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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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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坡上竹林
竹林簌簌,流水潺潺,石子路的末头,一排竹屋鳞次栉比。
袅袅读书声悠悠而荡,鸟兽虫鸣微微和应,读书声渐落渐息,竹屋中门打开,一众对襟儒衫学子涌入竹林。
沈愚山收拾书箱,把同学们送的字帖、砚台毛笔、笔注经等等,分门别类一一收拾妥帖,同学们尽数归家,不大一会儿,偌大的书屋清寂了许多。
忽而,眼前地面出现一双白布鞋,鞋子虽旧,但浆洗的很干净。
沈愚山抬眼,对面人一身粗布麻衣,他微微鞠躬作揖:“先生。”
先生姓乔,单名一个儒字。
乔儒点点头,说道:“明后五六日,你不必来念课,多陪陪新妻吧。”
沈愚山脸一红,满堂学子之中,他是最急不可耐嫁娶婚姻的那一个,他有时也觉得难为情,然而这是已故先祖父生前订下的亲事,弱冠少年不得不早早的迎亲纳娶。
“谢先生。”沈愚山低眉垂目。
乔儒说道:“这些年的学生中,你是读书最沉心的一个,旁些人已经在为明日的古仙剑派招徒而兴奋恣意,坐坐不安;而你呢,明日便要奉婚,依旧安然泰坐,精研学问。先生希望你,记住这份初心,勿要从此娇妻良家,缠绵悱恻,误了向学之心。”
沈愚山脸畔一红,讷讷点头道:“学生知晓了。”
先生平日讲课,偶尔也会提及修仙之道,沈愚山耳濡目染,略有所知,何况他家先祖父本就是修仙门徒,虽不成大业,可终究保得一镇平安,家业无虞,因此沈愚山虽不曾踏足仙途,但对修仙一事颇有了解。
沈愚山知道先生的提点之意,不外乎担心他少年人贪欢,娶了娇妻,忘了学业。
至于同学们课间热烈讨论古仙剑派招徒的事宜,先生言意似有不屑,沈愚山是明白的,因为先生是难得有修行资质的人,可实在爱极了经卷,舍弃了寻常人朝思暮想的修仙长生,反而埋首经纶。
自小被先生谆谆教导,再加上先祖父临终前的再三叮嘱,沈愚山从不妄念修仙长生,他犹自记得那团烈火,先祖父为绝其念想,将他的书籍符药法器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故而,古仙剑派的招徒,与他是不相干的,沈愚山暗自苦笑,先生担心他去修仙长生,实在是多虑了。
近几日,少年烦恼的反倒是,那懵懵懂懂的周公之礼,该是如何去做呢?
似这等事体,又不能向周边人询问,当真是苦恼至极。
……
……
打竹屋出门,沈愚山背着沉重的书箱,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竹林清幽,凉风拂面,间或几片竹叶落在肩头,沈愚山一抬手,从头顶束发的方巾上,陌头里拾起一枚竹叶,轻轻搓捻几下,搁在唇瓣,吹起了小调。
竹林中没有猎人来,鸟禽兽类不惧人,听到竹叶小调,几只黑不溜丢的小东西蹲在路边,好奇的看着路过少年。
忽而,风大作,劲风拥着少年远离石子路,往竹林中走。
沈愚山身随风走,竹林深处,有一座山坟,墓碑上放着一根翠绿的短竹。地面上,竹叶堆杂掩映,隐隐约约勾勒了一个人形,指着那墓碑之上的短竹,人形开口含笑。
寻常人,若是遭遇了此事,恐怕要吓得惊慌失措,沈愚山却是安之若素,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然后取了短竹,轻手轻脚的离开。
这座坟是桥镇张员外的坟,他因为外出贩货,被妖怪杀了,死得极为痛苦,尤其是那妖怪颇有些拿捏魂魄的手段,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是沈愚山已故的祖父将其救出,虽然不得超脱,魂魄羁縻凡间,但至少无须受那妖怪的苦楚。
