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郑风华按捺不住兴奋地问,“像你我这样在农场入了党、当了干部的要报名参考,是不是得需要党委批准呀?”
“招生要求里没有这一条,我详细问了。”张晓红解释说,“作为组织原则来讲,我们如果想报名参考,应该向党委领导请示一下。肖书记是明白人,他不会不同意报考的!”
“有道理。”郑风华觉得张晓红的话语含着一种让人能觉察到的意念,问,“你也试试吧?”
张晓红很干脆:“我刚有这个想法,得先和肖书记透露透露再说。”他话题一转,“告诉你一个消息,这几天白玉兰总到教育科打听招生方面的消息,有人和我说,她已经开始偷偷地复习功课了。”
“噢……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张晓红一提起白玉兰,郑风华脑海里就浮现出小荒林里她和小罗手挽手的场面。
张晓红很清楚他和白玉兰关系的内幕,此时一听郑风华支支吾吾,心境尴尬,说:“我没想到白玉兰文文静静却这么固执,真可惜你对她的一片痴情。也难怪呀,你得想得开,她受的挫折大,心灵上创伤累累,我没少给她做工作。她有时烦闷了,就和我家杨丽丽在一起聊天,透露了一些真实心情,就是说你变了心,当面和她好,背后有女人,说是你怕她寻死上吊才这么做,不然,你早和她分道扬镳了。我问她有什么证据,她只是掉泪。叫我说呀,你看她报考什么大学,你就报考什么大学,一是你心诚诚到底,她发现你身后没有女朋友,也就一通百通了……风华,就这样吧,我觉得你俩般配不说,缘分大,只要心诚,能感动得石头开花,何况一个白玉兰……”
这几年,特别是王肃被枪毙以后,张晓红因是王肃提拔的,不那么威风了。林彪垮台以后,他也内心自愧是靠“活学活用”、一步登天当上革委会副主任的。形势一变,他的威信自然就低了,说话不那么有威力了,但却不否认,张晓红是有能力、有头脑的,肖书记很注意发挥他的作用,帮助他改造思想。他在灰溜溜的感觉之中,对乘一列火车来北大荒的知青朋友一下子热乎起来。对郑风华特别愿意接触,郑风华却一如既往,过去对他一直有看法,也没有让他看出来。两个人也常有些知心话,李晋、马广地等对他这一点很有意见,郑风华却我行我素,而且感到,张晓红身上也有些优点,除官场善巴结外,为人也有诚恳的一面。
郑风华突然问:“张书记,你还记得七年前场部广播站那个记者小罗吗?”
“记得呀,他下放到修配厂以后干得不错,征求意见调回广播站,他拒绝了,现在是车间主任了。”张晓红毫不思索地回答,“噢,上星期日小罗结婚还请我去吃糖呢……”
“啊?”郑风华惊愕地问,“和谁?”
“是咱场公安局长的姑娘,”张晓红听出了郑风华语气不对头,似乎很激动,“怎么?没错!”接着又说:“噢,白玉兰和小罗的新娘子是好朋友呢。那天,白玉兰做的伴娘,气氛好极了……喂,风华呀,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小罗和我说过,他有点对不起你,问他什么事情,他只是说不是有意识做的,不提这个了。”
郑风华心里豁然开朗起来,心想:白玉兰啊白玉兰,你搞的什么名堂啊!
“好!”郑风华瞬间拿定了主意,问张晓红,“我听你的,你怎么样啊?拿定主意没有?咱们一起报考试试吧?”
张晓红像是受到了郑风华的感染,脱口便回答:“拿定了,等正式文件下来以后,我和肖书记摊牌,估计会同意的。”
“什么拿定了拿定了,你……”话筒里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传来了杨丽丽的声音,听出来是争夺话筒。
“你要干什么?干什么!”随着张晓红指责式的问话后,传来了杨丽丽清晰气恼的声音:“郑书记呀,你别听我们家晓红乱呛呛,咱农场万八知青能混成你俩这样的有几个?多不容易!上大学能怎么的?要么教书,进工厂混个工程师都得几年工夫呢!都三十来岁的人,快土埋半截了,瞎得嗦个啥?你可别没主意,哪天,我还要说说白玉兰,堂堂的招待所所长,也算脱产干部,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工资就到手了……”
张晓红见杨丽丽抢过话筒和郑风华说个没完没了,气得长叹一口气。其实,这几年来,他也很苦恼。自打威风扫地以后,杨丽丽待他也不那么为重了,吵吵嚷嚷、骂骂闹闹是常有的事,她不知哪儿来了这么股子精神支柱,反正有了孩子了,你张晓红也已不得烟抽,想甩掉我也不那么容易。这年头,离婚这种事,只要一方咬定不松口就是难办的事情。她渐渐由绵羊变成挓挲开翅膀敢斗架的公鸡了。前几天就听张晓红念叨要考大学,自己没吱声。这回公开声称了,她知道张晓红聪明过人,记忆力甚好,要考试的话,别说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也有他的份儿,自己明白这几年对张晓红不好,心里突突突害怕了,果真考大学进了城,他还要不要自己很难说。因此,千方百计阻挠不能让他参加考试。
