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段美美肯定强。”大娘子突然又加了一句。
这下徐咏之的疑问烟消云散了。“段姑娘做的是北方菜,她做得胡饼馒头,都是很好的。”
“那个姑娘肩宽胯大,好生养。不比我们南方女子,都生得小小的,难中徐家君子的意啊。”
徐咏之差点就从嘴里溜出一句“我就喜欢小巧的”,想了想赶紧咽了回去,他安心吃菜,又在米饭上扒了两口。
“听老人吃酒,看少年吃饭,真是人生两大快事。”大娘子道。
“这话怎么说?”
“我们家乡的俗话,听老人吃酒,老人吃了酒,会讲许多旧事、故事,神鬼妖狐,无所不包,人生经验,也非常难得;看少年人吃饭,就觉得生龙活虎,你会充满对生命力的憧憬。徐公子,你就是这样充满活力的少年,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对你的羡慕。”
徐咏之放下了碗。
“我想要变成你,体验一下你的生活,你的生命,你的家庭。”
“她对我的家庭有兴趣!”徐咏之内心一阵狂喜,但隐隐觉得,她会不会有别的意思。
“我也很想变成你,体验一下你的人生,你的悲欢,隐居在这着色园中,静静地坐一个月,躲开时间的纷纷扰扰。”徐咏之这句话倒是出自本心,这五年当中,他太累了,太倦了。
纪大娘子给徐咏之盛了一碗汤,“你是不是急着回去休息,听说你明天就要走。”
“其实也没有特别急,娘子应该还有事吧。”
“你答应今天来,我就什么事都不会安排了。”
“……”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是个寡妇,又长你好几岁。我若是段美美那样青春年少的一个姑娘,绝对不会蠢到把你放来我这里,让你见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炽热如火的女人。我要是十七岁的少女,我只会用尽手段追求你、留下你、拿下你,让你生或者死,都在我的手里。”
徐咏之脑子里嗡了一声,听到“胆大包天、炽热如火”八个字的自我评价,他再同意不过了,纪大娘子的表白如此赤裸裸,即使在乱世也是明晃晃的,根本就不需要再试探、再怀疑了。
而那句“让你生活着死,都在我的手里”,让他心头也是小鹿乱撞。
纪大娘子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徐咏之的手。
“你不肯碰我的手,你是个君子,你是个教养很好的公子。但是我让你捏捏看,我的手,硬硬的,我从小是个苦命的女子。”
“果然……这是一双出过力气的手。”
“我爷爷是个知府,不过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我爹赌博输光了所有的钱,我爷爷怄气死了,我爹每次赢了钱,就带不同的女人回家,看见我觉得我碍事,就把我轰到街上,我流落在各家邻居当中。有一天,我去找邻居家的小哥哥玩,到吃饭的时候,我家里没有人给我饭吃,邻居家的婶婶跟我说,莫媞,你回家吧,不然你家里要着急了。我说婶婶,我家里没人会着急的,他们都不在乎我了。”
“原来你的名字叫做莫媞。”
“嗯,女子旁,一个是的媞,不是缇骑的缇。”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怕我吃他们的粮食。我就在街头晃呀,晃呀,街上灯火星星点点,那一点是我的家呢?”
“我去找过我娘,我娘改嫁给了一个商人,她跟我说,你爹是个混蛋,早晚会把你卖给勾阑,或者说不定自己把你糟蹋了。”
莫媞这时泪如雨下,徐咏之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了,莫媞姐,都过去了,如今,这里,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
莫媞退了一步,瞪圆了眼睛看着徐咏之,上下打量。
平时的莫媞像一只机灵轻盈的小鹿,但是这会儿,她更像一只准备出击的猎豹。
“徐咏之,你说错了,现在不好,接下来的这一刻,才好!”
莫媞捧住徐咏之的脸,使劲地亲吻徐咏之。
这件事发生之前,徐咏之还一直觉得自己会抗拒,但是他的身体非常诚实,他也使劲地亲吻着莫媞。
两个人半天才舍得分开,徐咏之嘴里嘟囔了一句:“果然这一刻特别好!”
“你不许再叫我莫媞姐,更不许叫我大娘子。”
“叫我媞媞,媞宝…………”
这时候,突然听见院外一声霹雳一般的喊声:
“姐夫!姐夫!我姐喊你回家吃宵夜!”
瓮声瓮气的嗓门,傻小子段梓守来了!
………………………………
第八章 夜长梦多
徐咏之听见傻小子段梓守在外面叫“姐夫”,起身就要出去。
却被纪大娘子莫媞一把抓住臂膀。
“要去哪里呀?”
“我听见傻小子叫我。”
“你且细听,他要你回家吃宵夜,你饿么?”
“这倒不饿。”
“不饿就不要管,自然有人款待他,送他回去。有求必应,你是菩萨么?”