沈愚山打量手中翠绿短竹,这是张员外送他的新婚贺礼,细看之下才发觉,此物原来是截了一节坟头富贵竹做的短笛,精美谈不上,很趁手就是了,揣在怀里刚刚好,不膈应人。
竹林山坡下,有一大片靠河的水田,包括这一整片的坡上竹林,这些都是乔儒先生的家业,这也是先生能够放弃修行、在家念书的底气所在。
河边有一座木栈渡头,一叶乌蓬小船,艄公坐在船头,怀里抱着撑船的竹竿,低着头津津有味的观摩什么。
沈愚山走得近了,真是稀奇,不识字的艄公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打扰人家念书是很不好的,正巧因为明天古仙剑派招徒的事情,先生特意提早放课,明后五六日不须来,见天色还早,沈愚山索性盘坐在地,远观落日垂河之景。
河水拍石,鱼儿戏水,还有那微不可闻的艄公翻书声。
这便是桥镇,恬静,野趣。
这便是沈愚山,佛愚,见山。
艄公兴许是看得太久了,眼睛酸涩得厉害,抬起头揉揉眼,觑见水栈码头上安然盘坐,捧着书卷在看的少年,倏忽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惊讶又自责道:
“哎呀,二郎怎么到了也不叫小老儿,对不住,真对不住。”
“无妨。”
沈愚山笑笑,轻轻一抬脚,整个人便站在船头,他这么一个人忽然站上船,整座乌篷小船只有微微的晃动,原因无他,打小坐惯了船。
沈愚山坐进船内,问道:“怎么还不开船?”
艄公挠挠头,黑黝的老脸愣是能瞧出些许微红,纠结了小片刻,揣着书咚咚咚走过来,悄悄低语道:“二郎明天就要与那老铁匠家的女儿,心兰姑娘拜堂结亲了吧?”
“是啊,请艄公爷赏光,明日来城隍庙喝杯水酒。”沈愚山把书箱从背上摘下,小心搁到脚边。
艄公咧嘴,露出缺了牙齿的漏风嘴巴,笑道:“那一定得去的,我前月子捉了两条金鲤,特意养着,就等着作为贺礼上门喝酒吃席呢,给二郎和新娘子补补身子,洞房花烛夜舒服是舒服,可累着呢。”
沈愚山小脸一红,全不去理会后半句,只是推辞道:“我进学这几年,艄公爷风雨无阻送我往来,愚山怎么敢忘,金鲤就不必了,人来就好。”
“那怎么行,贺礼还是要得嘞。”艄公转而把怀中书摸出,难为情道:“二郎家包我的船,逢年过节又送衣送粮,老头子感激哩,这东西虽然不好,但二郎应该需要它帮忙解惑的。”
艄公仿佛丢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抛出,忙不迭跑去撑船,号子声嘹亮响起。
“开船喽!”
沈愚山奇怪的看着手中书,解惑?解什么惑?
书本粗糙,像是坊间劣质拓本,然而只翻开书页,见那画册上勾勒的两个人儿,赤条条,肉团团,他的脸霎时间红透,什么都明白了。
确实,此物能解少年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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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汝意长生否
竹竿一撑,乌蓬小船荡起涟漪,悠悠然飘入小镇人家。
此镇,名为桥镇;此河,名为清河。
桥镇不愧其名,石桥,木桥,廊桥,各有形制。清河贯穿全镇,又有支流无算,将这桥镇四面八方都用河渠连通,驾一叶小船,便可直抵小镇任意一处地方。
清河两岸,妇人们蹲坐在石梯上淘米洗菜,孩子们环绕在母亲身后嬉笑吵闹。石梯往上,有窄小青石路面,有些人家已经把炉火铁锅搬出,支起了简易的灶头,炒菜煮饭,清香满河。
耳边忽而响起锤头打铁的声音,沈愚山抬眼望去,铁匠铺的火星四溅前,正有一个绿衣姑娘挽着篮子,少年与姑娘四目相对,姑娘愕然间,忙不迭取了篮子里盖着饭菜的布头,扯开掩住半边脸颊。
沈愚山瞧见,打铁的老汉弃了锤头,推搡那绿衣姑娘,然而姑娘轻轻跺着脚丫,蒙着头只顾着往铁匠铺子里钻,老汉无奈摇摇头。
