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烂到了骨子里。
然而,沈愚山惊悚的发现,他抓住自己的骷髅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他微微转过脑袋,沈愚山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脑浆水因为这轻微的转动而摇晃,呲溜一下,黑褐色的粘稠流淌,从那眼窟窿里淌了出来,腥臭难闻至极。
那另外一只勉强还留在眼窟窿里的眼珠也转了过来,盯着少年,不知为何,沈愚山觉得他像是在打量自己,那种审视的目光,就好像集市里买牲口似的,揣着有限的银两,下赌注似的打量每一头牲口。
嘎吱嘎吱,两排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刷的牙齿依旧坚挺,上下磨砺,从那已经融进墙壁里的脖子深处,喑喑哑哑,冒出了一句叫沈愚山不寒而栗的话:
“少年,汝意长生否?”
………………………………
第三章 少年待嫁
“少年,汝意长生否?”
沈愚山愕然,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教人寻长生的人,否则他自己怎么没有长生,反而成了这个烂模样。
沈愚山想逃,然后骷髅手臂拽得死死的。
刹那间,少年福灵心至。
口一张,天地仿佛与之共鸣。
“喝令,归位!”
猛然间,白雾兀自一缩,然后砰然炸开。
眼前一片白昼,目不能视。
等到双目从晃眼的白光中恢复,沈愚山发现他依旧身处先祖父留下的老屋,掌心里,躺着那枚古朴令牌,只不过已经彻底腐烂至渣渣。
手一搓,木牌尽数搓成了木屑掉落。
“这是梦吧?”
“呵呵,当然是梦啦!”
“真是的,好……真实的梦啊。”
沈愚山的衣襟都被冷汗打湿,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整个人难受极了,拍着胸口转身离去。
忽然,脚步一顿。
沈愚山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脸死一般的难看。
低下头,一物抓着胸口衣襟,半截骷髅手臂正坚挺的挂着。
……
……
风平浪静的桥镇,几年未必能出一件大事。然则,今年今月今日,桥镇有两件备受瞩目的大事:
一件是城隍庙沈二郎与老铁匠家的千金女儿铁心兰结亲。
二件是桥镇易手,从此不受上清观辖制,供奉交到古仙剑派,作为见面礼,古仙剑派破格在桥镇面向凡夫俗子招徒,凡有慧根者,皆有所得。
这第二件事情,比第一件要重要的多,许许多多外乡人涌至桥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修仙长生,桥镇都因此有些人满为患。
只是,这些都于沈愚山无碍,沈家在城隍庙一带广结善缘,声望很大,他的婚礼有许多宾客,或许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都带着一颗衷心祝福之心。
桥镇亦有桥镇的特殊,水网密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没有骑马坐车,取而代之的是,红绸点缀、鲜花紧簇的迎亲船,大大小小十数艘,几乎塞满了河道。
沈愚山站在船头,亲自撑船。
新娘,安安静静坐在船里。
船行至一处,岸上人声鼎沸,桥镇的镇长张开钱大声嚷嚷道:“诸位,诸位,不要往前挤,排好队,看见挂着的这串风铃没有,一个接一个上来,对它吹口气,谁能把风铃吹响,便说明谁有慧根。”
另一边,几个佩剑少年抱着肩,一边喝茶,一边谈天,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排队吹风铃,每一个人都兴奋得鼓起腮帮子使劲儿吹,然而吹得嗓子冒烟了,风铃动都不动一下,紧接着就被维持秩序的桥镇护卫队赶走。
佩剑少年隐隐以两人为首,其他少年剑袖皆白,唯独此二人,剑袖套着一层浅蓝薄纱。
“一群凡夫俗子。”曹。长青见那些蜂拥之人的样子,嗤笑道:“不知所谓,丑态百出,这些人难道还以为开光铃是他们能吹得动的吗,若真有灵根,什么都不用做,只消远远站在那里,开光铃自然无风自动,真是浪费我等的光阴。”
徐长远闭目冥想,闻言低笑道:“师兄何必在意,既然师门有命,我们就当出来游玩一次又何妨,整日闷在山门里,有时候透透气也好的。”
曹。长青眉头一跳,叹气道:“我不像师弟你这般天资聪慧,愚兄鲁钝,眼看着七派联席再有半年便如期召开,时间紧迫,愚兄还想多磨练几分技艺,好歹不让师门丢脸才是。”
徐长远正待接话,忽而耳朵一动,猛然睁开眼。
这些从古仙剑派而来的佩剑少年,俱是满脸震惊,望着同一个方向,叮叮当当的风铃声,随风飘来。
“似这等红尘滚滚之地,竟真有修仙慧根之人!”