“可是……”
“我知道,你管着一大摊事儿,很重要,每个人对你说的话都关系到人的安危、性命。”
“唔……”
“但是今晚啊,就今晚,你把所有的责任,义务,什么大义,全特么放下吧。你可以逃到我这里来,什么都不用带。”
一阵短促而激烈的亲吻。
“还有啊,他叫的是姐夫,”莫媞抚着他的脸颊,“你是他的姐夫吗?”
“这倒不是,这孩子笨拙质朴,一直这么叫,怎么教也改不过来。”
“姓徐的。”
“哎?”
男女之间,“姓X的”三个字一出口,就是一个复杂局面,有警告、娇嗔、愤怒,总之要聚精会神听下面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别人叫你姐夫,也不许你随便是别人的夫君。”
“莫姑娘……”
“唔?”
“媞媞,我……知道了。”
莫媞挽着徐咏之的手走上楼梯。
挡在傻小子段梓守面前的,是着色园的大门。
这不是什么朱漆大门,就是厚实的橡木而已。
小意思。
段梓守挥起手中哨棒,对着门锁就是一下。
虽然是根木棒,但是在他的神力之下,铜锁应声而坏。
段梓守推门进来。
好个庭院!
月影之下古槐冲天,浓阴洒地。
里面却是一座大山,山顶一座寺庙。
段梓守想:“外面看也没有山?怎么里面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难道我走进故事里了么?”
“姐夫怎么又到了庙里,想来是被妖怪抓了,待我打进去救他。”
这孩子拔腿就冲,只觉得山道两边的树呼呼倒退,但跑了一顿饭的工夫,那庙却还在云上,他却想“这个庙奇怪,”再看看身后,那大门早已在迷雾中不见,眼见得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了。
傻小子心中焦躁,看看庙宇,没有什么好办法。
忽然觉得尿急,他走到一棵树下,拉下裤子就哗哗放水。
这一泡尿不要紧,山路,迷雾,庙宇都不见了,只见他还在着色园的庭院中。
“想来是个怕尿的妖怪。”段梓守呵呵笑着,往门里走去。
进了二门,迎接他的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厅堂,里面烛火通明,几十个妖冶女子在厅堂中起舞,手里拿着美酒鲜果,好不诱人。
正当中众星捧月的,是一个绝色佳人,也是盖着轻纱,满脸的妖媚。
段梓守是个心地质朴的傻小子,对男男女女的事情并无兴趣,看见那些女子,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又不是小孩子,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径直就往里走,两个女人伸手来拉,各种千娇百媚,燕语莺声。
段梓守怒喝一声:“好烦人!”
好个焦躁小伙子,劈手一掌,反手一棍,可怜两个女子,当场倒地不起,乒乓两声,发现却是两个茶碗碎在地下。
“茶碗成精了!”段梓守发一声喊,径直向那些女子打去。
哨棒到处,那些女子躺倒一片,有筷子、调羹、汤碗儿,都摔得碎粉粉的。
段梓守一发生性,奔中间那个美貌佳人就去,那女子见局势不好,从床榻上起身就走,闪到一个门内,段梓守追进去,发现里面却是一个厨房。
“刚才是个庙,然后是个酒席,现在又是个厨房,待我打碎她的锅子!”段梓守想到这里,抡棒用尽气力,对着灶台就是一棒,那哨棒重重打在石头灶台上,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半。
原来这里已经不再是幻术,而是真真的就是一个厨房。
“只怕又是妖法作怪,待我在这锅里,撒上一泡屎,破了她的法术。”傻小子想了想,揭开那锅盖就要做法,但他忽然就动弹不得。
一锅满满的红烧肉,跟油豆角烧得正香,汁水收得恰到好处,伸手拿起一块,不咸不淡,肉和酱的味道正是恰到好处。
“等我吃饱了再去打妖怪吧。”
想到这里,段梓守从旁边拿了一个大碗,满满盛了一碗肉。
傻小子一白天都在山上打猎,傍晚才回到客栈,听说徐咏之去赴宴有难,只吃了两个馒头就奔了过来,刚才又爬了半天山,肚子都饿得出火。
吃了几口,他心里想着,“需要有些主食才好。”去掀旁边的锅盖,却发现那里是一锅白饭,幽州白米,油油亮亮的正香,他吃了两大碗,又想,“若是烙饼就好了。”
再看时,手边正是一盆热饼,葱花猪肉烙得脆香可口,傻小子也不多想,拿起来便吃,这时一个灰衣女子闪身出来,段梓守站起来便要去揪她,却觉得腿上无力,眼前一黑,一眨眼就已经鼾声如雷。
这个灰衣女子正是纪小环,前面的山和庙宇、美女和酒席,都是她的幻术所化。
一般男人都过不了这两关,但段梓守一片天真,居然尿破无尽山、棍打酒色堂。
纪小环惊讶之下,也显得颇为狼狈,才逃进了厨房。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可以幻化的场景,没想到傻小子肚饿,开始找吃的,她才趁机找来热饼,表面涂了一层蒙汗药,趁机放倒了段梓守。
“难缠的小鬼,”纪小环松了口气,看看乱七八糟的厨房,但听见楼上没有响动,想是这对怨偶没有被扰动,终于松了一口气。
纪小环用力把段梓守提起来,拖去门外,门前两个家仆接住,问她“小环姐,怎么办?”
