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康换成一档,朝梁玉英斜斜脸,恳求的口气说:“直行,去县医院吧,今晚上车子就归咱们用了,县医院水平高,夜间肯定有值班的妇产科大夫。”
“不行,左拐弯!”梁玉英态度很坚决,“你去县医院检查过一次,要是还碰上那个检诊的大夫,她脑子里有印象,还是那么说,换个地方,都说是男孩,那准确和可靠性就高了。”
“哎呀——你这个人哪。”张小康不启动车,继续恳求,换了理由,这才是他的真实心理状况,“场部医院认识人多……”
“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个想法!我以为你爸爸当队长,不在乎啥呢,你妈妈不都找人算卦了吗?闹了半天还怕人议论呀。”梁玉英酸溜溜地又挖苦又哄,“没事儿,场部医院妇产科我有名同学,嘱咐她给咱保密,没问题。左拐!”
薛文芹插话:“没问题,一定请她们给保密。”梁玉英去找薛文芹时,简言短语早和她交代明白了。薛文芹听了很气愤,一口答应,一定帮她这个忙。
马丽娜像个木偶似的紧靠着椅背坐着,一声不吱,心里暗想:真倒霉,怀孕的事也让梁玉英碰上了,这一关闯过后,就要逼着张小康抓紧与梁玉英离婚,或者是生完孩子以此做代价,让张小康他爸爸全包下来帮着办返城,要不,就和他们闹个没完。
张小康无可奈何地一踩油门挂上档往左一打舵,大卡车也似不情愿一样,缓缓地朝场部医院驶去,又拐了一个小弯,很快驶到了医院门口。
“下车!”梁玉英像押带犯人一样,一面催张小康和马丽娜下车,顺手摘下车钥匙揣进了自己兜里,领路到了妇产科值班室,发现要找的人不在,嘱咐薛文芹在这里陪候,到独身宿舍找来了一位苗条俊秀的年轻女大夫,一露面便使张小康和马丽娜吃了一惊。这女大夫原是三队的赤脚医生郝小玉——梁玉英的同班同学、非常要好的朋友。因能吃苦耐劳,医德又好,总场派出一批赤脚医生去省医院培训学习,回来后被留在场医院当了妇产科大夫。
“哦,请进吧——”郝小玉热情地将马丽娜引进诊室后,阻止张小康说,“刚才,梁玉英已向我说了来意,放心吧,我会帮忙的。”把梁玉英、薛文芹也让进了屋,“咣”地一声锁上了门。
梁玉英顺手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笔和纸对马丽娜说:“马丽娜,你听着,就按我说的写:我与张小康非婚同居怀孕,自愿流产女孩,落款写上你的名字——马丽娜。”
“咱们讲好的,要是男孩就不流。”马丽娜不肯写。
梁玉英咄咄逼人地说:“对,你就这么写吧,是男孩就不流了。”
薛文芹早已气愤不已:“快,我们说话算数!”
郝小玉让马丽娜躺在检诊床上,让她解开怀,用听诊器听了又听,果断地说:“你怀的是个小女孩子。”
“不是,不是呀……”马丽娜半侧起身子来争辩,“县医院诊断得细,化验、听诊……不是你们这么简单法!”
郝小玉果断的口气变得武断了:“我说是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没错。”
梁玉英狠狠地抢白道:“县医院手续多,那是啰嗦。郝大夫是在省医院培训的,县医院算个屁,你就听喝得了。”
郝小玉从药具柜里取出注射器,用夹捏子夹一个针头插好,敲掉两管药剂玻璃瓶的顶端,抽了满满一针管。
“你们要干什么?”马丽娜质问着郝小玉,以为要给她扎坠胎针,脸变得煞白,大声冲门外喊:“小康——小康——”
“你要干什么,老实点!”梁玉英一伸手,薛文芹也帮着忙乎起来,使劲摁住了手脚,用训斥的口气说,“光听诊器不准,郝大夫要给你打一针看看反应,到底是姑娘还是小子。”
马丽娜半信半疑,又扒床又蹬腿。
郝小玉抚摸着马丽娜的腹部,找准穴位猛一扎针,很快把一管药水推了进去。
“砰!砰!砰!”张小康听到喊声在外边敲门。
梁玉英气哼哼地问:“干什么?”
“怎么样了?”张小康问。
郝小玉没好气地回答:“没完呢,等着吧。”
梁玉英和薛文芹站在门口,那样子,只要马丽娜想开门跑或大闹,就立即动手打她个落花流水。
梁玉英问郝小玉:“怎么样?”
郝小玉回答:“流产没问题,药很灵。”
马丽娜这才知道上了当,刚要哭闹,被薛文芹狠狠堵住了嘴,并教训她说:“你要是不老实,今晚就灭了你,反正你写了条,就说你流产死掉的,也没人证明!”