“杨丽丽——”郑风华不知其内幕,规劝起来,“明正言顺地考大学走,别人说啥也没关系。你也应该知道,这工作太难干了,难呀……”
杨丽丽截断郑风华的话,几乎尖叫起来:“难干什么呀难干,人家不是常说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难干也是个官儿,在别人之上。上大学又能怎么样?咱场子那金技术员、医院的马大夫,不都是大学毕业生嘛,怎么了?还不是听你们这样的摆弄吗?拉车柴禾到处求奶奶告爷爷,啥啥不是撅个腚自己干,你们这样的还不至于吧……”
“喂,我说杨丽丽呀,”郑风华见她婆婆妈妈的没完没了,截断她的话,声音很温和,“咱们不能眼光短浅,机不可失呀。”
杨丽丽像吃了枪药,嘟嘟嘟的声音加快,有些声嘶力竭了,而且耍起了官腔,打起了政治旗号:“党培养我家晓红成长可不容易,不能丧了良心。你眼光长就长吧,别勾引我家晓红跳槽,这事儿我说了算,可得有主意,没主意失江山……”
郑风华有些吃不住劲了,好一派官太太咄咄逼人的气势,明明是张晓红来电话商量自己,怎么能说是自己“勾引”呢?刚想不冷不热地回驳几句,忽听话筒里传来张晓红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他妈的臭老娘们懂什么,纯粹是胡搅蛮缠属滚刀肉的……”声音不大,能听清楚,显然是张晓红边夺电话在边发火。
郑风华拿着话筒,传来了撕抢争夺的嘈杂声,接着是电话筒“咣啷”摔在一边,杨丽丽在泼骂,嗓门高,又哭又喊,间或有张晓红的训斥声。听声音,也许是因为在家里,他已经撕掉了走红时那副“张副主任”的伪善面孔。
撕夺话筒仍在进行……
互相吵骂仍在进行……
郑风华无心再听下去,慢慢地放下了话筒,他再无心也无力踱步,不由自主地往木板椅上一坐,凝神思考起来:张晓红身居高位却非常可怜,他确确实实是很难开展工作。莫说人们戳破脊梁骨的鄙夷使他吃不消,从农场局已经传出消息,说对“坐飞机”提升的干部要调整下基层充实经验,届时考核,能称职就继续用,不称职就地免掉。到了这一步,对十分爱面子的张晓红将更难堪。倘若真能考上大学,认真总结这段人生的经验教训,重新选择一条工作和生活的道路,对他来说是最佳方案,眼下可谓有高官位而不舒心,有小家庭而不幸福,这后果也不能全怪那个年代,也该怪怪自己的世界观,在当时活学活用热潮中竟那样疯狂地、胡编乱造地大出风头。记得李晋这小子当时就背后挖苦说:瞎胡干的干到县,瞎胡整的整到省,早早晚晚都是病。如今,自己也遇到了难题,这难题和他完全不一样,确有年代政治因素的搅扰,庆幸的是自己一直脑袋比较清醒,当年没像张晓红那样,应该说对了。如今,如果违心的和李晋对着干下去,如果放着好荒原不去开发,硬组织群众去找有石头的山修造梯田,如果不顾白玉兰如何,她一遭迫害就告吹,也会像张晓红那样挫败人心,遭人议论纷纷。如今难题累累,怎么办?不情愿的事情就不硬去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算逃兵吗?不,不算……
“叮铃铃,叮铃铃……”
他抓住话筒,突然犹豫了:是张晓红还是杨丽丽呢?如果接话,不管是谁,势必又引起他们的争争吵吵,算了,算了,唉,这对夫妻……
他摇了摇头,为当年学业突出、聪明过人的张晓红深深叹了口气。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更加紧促地响起来,他犹豫着抓起话筒放在耳朵上,意外地传来了耳熟的声音:“喂,郑风华吗?”
“肖书记,是我。”
肖书记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要报名考大学?”
通过到教育科了解情况,通过与张晓红通话,通过刚才反反复复的思考,可以说,想法已基本成熟了。但,对肖书记的突如其来一下子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郑风华心里明白,如果干部参加高考需要领导研究同意方可报名的话,肖书记宁肯同意张晓红去,也不会很干脆地同意自己走。肖书记太重事业,自己与肖书记的感情也确实太深了,吞吞吐吐地回答:“肖……书……记,我正在考虑。”
“你,你呀你,郑风华——”肖书记从得到的反映,从他这支吾的口气里已经证实了自己的担心,有些激动,“你想冠冕堂皇地离开培养了你的北大荒,好吧,你走!你们都走!只要有我老肖头在,就有小兴安农场的丰收在……”
郑风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肖书记听到这消息会这样大发雷霆,原本是想像以往谈心一样向他透露自己的想法,这一来,心情紧张起来,声音颤抖地解释:“肖书记,你……别……生……气,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还能说什么?”肖书记不容郑风华说下去,“再说不也是想走吗!”
“肖书记……”
郑风华刚要说,又被肖书记不容辩解地顶了回去:“李晋那伙人在鼓动知青返城,你又要在这个时候报考大学,想拆我的台是不?”
