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三部曲.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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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三部曲.泪祭-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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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晋这么一说,小不点儿有点担心了:“我对她不错呀,她还能没了良心?她在连队生病时,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天天给她打饭,她返城以后,我给她邮粮票,还不够意思呀!”

    “她对你怎么样?”

    “也常给我邮东西,来信还说,她身体不太好,难得我这么爱她,每次我给她的信,她都看好几遍。还说做梦常想我……”

    李晋不解地问:“你给她写的信?在哪儿抄的情书吧?”

    “不,不是,”小不点儿神神秘秘地说,“不瞒你老兄,那些情书,都是马广地替我写的。”

    “啊,马广地替你写的?”

    “是啊,你是说,他的文化水平也不多?”小不点儿说,“那情书写得可满棒,幽默、逗趣,我要是姑娘读了那信,心里都发痒痒。”

    “哈哈哈……”李晋仰脸大笑,“你们俩真他妈的能搞鬼画狐,还有替写情书骗姑娘感情的。”

    “你滚**蛋,”小不点儿有点不高兴,“怎么骗感情呢?马广地写的那玩意儿,都写到我心里去了,我就是会想不会写。”

    “马广地这个二流屁呀,真赶上恋爱专家了,结婚以后,哄得韩秋梅团团转。”李晋说,“所以我说小不点儿呀,你这是上赶着的买卖,盯紧了,再有条件就能成,一有波动就够呛。”

    小不点儿点点头:“你这话说的还像大哥的话,我也常这么想。你说,该怎么弄呢?”

    “返城,盯上去!”

    “能上学的考大学,能走后门的走后门,上海要落实中专生返城了,咱们算哪一号的呀?”

    “就得我说的那一招!”李晋说,“国家也可能是想落实政策一批,不能走的就留在这里,可能就是你我这样的。所以就得来我说的那一招:活学活用黄晓敏他爸爸那一招子!”

    “咱可不能说爹死娘死。再说,城里没有说了算的,也办不出来那样的假手续。”

    “你他妈的大姑娘要饭死心眼子呀!”李晋说,“在这里弄假,本来咱就是错来的,弄个假错走也没啥对不起谁的,现在一些北京知青都开始动手啦……”

    “真的?”

    ……

    “哎——呀——心跳——这——么——快呀——”上海知青牛大大一睁眼就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念叨。

    李晋一翻身趴在被窝里,下颏枕着叠压在一起的手背问:“大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要是总这么样,一次次去场部医院看病也不见好,就抓紧办病退吧?”

    “办病退是我们说了算的嘛?”牛大大右手中指和食指摁在左手腕的动脉血管上,眼一睁一闭地说,“李排长,唉呀,你摸摸我的脉吧,怦怦怦跳得多快呀!”

    “一百零四跳呀。”

    知青们哄地笑了,这几天,他每天早晨都起来吵吵自己是一百零四跳,大家在地里干活议论起来,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一百零四跳。

    “真的一百零四跳,这么严重?”李晋问。

    牛大大有气无力的样子,穿着裤衩趿拉着鞋走到李晋铺前,把左手腕伸给了李晋。李晋把手指轻轻按上,瞧着自己的手表,果然心跳很厉害,等分针转一圈时说:“真是一百零四跳。”

    “一百零四跳呀,天刚亮你就这么吵吵,影响我们休息呀!”程流流开玩笑说。

    牛大大一咧嘴:“别这么不够意思!我今天还要去场部看病,得让排长知道我干啥去呀!”

    “去吧!”李晋干脆地说,“别光看病,开出诊断,能返城就办返城。”

    “李排长万岁!”牛大大回到自己铺前,噤鼻子又龇牙地披上衣服,哈着腰,捂着胸,一步步慢慢地往外走,要去厕所。

    小不点儿蹿到门外问:“听说上海要让你们这些中专生返城了。”

    “唉——”牛大大叹口气,“有这个消息,说法不一样。有的说挑需要的回去,有的说放宽条件,身体不适合在北大荒干的回去,等着吧。”

    小不点儿瞧瞧身后没跟上人来,悄悄地问:“你总跑场部医院,病退的诊断书好弄不?”