曹。长青一跃而起,摘下那风铃。
风铃前,正准备吹气的粗豪汉子挠着胡须,纳闷道:“咋回事儿,俺还没吹气咧,风铃咋就自个儿先吹起来哩?”
曹。长青摇摇头,不是此人。
手拎着开光铃,曹。长青在人群中腾挪流转。
不是,不是,都不是。
开光铃有个特性,有慧根之人离得越近,风铃吹得越响。曹。长青拎着开光铃,听着风铃声的强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河边。
目光远眺,正对上撑船少年的眸子。
在沈愚山讶异的目光中,曹。长青身轻如燕,跃入船中。
沈愚山只觉得船一沉,险些站不稳,忙用竹竿撑住,情知眼前这佩剑少年来路不简单,但仍有些愠怒,即便再是如何傲慢无礼,然而这可是接新娘的花船!
沈愚山刚想开口把对方请走,然而曹。长青劈头盖脸说道:“小兄弟,你可知你的慧根多么厉害,在下闻所未闻,这么远的距离,开光铃为你而奏!”
“汝可知,古仙剑派的山门,今日为你打开!”
沈愚山愕然,这说话的口气,莫名的有些熟悉。
倏忽间,一道风落下。
转眼间,船头又站了一人。
徐长远从曹。长青手中抢去开光铃,微微笑道:“师兄,这次你可错了。”
“我错了?”曹。长青愣神片刻,徐长远拎着开光铃离船头渐远,离船舱渐近。
开光铃的声音,竟隐约间更大了!
曹。长青震惊难言,低头瞥去,只见船舱内,芦苇编作的席帘之后,隐隐绰绰坐着个披红的身影。
“难道说,有慧根之人,是这船中端坐的新娘麽?”
徐长远嘴角含笑,原以为只是白跑一趟,糊弄糊弄这些愚蠢的山民渔夫,不曾想,居然真叫他们遇着了天下间慧根难得的俊秀,虽是个女流,但修仙之途中,从没有凡尘间那些男尊女卑的勾当,仅以实力论高低!
屈指轻叩舱门,徐长远低声道:“想必我和师兄一番对话,里面的新娘子听明白了吧,既如此,不妨大大方方说开了吧,我们是古仙剑派的弟子,新娘子的修仙慧根卓绝超凡,我等想邀同去山门,从此别了尘世纷休,青山绿水悟长生。”
沈愚山恼怒至极,丈夫当前,竟敢公然撩拨人家新婚妻子。然而,曹。长青挡住去路,长剑出鞘三寸,露出凌厉的剑锋,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过了好一会儿,芦苇帘子微微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探出,把一封折好的红纸放在船板上。
“谢过两位的好意,只是今天是小女子与相公的婚日,不便言其他,这里有一封红包,小小意思,讨个彩头,两位拿去吃酒吧。”
徐长远微微垂目,拿剑把红包挑了起来,手一捻,眉毛一扬,招呼了曹。长青一声,两人施施然离去。
沈愚山忙上前关心问道:“心兰,没事儿吧?”