“肖书记,我实在招架不住了,返城风、大寨田、白玉兰……实在……”
“你招架不住,我能招架住,好——走,你们统统都走,我来招架!天塌下来压扁我老肖头,我也要顶起北大荒的一片天来让你们看看,咳,咳,咳……”一阵怒斥后便是急促的咳嗽,接着就听见从话筒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啊——哇——哗——”的声音,伴着“叭嗒”一响,能听出那是电话筒跌落的声音。
啊,不好,肖书记吐了。是心烦闷又生气喝多点儿酒吐了?还是吐血了呢?郑风华清楚记得,肖书记还是在当时三连当副连长参加夏锄大会战时,累得支气管扩张病复发吐血,偷偷用土埋住,挥舞锄头继续和知青们一起大干,几名排长见他脸色发黄,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正劝问中又“哗”吐出一口,知青们蜂拥般围拢过来,无不肃然起敬,强迫把他送进了医院……许多知青落泪了。
郑风华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一感人的场面,心如刀绞,紧握话筒大声喊:“肖书记,肖书记,肖——书——记——”
“哗——哇——”对面话筒里又传来缓慢的呕吐声。
郑风华的心要碎了,如刀绞一般。
他只觉得两眼冒金星,一手紧握话筒,一手使劲薅住一把头发大喊:“肖书记——你——听——我——说——,听我……”
“叭嗒!”传来了往话机上摔撂话筒的声音。
“肖——书——记——”郑风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声接一声,话筒里再无一点回声,只有嗡嗡嗡响不迭的蜂音。
看来,要分离还要经受一番与在这里难干一样的痛苦。
他急忙放好话筒,使劲摇动话机摇把,然后拿起听筒急促地呼叫:“总机,场部总机,请接肖书记家!快,越快越好!”
“肖书记家没人接。”
郑风华急忙请求:“接肖书记办公室!”
“肖书记办公室也没人接!”
“总机,请再接一下肖书记家!”
“刚才不是接了吗?家里没人接。”话务员回答着撤线了。
“肖书记,肖书记呀——”郑风华对着话筒喊个不停,风音嗡嗡嗡响个不停。
他把话筒“叭嗒”撂落在话机上,握紧拳狠狠地捶了两下办公桌,“咔嚓”拉开门闩,发疯似的拽开门,呼呼地跑出办公室,边朝车队值班室跑边大声喊:“肖——书——记——”
颤抖的呼喊震荡着洒满凉意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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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启示
这几天,知青们的热门话题越来越集中,消息、传说、故事都是围绕一个——返城。
这几天,知青们中间孕育的一种气氛越来越浓厚——返城。
就在这热门话题和浓厚气氛中,知青中间传开了一个特大新闻——黄晓敏的爸爸从北京来到了这偏远北大荒的小兴安农场。这之前,大家都知道,黄晓敏的爸爸是一个部的副部长,**中戴了高帽,进了“牛棚”,后到“五七”干校参加锻炼时,黄晓敏报名下了乡。随着党的落实干部政策工作逐渐推开,他暂在一个区知青办工作。小不点儿、马广地好奇地问李晋,这个副部长到底是多大的官儿,李晋想了想说,相当于一个副省长,要是到哪里去视察,医护、保卫俱全,轿车一大串……他俩一听,嗬,这么大的官儿到小兴安农场来还是第一次,且说他又是做知青工作的,来小兴安农场干什么呢?各种猜测纷纭而来:有的说,大概是李晋挑头写的请愿书的事,要给个答复;有的说是来看看黄晓敏……知青们去问黄晓敏,黄晓敏说压根儿不知爸爸要来的事儿,但不否认爸爸最近分配到一个知青办去工作。于是,黄晓敏爸爸的到来,被三队知青们蒙上极其神秘的色彩。
李晋给马广地下了道命令:尽快探听准确,黄晓敏的爸爸——这个做知青工作的大官儿到底来小兴安农场做什么?公干还是私干?
黄晓敏的爸爸叫黄志福,从北京出发前,所在知青办就给农场打来了长途电话,又发了电报,什么公干没有说。肖书记一听,见是来自知青办,非常重视,亲自接站、陪餐,又组织班子成员准备汇报知青工作。饭后没谈上几句,黄志福在肖书记办公室里掏出了一套“家变”的完整材料,要求肖书记签字,给黄晓敏办理返城手续。肖书记一听,热情很快冷却下来,结束陪同,安排政治处的吴主任陪同,并提出要从黄晓敏所在的基层逐级向场申报,不管黄志福如何说手续完善,一言以拒之,忙自己的工作去了。说实话,肖书记很生气,要不是为这个,哪怕是来探望子女,这么大级别的干部,自己一定陪同到底。家变?什么家变?前几天,他陪了上海和省城几个比他官小一点的干部,也是来给子女办返城的。他发现了一个几乎是共同的小规律:凡是城里有头有脑的人物亲自来给子女办返城后反馈回来的消息,几乎都是弄虚作假。之后,肖书记下定决心:只要是城里来的官儿为子女办返城,就让他们按程序办去,一律不陪。至于闹假,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相信一个个手续上的大红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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