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还没说话,那男人便迅速开口,“臣父亲还未出头七,臣得在家守孝啊……”
景池轻哼一声:“大人的父亲不是月余之前病逝了?”
“那……那只是病重……病重……刚刚病逝……多谢,多谢王上关心……”
他声音冷冷的,如今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却还能镇定自若的站在此处。大夏的将士呢?这些年明争暗斗,相互吹嘘,当年的打仗都是廉覃将军一人所带领,而这些年周边安逸。原来武将都是厮杀中因功上位,但是如今廉覃已经老了,他两鬓旁边的胡子都长出来了白色的胡须。小将尚未磨砺,老将掉离不开,景池皱着眉头沉声说了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喏”了一声,如蒙大赦一般急匆匆地走下去。
“如今,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张仲站在一旁,“我国与魏国、北阳同盟,一可保后方无忧,二可保燕戎忌惮边境,放开手打。臣恳请王上让臣初始别国,商量结盟大计。景铮与燕戎一并而下,大夏危如累卵!如要度过难关,必然要依仗他国之力量。周围邻国也觊觎大夏之疆土,有些城池,本就是他们的旧土,乃征战而来。只不过民契未交,屡遭反抗。”他叹了口气,“倒不如作为礼物还给他们。”
景池默然。
那是他的父王一寸一寸土地,折了一万兵马才拿到手中的土地,白白给出去,让他心里一阵酸楚。他眼眶有些发红,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孟懿宁站在身后想安慰他一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以开诚布公的谈谈吗?”孟懿宁最后还是提问了。
“谈什么?”
“与景铮。”
景池挑眉,“和谈?”
姑娘点头,“和谈。”
“如今国家危难,他还想争夺王位,最后弄得大夏亡国,成为他燕戎的一个郡?景铮他莫不是脑子进水了吧!他最后能得到些什么?王上是他的手足,再怎么比也比不上去与燕戎联合在一起觊觎王位吧!”孟懿宁倒是突然间发怒起来,声音充满戾气,倒是……倒是一语点破了梦中人。
人们总是在攻击与防御之间兜兜转转,却没有想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若是真的不折不扣的打起来,只可能,只可能是燕戎在背后渔翁得利。他与景铮其实并没有什么过节,两人小时候还跟随一个太傅读书,这样回想起来竟然有些亲密。景池突然笑了起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兵戎相见,以至于国家分裂,不能同仇敌忾。
他笑了笑,突然间豁然开朗起来。
“备马。”
“王上?”孟懿宁更忧心了,她只是,只是发发牢骚。
“此去凶险,如若景铮……”
“没有如若。”他突然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姑娘,“这是大夏必须经历的一个劫难,我必须去,去和景铮把话说清楚。”
“我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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