    “我可没搞假呀,刚才李排长都摸我的脉了,你小子少整这一套。”牛大大警惕地瞧着小不点儿,“有是有,你可别在我身上瞎胡说。”

    “咱哥们儿是那样人嘛?”

    “你想搞假病退?”牛大大声音很小。

    “是啊,”小不点儿回答,“求你给出出主意,帮帮忙。”

    牛大大说:“一会儿你就跟着我去场部,我给你出个绝招儿,说不定就能弄出病退的诊断书来。”

    “真的?”

    “咱大大说话从来算数。”

    小不点儿跨上一步,拽住牛大大一只胳膊:“要是能成,我请客,一辈子忘不了你!”

    “嘿,”牛大大一撇嘴问,“你怎么个忘不了法吧?”

    小不点儿慷慨激昂:“你老兄知道,要东西,咱差不多是无产阶级,除了没结婚的老腰子外,要什么都给。还有,我小不点儿勤快,有力气,你老兄懒点儿,不愿意按时起床,只要不离开三队一天,打饭、倒洗脸水、洗衣服,我小不点儿全包了!”他说完,难为情地说,“大大,我也就这点本事啦。”

    “你小子够交,为朋友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我看到你和李晋交朋友了。”牛大大一拍小不点儿的肩膀头,“有点儿君子的味道。好,你这个忙我帮啦!”

    小不点儿:“老兄,太够意思了,我知道早交你这个朋友呀!”

    “我知道你小子是得了相思病,想程子娟想疯了似的。”牛大大见又有人出来要去厕所,边往厕所走边说,“吃完早饭和我一块儿去场部医院。”

    小不点儿也跟着牛大大进了厕所,没有大便,解开裤子蹲下陪着,等来上厕所的人走了又问:“老兄,是不是要给大夫送点礼呀?”

    “嘿,你小子说得好听,送礼你送得起吗?”牛大大用手纸捂着鼻子和嘴,闷哧闷哧地说,“这事儿大,可不像给张队长送点儿城里货报销探亲路费。那帮穿白大褂的,也黑着哩!现在,知青从队里到场部看病搞诊断书,需要搭车,没听说嘛,‘白大褂儿方向盘,牛牛烘烘就来钱。’都是揩知青身上的这点儿油水。送个一星半点儿,他们就公事公办,眼皮抬都不抬呀,一张诊断书少说得——”牛牛提上裤子系好腰带,手来回翻了两翻。

    “怎么?十块钱?”小不点儿既没有屎也没有尿,随着注意力集中在牛大大手上,边提裤子紧腰带,瞪大眼珠子,嘴里问着,心里琢磨着:真他妈的黑呀,挂号买张诊断小票才五分钱,让他写几个字就要一百大毛,我一个月才挣三百二十毛呀,这月倒是刚发工资,我怎么也得拿出二百多毛来交伙食团吃饭,买肥皂、牙膏、给程子娟写信买邮票等等这些零花钱咋办?借,咬咬牙借……

    牛大大走出厕所,鄙视地瞧瞧小不点儿:“十块钱就能开返城诊断书?我说的是一百块钱!你连返城的行情都不知道,还想办返城?傻蛋一个呀!”

    “一百块钱?”小不点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真他妈的黑呀!白大褂儿黑心肠,我给对象买礼物还没花过这么多钱呢!我在城里时,我妈妈参加一个婚礼才随五块钱,最多十块钱的礼。吃人肉喝人血呀,我他妈的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儿,半年也省不出来呀……”

    “得得得,那样的话,你小子就在这里滚一辈子泥巴、炼一辈子红心吧!”牛大大轻蔑地说,“你小子看来是没见过办返城的世面!我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场部医院,又回上海两趟,算是摸出点行情了,给你说的这个数,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有了诊断书,还得到场部知青科、劳资科盖两个戳;回城里还得到下乡时的学校盖,证明你是那里出来的知青;到居民委和派出所盖,证明你的户口是从那里迁出来的;到区知青办盖再到市知青办盖,说明他们同意接受;到市劳动局盖,说明他们同意给你安排工作……”