“不不不……”马丽娜脸色煞白,求饶说,“我不闹,不闹。”
她躺着躺着,腹部由隐隐作痛越来越厉害起来,大粒大粒的汗珠从额角沁出来,通过脸颊滚滑着,渐渐成了一道道泪痕,她使劲扒着床沿,不敢大声,发着闷声地哭起来:“哎呀,我的——妈——呀——疼死——我——啦……”哭着哭着,脑袋撞起墙来,“嘭噔”、“嘭噔”……一声又一声。
郝小玉在一旁说:“嗬,你还知道喊疼呀!你插足别人的家庭,破坏别人的幸福,给别人带来的痛苦比你这疼痛说不上要厉害多少倍。你是个未婚青年,没有结婚证明,不该生孩子……起来,跟我到引流室去!”
“我不去!我不去!”马丽娜哭出了声,双手使劲把着床沿。
“砰砰砰!”外边又传来张小康的敲门声。
梁玉英问:“小玉,没问题吧?”
“没问题,”郝小玉回答,“我做过不少这样的人工流产。”
梁玉英拽一把薛文芹对郝小玉说:“我们走啦。”
郝小玉:“好,再见!”
梁玉英一拽开门,张小康呼地冲了进来:“你们要干什么?”
梁玉英顺手把汽车钥匙扔给他,扯着薛文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十二章 电话叮铃铃
郑风华被白玉兰骗约在场部招待所房后的小荒林里,她以与小罗相爱的方式来表示绝情,深深刺激了他。他多次下决心割断旧情,把白玉兰从记忆的深处抛开,彻底抛开,可是,那感情的绵丝扯不断似的仍常缠绕在脑际心畔。他想:从读书到感情萌发被她妈妈分离,到在这里无约相会,这份爱情持续了八年多的时间,是缘分,还是情债呢?由心底纯纯,情爱真挚,到因误会说不清楚酿出悲剧,该是多么凄苦的结局啊。这些日子,忙于秋收秋翻和越冬准备,除非拼命带头苦干和组织会议能集中精力外,一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时,便陷入深深的思索、苦恼和想尽办法解脱自己的冥思苦想之中。
郑风华的办公室便是当年王大愣用过的,十多平方米的小小房间用白灰粉刷一新,一进门靠火墙子平摆着一张木床,顶着床头靠墙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形成了办公室加宿舍的简单明了的陈设。他当了队支部书记半年内还住在知青大宿舍里,和伙伴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渐渐感到有些不适应。在宿舍里找人谈话很不方便,有时要晚间阅读一些文件,又常常自己写讲话材料,向总场党委写汇报,特别是与白玉兰的关系越来越恶化,常常失眠,心绪烦躁,需要安静一点的环境自解**……
他在知青大宿舍又一次组织学习完党的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和十一届一中全会公报,回到了宿舍兼办公室。
明月把银色的光芒撒满了北大荒。
经过一天紧张的带班挖河泥改造低产田和组织学习,一进屋就感到非常疲劳,和衣往床上一躺,想闭上眼睛回味咀嚼一下华国锋所作的报告以及宣告*****结束意味着什么,在他的意念中,*****似乎早就结束了,倒也是,有人宣告开始,也确实没人宣告结束。那么,包括这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仍含在*****当中,自己也就仍是在参加*****,而且七八年就要搞一次……如何用这些精神指导工作呢?怎么也理不出一条清晰的思路。那边说七八年还要搞一次,每次都含有这样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吗?这边呢,知识青年们又在闹返城……
他越想思绪越乱,这一乱,脑子里理解与不理解、清晰与模糊打起架来,倒打跑了疲劳。他不知如何是好地倒背起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要是往常,对着镜子照照自己这番动作,也许会自己耻笑自己:年纪轻轻,怎么这般脚步沉重,这般老态龙钟,这般不知如何是好?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纠缠绞滚着,没一点头绪;心里乱得像正煮着一锅粥,说不清什么粥,是五谷杂粮混搅在一起一般。往常要是遇到难题,这么苦苦思索一阵子就会拿出有理有据的办法来。
如今,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尾排成的像是衔接成的两条死胡同:
乱,乱,乱……
难,难,难……
这乱和难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李晋挑头签名闹返城的事。这事已持续了一段时间,自己和肖书记谈及知青返城的事情,只是泛指而没具体,想来肖书记也未必就不知道。肖书记怎么想呢?是自己有意识包庇李晋吗?不,是一种情不由主的做法。而眼前袁大炮这一派和李晋对峙得这么厉害,自己不愿出头,张队长又很主动。到不可开交甚至发生冲突时,自己是躲不了的。那么,真有那天该怎样处理呢?压制李晋去支持袁大炮和张队长,肯定心不甘情不愿;公开支持李晋,从肖书记那方面、从组织原则上讲,都将难于启口,那样,可能会出大乱子。难为情的是,且不管李晋弄的这套秘密签名的玩意儿是不是起作用,这么一搞,人心渐渐散了,别看李晋带头大干苦干,有益的事都带头冲在前。他心里明白,那是李晋刚来农场就被关进学习班戴手铐子、吃一堑长一智的处事策略。难堪的是他与李晋、丁悦纯和马广地在一起交换关于此事的意见,李晋竟用当年自己对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些观点来驳斥自己,使自己那么窘迫和难堪,而且高谈阔论,如果我们党不纠正这种知识分子走与工农相结合正确道路异化成偏激的上山下乡运动,就不能顺民心合民意,声称,一千万知青下乡涉及城镇千家万户,波及农村千家万户,要有五亿,甚至全国人民关注。