铁心兰的绵软声音自舱内传出,“无妨,相公,开船吧,莫误了良辰吉时。”
这前后两声相公,喊到沈愚山心里去了,少年不由得神采奕奕,竹竿一撑,船儿便远远划过水面。
徐长远与曹。长青一先一后,轻飘飘如落羽,站在水漫石梯之上,远远目送船儿离去。
曹。长青愈发觉得可惜,叹道:“如此良才美玉,竟不能为师门将其揽入麾下,反而从此要为这等凡夫俗子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暴殄天物啊。”
“师兄何必急于一时,且等分晓便是了。”
徐长远嘴角含笑,将那红包摊开,里面并无一分银钱,而在这红纸之上,略有些许鲜血写就的文字,纸红映衬着血红,力透纸背。
………………………………
第四章 新婚之夜
城隍庙的庙门前,支起草席凉棚,摆上桌椅板凳,洋洋洒洒铺了半条街。
蒙先祖父余荫,谢叔叔婶婶结善缘,沈愚山沈二郎的婚事,操办得格外隆重,除却那些带着家里孩子去参加吹风铃的人家,小半个桥镇几乎都出动了。
花船开到,鼓乐齐鸣,炮仗炸天。
沈愚山背起青梅竹马兼新婚妻子铁心兰,在众人哄闹祝贺声中,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在满院孩童讨喜糖唱调子的欢笑声中,把铁心兰背进后院。
刚刚走进后院,顿时间喧嚣繁闹隔了开去。
沈愚山感觉小手轻拍肩膀,只听铁心兰绵软的声音说道:“相公,放我下来吧。”
“不急,我背你进房间歇息。”沈愚山听到相公两个字,顿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铁心兰坚持着,沈愚山还是把新娘小心放下,抬手拍去红色嫁衣上沾染的鞭炮碎屑。
角落里偷偷藏着的青梅,眼见得新郎官和新娘子相敬如宾,没有一点儿逾越的精彩曲目,不免得有些失落,忙上前帮忙搀扶新妇。
“心兰,你先去新房等一会儿,我去招呼宾客,很快就回来。青梅,你把心兰领回房间,小心些,别摔着了,再去厨房端些羹汤来,莫要饿着人。”
言罢,沈愚山便忙着去招呼宾客,去得晚了,又要被调笑了。只是刚抬步,便觉得衣袖扯动,沈愚山低头一看,一双素白的手正抓着他的衣襟。
耳边传来依稀轻笑,沈愚山一瞪眼睛,青梅立时捂住了嘴巴憋笑。
“怎么了?”沈愚山关切问道。
红绸布盖下许久没有声音,沈愚山极有耐心等了许久,铁心兰的声音才悠悠传出:“快些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沈愚山心里一咯噔,总觉得有些不太妙,把这种难言之感死死压进心底,似是失神似是有神的回到前院,见宾客去了。
说是很快回来,可自古以来,新郎官哪有不被灌酒的,沈愚山年纪尚轻,勉勉强强才是个少年郎而已,众长辈不欺负小娃儿,只是劝了几杯就打住,饶是如此,不胜酒力的沈愚山亦是醉意微醺。
其实,按理说他这样的年纪就早早婚配,是很不合时宜的,只是这桩婚事是先祖父的遗愿,所以才成行。不过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与铁心兰打小青梅竹马,互相爱慕,这是人所皆知的,盖因此,这桩婚事倒也圆满。
待回到新房,青梅服侍他用过醒酒汤,就悄悄退去了。
红烛黄晕朦胧,装饰一新的新婚寝房里,静悄悄的。
沈愚山打眼望去,铁心兰依旧坐在床沿,蒙着红绸头盖,整个人藏在艳丽明亮的嫁衣裳里,唯有一双手露出,搁在腿上。
手上银光闪闪,沈愚山眼尖,认出那是婶婶陪嫁的首饰,一对银手镯,并非贵重之物,但意义重大,婶婶曾戏言,戴上这对银手镯,便是默认沈家儿媳的身份。
冷不丁的,铁心兰掀开红盖头,说道:“相公,心兰求你一件事。”
沈愚山抬头,心有所感。
铁心兰对上沈愚山清澈明亮的眼眸,一时间沉默无声。
滴答。
滴答。
屋外忽然响起了雨水坠落之声,先是轻缓而柔和,继而狂暴而剧烈,远处群山之间传来低沉的雷鸣,狂风大作,哗啦啦的雨水转瞬间瓢泼般打在窗格子上。
“心兰想求相公,赐一帖休书。”
轰隆隆。
电闪雷鸣擂响,仿佛天幕劈开了一个大口子,刹那间的雷闪,耀得少年的脸一片霜白。
顿挫间,酒意全消,仿佛寒冬腊月时节,有人在头顶百会穴凿开一个裂口,咣当咣当倒了无数冰水进去,从骨子里凉到骨子外,又从骨子外凉到了骨子里。
沈愚山开口了,声色干涩的可怕。
“是因为,那两个古仙剑派之人吗?”