    “他妈个蛋的,”小不点儿一听发晕了,“光这些戳就给我盖蒙登了,要是盖一个戳一百块,得多少钱呀?连我的骨头渣子卖了也不够呀。”

    牛大大说:“哎,你别怕呀!那些就不用了,两条烟啦,两瓶酒啦,装得可怜点儿,再能说会道点儿,就能混过去。”

    小不点儿跟在牛大大身后没完没了地问,牛大大倒不心烦。他见要到宿舍门口了,把牛大大拽到房山头,迷惑地问:“程子娟办返城的时候,也是病退,我给办的,没花钱呀。”

    “你小子呀,怪不得人家说你和马广地是‘冒牌知青’呢,不懂哲学,就是念书太少。这事情都是发展变化的哟!那是什么年头,这是什么年头?那是真病退,这是假的。狠的勒假的,假的受狠的,现在是真的假的都这样,乱他妈的套了!不光上海和咱小兴安农场,问问你们市吧,也差不多。有的人说,败坏党风民风的不正之风,就要在知青返城问题上刮起来喽——”牛大大也从心里发出了一股子怨恨,“城里乡里这帮管办知青返城的,可能要发知青财呀,他们像是统一了价码似的,少给一点儿都不痛快,这假诊断书是干嘟噜的一百块,别的也有个价码,你就得打听了……”牛大大说着眼珠子一瞪,“我告诉你一条重要的,咱总场劳资科那家伙就损,你给他弄点儿吃的用的他就拎到办公室去臭屁你,给点钱,三十五十都行,盖那戳儿就痛快!”牛大大简直成了这方面的专家。

    “喂,大大,”小不点儿听得如醉如痴,“听说上海要让你们中专毕业的统一回去呀?”

    “嗨,可能,很可能,我也听说了。这玩意儿,先下手为强,捷足先登呀!”

    “这么说,你办得差不多了?”

    “保密,保密!”牛大大警告小不点儿,“不该问的不要瞎问,也别往外给我瞎说,把我惹着了,我可给你往脑袋上扣屎盆子。”

    “不能不能,”小不点儿一迭声地下保证,“那还叫人嘛!那样就有一捺,没有一撇了。”他说着叹口气,“拿不出这笔钱怎么办?有什么绝招没有?”

    “我掌握,不花钱的绝招有两个。”

    “什么?快说!”

    “第一个绝招是那些白大褂儿和知青办的家伙做损,女知青办返城不花钱,”牛大大说,“让女知青脱裤子和他们睡觉就不收钱。”

    小不点儿骂:“他娘那个粪蛋的,这比收钱还损!”他气呼呼地说,“你给打听打听,有没有知青办、白大褂儿是女的让我干,也给我盖戳的!”

    “想你小子的美事儿哩!”

    “不扯这个,”小不点儿发泄一句后问,“第二个绝招是什么?”

    牛大大瞧瞧旁边没人说:“我看你这小东北佬挺实在,我告诉你,要是家里也拿不出钱,就得用这一招,千万可不能往外说!你没看嘛,现在都是趁着政策多变,爹死娘出门——个人顾个人嘛!那黄晓敏他爸爸就是。像李晋想的,等中央下令,得什么年头呀!”

    “我家里人口多,爸爸一个人上班,还归了病劳保,算我三个下乡的,穷得丁当响。你快说吧,小不点儿保证够意思。”他说话都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牛大大真的动心了:“我和你一样,比你强不多少。家里人是自给自足,我也是自给自足,一个月还得抽一条便宜喽嗖的香烟,没办法。”他拍拍胸脯说,“咱哥们不是在北大荒练就了一个好身板嘛,这一绝招儿就是糟蹋糟蹋自己!”

    “大大,什么意思?”