下一个瞬间,一袭身影奔出火星四溅的铁匠铺子,怀中紧紧捧着一个陶碗。
铁匠铺子前,正巧一队小镇护卫巡防走过,绿衣姑娘缩着肩膀捧着陶碗低头闯过,好一阵鸡飞狗跳,跑到河边,抓起两个团子就扔了出去。
团子泛着光,远远越过河,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少年手一招,掌心翻滚着两个圆润的面团,一青一白。
仿佛像是演练过无数年的剧本,每隔几天,爱扔团子的绿衣姑娘,总要来这一出,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沈愚山原以为今天是不会有的,待嫁的小姐总是矜持而又羞涩的。
是了,她就是他的新娘,新娘叫铁心兰,今天不是,明天就是了。
牙齿咬开,粘牙的糯,留齿的甜。
……
……
乌篷小船小心翼翼的在窄紧小河里腾挪,老艄公经验老道,小船就像是河沟里的泥鳅般,窜过两岸无数人家。
再往前,豁然开朗。
只见原本蜿蜒的河渠,忽然涌入一片相对宽阔许多的池塘,这片池塘有个好听的名字:晚塘。
船靠岸,沈愚山背起书箱,拜别老艄公,叮嘱他今晚少喝些酒,免得忘了他明日的婚宴。
沈愚山踏上石阶,眼前是一座城隍庙,沿着街道两侧有许多商铺店面,庙门前一大片开阔地上,倒是繁闹得紧,面摊,饼摊,馄饨摊,捏泥人,踩高跷,修发髻,此处应是桥镇最繁华。
“二郎来了。”
“二郎,吃碗馄饨再走吧。”
“新摊的饼,二郎带点回家去。”
眼瞧着少年来,许多人与少年打招呼。
城隍庙是沈愚山先祖父置下的家业,换言之,附近这一片的地面,都是沈家的产业。这些小摊主占地经营,沈家免去他们的租金,得了好大的便宜,故而对沈愚山格外热络。
沈愚山则不胜其扰,谦逊着一一推辞,迈步走进城隍庙。
他家,就住在城隍庙,在后院。
“又要办庙会吗,怎么今天特别热闹?”沈愚山卸下书箱,问家里唯一的丫鬟青梅。
青梅递上一块温热的面巾,思索道:“好像是因为古仙剑派要来镇上招新徒,附近的乡邻都来了,所以热闹吧。”
沈愚山擦了擦手和脸,轻声道:“唉,耽误生计,虚靡财帛,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吗?世人唉。”
若是踏足修行,能够为家中挣得体面生活,那么沈愚山也就很能体谅。然而,他自是知道,除非像是曾祖父这种天生地养的散修,否则一入仙门,从此受门派约束,与凡尘俗世切割干净,比和尚出家还要利落干脆。
就像是家中的哥哥,也就是沈愚山的叔叔婶婶之子,当年被路过的上清观长老看中,欲要收入门下,叔叔婶婶死活不肯他去,关在房里一直到上清观长老离开。
那几日,叔叔婶婶虽然放他自由,但一直看得很紧,而那位哥哥,则很乖巧的侍奉双亲,再不提修仙之说,等到叔叔婶婶放松警惕,谁知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了血字书信,偷了家里的银钱千里迢迢去上清观。
叔叔婶婶愁得头发都白了,终于还是确认了那位哥哥安然无恙,正在上清观做一个小道童。见了千里迢迢探望的叔叔婶婶,不喊爹娘,言必称施主。
叔叔婶婶留下了银子,又给观里捐了香火,从此往后再没有去过上清观,这样的儿子,情愿没有生过。
家风如此,沈愚山对所谓的修仙长生,从来是敬而远之。
夜幕四合,沈愚山如同往常那般与叔叔婶婶一起吃饭。席间,叔叔婶婶讲了明日婚礼的一些流程,桥镇并非富贵荣华的城市,婚礼也无须大操大办,但一些必要的忌讳,还是得讲究些的。
沈愚山一一记在心里,通篇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安安分分做个牵线木偶,自有过来人的叔叔婶婶料理,他这个新郎官真正能做主的,大约只是在新房里,与新媳妇商量着办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长,等沈愚山吃完饭回房,恍然间抬头,月明星稀,夜已经深了。