“心兰,难道你也贪慕修仙长生吗?”
铁心兰嚅动唇瓣,想要许多话,然而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请相公放我自由吧。”
沈愚山忽然低沉冷笑起来,笑声愈笑愈大,趁着这泼天大雨,趁着这天雷滚滚,从齿缝间炸道:“我,不,许。”
桄榔。
屋门大开,狂风夹着暴雨扑面而来,雨滴落在脸上,冰凉彻骨。
两道身影联袂而来,腰间配长剑,手拎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凄风苦雨的夜里,像是催命讨债的恶鬼。
来者正是古仙剑派弟子,曾长青,徐长远。两人从雨中而来,一身剑袖长衫不湿,飘逸流苏,自甘风流。
“沈二郎是吧,心兰姑娘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强求?若是就此放手,我家师门不会亏待与你,桥镇牧守之职拱手奉上,也算是弥补一二,你看如何?”
曾长青捏着一方红纸,自在轻松地等待少年的答复。桥镇牧守之职,便等同于将这一镇收入囊中,予取予夺,相对于必须谄媚逢迎、伏低做小的镇长,要舒心自尊得多。曾长青自以为,对方绝不会拒绝。
喀嚓。
沈愚山捏着的酒杯碎裂,裂片锋锐刺入指心,殷红染得刺目。
他抬起头,冷冷的说道:“我的家事,你们两个外人有何资格置喙,在山里修仙修得太久了,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
曾长青语塞,怒然道:“你敢诋毁仙家!”
沈愚山无心与这些修行之人斗气,眼眉低垂,目光落在那一双绣着鸳鸯的红绣鞋上,一时间悲苦难自抑,哀叹道:
“心兰,我们两个青梅竹马,原以为彼此相知相爱,可我今日才发现,我竟全然不认识你了。你可以不管我,但你阿爹呢,所谓修仙,真有那么美好吗?让你心甘情愿抛下一切,背负骂名而去?”
“哈哈哈。”徐长远忽然朗笑道,“小兄弟,你可真是傻的可爱了,修仙自然是极好的,凡人一世,不过寥寥数十载,踏足仙途,少说能延绵寿数三五十载,若能得道,可许长生。”
沈愚山忽然间噗嗤一笑。
曾长青眉头一皱,早就觉得害他两次出丑的沈愚山,分外面目可憎,拔出三尺青锋,怒喝道:“你笑什么!”
“哈哈哈,为了区区三五十载的寿数,你们情愿挥霍生命参悟仙道,空耗一生,浪费的又岂止是三五十载的光阴?没有情爱,没有乐趣,争天命,斗好杀,把自己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语气一顿,沈愚山抬头笑问:“至于说什么劳什子的长生,两位都是古仙剑派的高徒,我这个乡野鄙夫想请教一句,青史为鉴,尔等可曾听闻,天下间究竟谁得了长生?”
曾长青又被问住了,强自驳斥道:“可纵使无人修得长生,但亦有数位先贤攀登巅峰,今世的儒圣道祖,已经活了足足六百载,乃我等后进之人的楷模,似你这等人,能理解得了他们的伟大吗?”
沈愚山又笑了。
竹林书屋里,乔儒先生特意剖析过这两位名声传到边陲小镇的儒圣道祖,那点评的文字,可着实犀利啊。
“恕我直言,儒道两家的经典,传自上古贤哲,非是儒圣道祖所著,难道说活得足够久,就能称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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