他还宣称:努力工作等待答复,豁出去干到底,不成功便成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第二件是组织农业学大寨,场党委提出要把三队首先办成大寨式生产队。在前不久的农场局三级干部会议上,自己虽然迫于形势应承下了要按场党委要求,把三队首先建设成全场大寨式生产队,心里却憋屈得要大哭一场。想想小组讨论的情景,自己提出的观点:一是农场虽然机械化程度较高,但地多人少,还有一些荒原没有开发,一些地头地脑还可以延伸,没有必要选一座山丘修大寨式样板田;二是变冬闲为冬忙,挖河泥改造低产田,太劳民伤财;三是应该把发展多种经营放在重要位置,挖掘农场的发展潜力……反复想来没什么不对,不仅当即遭到来参加小组讨论的那个副局长的批判,还在大会总结时明显有所指地批判了“农场学大寨特殊论”、“鼠目寸光”,并教训参加会议的干部要以此为戒,提高认识,要加快办大寨式农场、队的步伐,尽快拿出一批样板向农场局报捷。他回到队里贯彻落实会议精神时,按照场里的要求,要在东山脚下修造一座人工水库,选择南山丘伐掉灌木林筑造大寨式梯田,他从内心不情愿,按肖书记的安排修造人工水库,恐怕劳力成问题,也力不从心……
第三件事就是和白玉兰的关系问题,那随着白玉兰态度而形成的错综复杂的感情、心绪交织着、变化着。李晋的一句话近来常常在耳边响起,“不能保护恋爱时女友和结婚后妻子的男人,就不配做男子汉大丈夫。”当初的白玉兰天真烂漫,王大愣把她调到当时连队的“一打三反”办公室时,自己就发现王明明粘粘乎乎追求白玉兰,隐隐约约察觉王大愣用心不良,而没能阻止,成为至今的遗憾和自责。当王明明奸污、王肃调戏骗奸白玉兰时,自己由有醋意到坚定了爱她的信心,曾暗自赞扬自己对爱情的忠贞不渝,仿佛形象高大了许多,特别是多少人,包括肖书记赞叹自己对白玉兰“够意思”、“有人格的力量”时,心境一度那么坦然。如今她疑神疑鬼,情将怨报,一次次给予自己打击,当知道这其中不排除她在深深爱着自己时,受过多少煎熬而爱心不变。然而在小荒林里她和小罗手挽手面前,突然一种低贱、比人矮一等的灰溜溜感觉骤然而生,像遭了雷击,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与打击……
乱,乱,乱,心绪太乱了。
难,难,难,这些事太难了。
在这乱与难的交错中,他怎么能入睡呢?他踱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沉重,心情越来越压抑。他甚至产生了快快生出翅膀悄悄离开这片让他做难的土地的想法。当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像李晋那样去争取返城。前几天到场部去办事,听说农场局教育处召集各农场教育科长,召开了一个打招呼电话会议,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会议在京召开,决定改变*****期间不考试的做法,实行全国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各场要做好这方面的宣传和准备工作。
为了证明这消息准确与否,他到教育科去探虚实,恰巧科里还有机关几名同志正在议论此事。当时,他竟抑制不住兴奋,在众人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愿望。
他在“难”、“乱”思绪中打不通出路的来回踱步中,思路突然凝聚在“考大学”这个闪亮点上。他停止踱步,“砰”的一声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吹来,自己问自己:这恢复高考允不允许随便报名呢?倘若允许,凭着自己是全班的优秀生,稍微复习一下,敢说,只要考高中范围的课程,可以百分之百有把握中榜!自己是共产党员,又是肩挑一个生产队领导重担的基层干部,需不需要组织批准方能报考呢……
希望的亮光刚一闪烁,担心与焦虑像一层暗纱轻轻笼罩上了心扉。
“叮铃铃,叮铃铃……”
郑风华急忙拿起电话:“喂,请问要哪儿?”
“风华,我是张晓红。”
“哟——”郑风华笑笑,“张书记呀,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你不是也没休息嘛,我听教育科的人对我讲,你对国家恢复高考很感兴趣?”
“喔……喔……噢……”郑风华对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变回答为问话,“上级有什么具体精神没有?”在他心目中,张晓红毕竟是上级领导。
张晓红心情愉快,声音爽朗:“我向农场局教育处打过电话了,这恢复高考第一届招生向下乡知识青年敞开大门,只要身体健康,没啥重大政治经济问题,都可以报名应考,原则是像*****以前一样,按分数录取。”
“真的?”郑风华有些兴奋。
“没错。”张晓红更加侃侃有劲地说,“国家文件里还有这样的说法,这次恢复高考从知青中招生,是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的重要举措,要求各地有关党政组织都要以积极的态度做好这项工作……”他听着听着思想就溜了号,这说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不是除家变、病退都是不可变的,李晋他们的要求是不是可以说越来越贴边了……
“张书记……”郑风华按捺不住兴奋地问,“像你我这样在农场入了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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