回房途中,偶然间路过一条岔道。
沈愚山顿了顿,转身,走进岔道深处,那里是先祖父生前住的老屋,临终前再三嘱咐,家里人不能进入。
先祖父是散修,靠着一手捉鬼退妖、占卜辟邪的手段,在桥镇安家落户,置下了一笔家业,这也因此引来了贼惦念,先祖逝去的两个月,经常有贼造访,想看看老人家给子孙留下了什么宝贝。
毕竟,修仙之人虽多,但世人并不多见,谁都对修仙者生前住过的屋子感到好奇。
正因此,叔叔婶婶顾不得先祖父的嘱咐,对屋子收拾整理了一遍,唯恐被贼人偷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是怕丢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更要命的东西,例如封印着厉鬼的瓮,能戳死人的木偶娃娃,诸如此类的神怪物品。
当然了,叔叔婶婶事后什么也没发现,或许原本是有的,然而被贼偷去了。总而言之,此事不了了之。
明日便要成婚,从此代表着真真正正的长大成人,不知怎么的,沈愚山很想走进这屋子,冥冥之中,告知祖父一声。
屋内,一应的家什摆放得整整齐齐,那日被贼翻得乱七八糟,叔叔婶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只是尘埃有些多,略有些腐朽的味道,沈愚山捏着鼻子走进去。
墙上有一座神龛,供奉着佛陀,这并不奇怪,先祖父早有明言,他虽说是修道之人,但原本是从寺里逃出来的和尚,讨饭混不下去,不得已脱去僧衣投了三清爷爷。
那屋内一角的衣箱里,尚有一身道袍,一身衲衣。
这里没有先祖父的灵牌,他临走前不让子孙进入老屋,叔叔婶婶又怎么敢把他的灵牌放进去。
沈愚山找到两根残香,点燃了,对着佛陀神龛恭恭敬敬叩拜,将香插入佛龛前的小铜鼎里。
插进不到半指长,遇到阻力。
咦?
铜鼎积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
沈愚山有些好奇,过去了这么多年,老屋他也来了许多次,一时间没想起来先祖父不得子孙进入老屋的禁制,对佛陀道了句得罪,便从香灰里翻出一个精巧古朴的木头牌子,写着一个“令”字。
沈愚山仔细研究了一下,也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此物既然放得如此隐秘,想必有些门道,当年那些贼来偷东西,不可能对佛陀上香,故而也没发现了这块令牌。
哎呀,这字怎么不见了。
沈愚山忽然发现,那个“令”字不见了,整块木头牌子迅速腐朽,没了那股子内敛,彻底成了一块普通的木头。
再抬头,换了天地。
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仿佛置身于天井之底,四处回荡着撕扯尖利之声,妖魔鬼怪,天昏地暗。传说中的幽冥地狱,亦不过如此。
这里是……什么地方?
挥手挡开浓雾,沈愚山觑见岩石上,一只铜铃般的眼珠子,那只眼珠子瞪得目眦尽裂,仿佛是要吃人一样凶煞逼人。
沈愚山吓得连连倒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恍然间摔倒,下意识手撑着墙壁站起。
忽然,他怔住了。
手的触感没错。
墙壁上嵌着的,是一张人脸!
沈愚山猛地向后逃去,可是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把他整个人拽了过去,直到此时,沈愚山这才看得清清楚楚。
墙壁上“长”出了小半个人,不,或许说这个人腐烂,腐烂到融进了墙壁更合适。他的一颗眼珠已经掉到下巴边缘,长长的经络从脑子里拖出来,一直延伸到腐烂的眼球,这才致使眼球一直挂在下巴边缘风中摇曳。
这个人,烂到了骨子里。
然而,沈愚山惊悚的发现,他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