纪小环看着这张一半天使、一半白痴的脸,心想如果自己落在这个笨蛋手里,八成要被他画一脸胡子乌龟。
她赶紧晃晃脑袋,自己居然代入了傻子的想法,看来白痴也是可以传染的。
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个妙计。
“你把车推过来!”
“不是那个马车,独轮那个。”
“把这个白痴扔上去。我们把他送给山居,也好羞臊一下他们的脸皮。我最讨厌用未成年人实现自己阴谋的人了!”
“是!”两个家仆齐声答应。
莫媞身上有一股酥酪一样的香气。
这个女人白得很,但跟小贵不一样,小贵的白,是那种带着青色的白,你好像能看到他的血管经络,而莫媞,是一种凝脂一般的白,那种白煌煌耀目,趾高气扬。
盛年的女子才有这样的肌肤,老百姓经常说“黄毛丫头”,女子长开了,被生活滋润了,心情愉悦了,就会和过去判若两人。
徐咏之用鼻尖探索着莫媞的发梢,因为紧张,他有点轻轻地颤抖。
“不要那么紧张。”
亲热这件事上,莫媞非常慢热,她要好多好多的情话,好多好多的甜言蜜语,好多好多的温柔旖旎,才能逐渐找到感觉。
徐咏之轻轻地去亲吻她的耳朵,男人的鬓角蹭在女人的脸颊上,有个成语叫做耳鬓厮磨,古人诚不我欺。
他还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吻着。
“别咬,我最容易留疤了,回头让小环看见……”
“让她看吧,不怕。”
“那你咬轻一点,哎也不要太温柔了,稍微加一点劲儿。哎呦!正好。”
脖子上面一个红红的草莓印。
“我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徐咏之说。
“喜欢么?”莫媞问
“太喜欢了。我到今天才知道,过去的二十年的生活都是黑白的。”
两个人都曾经见过千山万水,但今天才明白,彼此才是最美的风光。
莫媞见过吴越国钱塘江大潮的汹涌。
中秋的时候,会有特别大的潮水,那潮水不是平白无故突然出现的,总是一波波过来,先如战鼓、如骏马、如金戈,而后才如山崩、如地裂、如雷霆。
有时候你觉得这潮水已是巅峰,万万没有更高的道理,但眼见它退下去,稍微喘息一下,就卷土重来,更上一层楼。
徐咏之见过雁门关外大草原的壮丽。
在草原上骑马奔驰,有时候会见到觅食的狐狸,当你经过的时候,它们匆匆地闪开,你追着,它们躲着,你就在这追逐和躲避的游戏当中越来越兴奋,面红心热。
骑马奔驰的时候,觉得它喘了,就换成小步,让它把气息喘匀;觉得它缓过来了,就大步前进,然后小跑起来。
有时候你发现你的马匹走了神,在偷懒,就在它的屁股上轻轻地来一下,免得辜负这大好春光。
两个彼此欣赏喜欢的人,就像是黄河入海,无论泥沙、白浪,都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汇成一片最深的蓝。
“傻子,我们不赶时间。这个夜呀,还很长。”
莫媞忽然呼吸急促,颤抖着抱紧徐咏之。
猎手追上狐狸的时候,世界就会突然黯然失色。
徐咏之突然觉得一片空灵。
这一刻,万物与我何干。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抱紧了莫媞,窗外繁星朗朗,初夏的天气,还有清幽的凉风。
莫媞喃喃地说:“原来这件事可以这么令人喜欢。”
徐咏之说:“以前没有过吗?”
“跟我家的先夫,从来没有过。”
“不过,也有过很像的感觉,不过那个人……”
徐咏之亲了她的脸颊一下,打断了她。
“我不要听别人的事,好好都珍惜眼前的人吧。”
莫媞把脸温柔地贴在他的胸口。
徐咏之握住莫媞的一只手:
“你愿意去我家里吗?我想你见见我爹我娘。”
“他们会嫌弃我吧,我这么老,还嫁过人。”莫媞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光。
“我想他们能理解,我娘过去也曾经嫁过人,后来才嫁给我爹的。”
“咏之。”
“嗯?”
“听见这句话,无论未来是结局,我都觉得没有白活。”莫媞说。
徐咏之抱紧了莫媞。
“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爹是个很好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挽救世界,帮助一切可以帮助的人,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但是这几年,他忙着开发新药物,就把山字堂的事,都交给我了。”
“你娘呢?”
“我娘啊,我娘对我非常严厉,她的眼光又锐利又刻薄,从小都是如此,如果我偷懒了,就能从她那里受到严厉的教训,她会打我,打得很厉害。”
“小可怜。我那时要是能带你出去玩,抱抱你多好。”
“所以我会说,我羡慕你,媞媞,我羡慕你从小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辛苦,我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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