    “现在装病不行了,得弄出点病来。”牛大大说,“你这小东北佬呀,我问你,程子娟病返说是夜尿病,尿得宿舍臊烘烘的,还泡邻铺的行李。我想,她就是睡觉前多喝水,有意识尿的,你说对不对?”

    “不是,不是。”小不点儿摇摇头。

    “嘿,”牛大大不相信,“我的不是还是你的不是?程子娟没和你说过?”

    “没有!”

    “那你就是太心眼子直了。咱不追查那个,”牛大大拍拍小不点儿的肩膀头,“那一招现在不灵了,检查得很细,没病想装病不送钱不行喽。”

    “你老兄快说真格的呀!”

    “我知道你想听干货,我就这么糟蹋自己——”牛大大从衬衣的贴心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露出一小堆扁圆形的白药片说,“本来没有病,我一吃上它,心跳就加快,大夫一试,就给我开心脏病的诊断书。我已经去六次了,那个姓唐的大夫让我再去一次。今天去,如果还是一百零四跳,诊断书就弄到手了。”

    “不用送礼?”

    “小来小去,给一把糖果啦,一包香烟啦……”他说完很得意。

    小不点儿觉得挺神秘:“这是什么药?从哪儿搞来的?”

    “嘿,告诉你也弄不来,我求人从外国捎来的。”牛大大说完揣进了兜里。

    小不点儿简直把这白药片看成宝葫芦了,眼红地盯着他的兜说:“你用完了,剩下的卖给我吧?”

    “不妥不妥,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完呀!”牛大大连连摇头,“要是到上海再复查呢?还得用它再让心跳呀!”

    小不点儿无知地干巴巴地瞧着。其实,那不过是价格很低的颠茄片,吃上不消二十分钟心律就加快,如果让小不点儿也用这个招法,怕自己的露了馅。大夫对他是否服药已有察觉,他已偷偷塞上了五十块钱。今天是比较有把握能开出返城诊断书的。他买的药已用了十多片,总费不过块儿八毛的,对牛大大来说,也是钱呢。他也是队里有名的“瘪三小抠儿”,从上海探亲回来兜里揣三种烟:见到副连长以上干部还有出纳、会计递上一支过滤嘴凤凰牌的,见了班、排长就递一支不带过滤嘴飞马的,见到大宿舍的知青们递一支顺便在列车上买的哈尔滨牌的。有人说,钱是他的祖宗,东西是他的爹,他怎么会给小不点儿呢?能给小不点儿透这么多情况就不错了。

    “老兄,”小不点儿急忙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买两盒烟抽,我确实没有多哇,帮我想想办法,保证忘不了你!我要不回去,那对象程子娟就要和我黄啦。”

    “够意思,”牛大大把两块钱往兜里一揣,拍拍小不点儿的肩膀头,悄悄地嘱咐,“你可千万听我的呀,你快到铁匠铺找一块像榆树叶那么大小的白铁皮,吃完早饭就跟着我去场部。”

    “别逗了,”小不点儿瞪大眼问牛大大,“你是想让我到那儿吃下去呀,还不把我的肠子划破了才怪呢,不返城我也不干。”

    “笨蛋一个!”牛大大躲过一个走过来的知青,神态诡秘地说,“到场部医院撒眸个好说话的护士要块胶布,我把铁片给你粘到后背贴肺的位置上,先到门诊就诊,大夫问你就说咳嗽、盗汗,现场就给他咳嗽起来,大夫准给你开透视单,一透视,那薄铁片就像在肺上有阴影似的,让你化验痰,你就到住院部找个肺结核病人吐上两口,诊断书准到手。”

    小不点儿高兴地蹦了两蹦:“牛老兄,你脑瓜子好使,鬼点子真多。我返城就靠你多帮忙啦!”

    “好,快回去洗脸吃早饭吧。”牛大大吩咐小不点儿,“吃完饭就跟我一起去场部!”

    “慢走,”小不点儿一把拽住牛大大,“你说说,那白大褂儿和知青办的都那么损吗?”

    “那怎么能呢,也有好的。”牛大大回答,“得碰呀……”

    ……

    场部医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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