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回到了他的寝房。
“幽冥天井究竟在什么地方,它是如何将我悄无声息的传送来去。若是我能借助幽冥天井作为中转站,那天底下岂不是任我来去?”
沈愚山很是聪明,灵光一现间,立时便发现幽冥天井隐藏着的奥秘,若是他能自由掌握幽冥天井的传送地点,岂不是就能借助这幽冥天井,达到移形换影之功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即便沈愚山修为浅薄,这世上的凶险之地,少年怕都是有底气闯上一闯。
然而,沈愚山摇摇头,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幽冥天井的功德云依旧很稀薄,至少先把功德云积攒一些,再去谈其它吧。杨醉已经提醒他很多次了,幽冥天井内关押的妖魔鬼怪,精神可是越来越足了。
这个时候,一道灿烂的日光穿透窗格,正巧照在沈愚山的脸颊上,暖暖的日光将少年脸畔久久萦绕的阴郁化开了些许。
沈愚山打开窗,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天已经亮了,沈愚山不打算睡了回笼觉了。
庭院内,祖父生前栽下的苍翠古柏下,有一口深井,沈愚山往庭院深处去,准备打一桶水扑扑脸。
“六十七枚,六十八枚,六十九枚……”
刚打湿脸颊,沈愚山忽然听见了有姑娘的清脆低语,怔住了片刻,愕然道:“好像是青梅的声音?”
沈愚山绕过绿丛缠绕的庭院,拨开茂盛古柏垂下的枝条,正看到一袭青衣身影蹲坐在古柏树虬起的老根之上,一手捧着个帕子,一手捏起帕子里的银钱,一枚一枚的数着。
“青梅?”沈愚山低低轻唤了声。
青梅吓了一跳,叫了句“哎呦”,抬头呆呆的发觉是沈愚山,又拍着鼓鼓囊囊简直凶人的胸口,呼气道:“哎呦,吓死我了,原来是二爷啊。”
沈愚山别开视线,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水渍,浅笑道:“怎么了,数的这么仔细,叔叔婶婶克扣你工钱了?”
青梅嗔笑道:“二爷别胡说,沈家待青梅很好。”
沈愚山笑了笑,也没去细问,转身便欲去吃早食,然而青梅把帕子安置好,很快便追了上来,扯着沈愚山的膀子喊道:
“二爷,你应该有很多钱吧?”
沈愚山微微一怔,心肝儿又是有些难受,他曾经有不少银钱,那是从小到大攒起来的,然而……唉,不说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要借钱急用?”沈愚山皱眉问道,青梅无父无母,沈家待她亦是不错,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缺,应该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
沈愚山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打趣道:“难道说有心仪的郎君,打算给自己置办一份嫁妆?”
“二爷,你可别胡说,人家要生气了。”青梅腮边顿时一红,摇着小手解释道:“是这样的,二爷听说了清河上游,有一个叫做杨二郎的少年道长,一把长剑挑了二郎泊水寨的八十条湖匪吗?”
沈愚山眸底闪过一丝狐疑,点了点头,又带着几分诧异问道:“不是芦苇泊吗,何时改名换姓成了二郎泊?”
青梅拍手道:“二爷你不知道了吧,芦苇泊附近受尽湖匪戕害的百姓,口耳相传之间,便已经把芦苇泊改名二郎泊了,芦苇泊这个名字不好听,平平无奇,还是咱们的二郎泊这名字神气!”
沈愚山苦笑着摇摇头,早知道就不告诉那些村民自己叫杨二郎了,读书人呐,青史留名的毛病真是根深蒂固了。
“嗯。”沈愚山点点头,又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青梅忙拉着他,焦急说道:“哎呀,二爷你别急着走啊,我和你还没说完呢。是这样的,有人在桥镇发起了募捐,打算筹措一笔银子,请杨二郎再出手一次,料理了那害人不浅的僵尸阵。”
沈愚山惊愕了些许,出银子请我剿灭僵尸阵,这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不对,我当初只留下姓名,即便筹措了银子,他们怎么联系到我?
“青梅,究竟是谁筹银子找杨二郎出手?”
沈愚山脸色一沉,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可恶,居然连我沈家唯一丫鬟青梅的银子都敢骗,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正巧,我近来手头紧,既然你们自个儿撞上门来,就怪不得我劫富济贫了。
青梅闻言微微一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说是在今晚,桥镇的乞丐庙里集会,有银子使银子,有力气出力气,说是只需要筹措到足够的银钱,大家伙儿再联名起草一份请愿书,到时候自然有人能联系到杨二郎。”
沈愚山嘴角勾勒一抹笑意,含笑道:“青梅,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今晚咱们一起去吧。”
青梅拍着手开心道:“那太好了。”
……
……
沈愚山从竹山归来,草草吃过晚饭,回屋整理了片刻,便与早就梳妆打扮一番的青梅联袂而出。
乞丐庙在桥镇西边的荒地,正坐落在河边,原本是什么庙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当年一场大火险些烧光了半个镇子,整个桥镇向东迁移,连带着庙宇也荒废了下来,成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的落榻之地。
事不宜迟,沈愚山走到家门口的晚塘,直接叫了一艘船。
“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撑船了?”沈愚山上了船才发现他认识这两个撑船的渔夫,一个割了短发,一个束起长发,十分容易辨认。
割了短发的渔夫健谈道:“嘿嘿,今天自然有空,沈二郎是去乞丐庙捐银子,请杨二郎为桥镇除害的,我们哥俩不要钱,一路送两位去乞丐庙赴会。”
“好,看来咱们桥镇还是多侠义的!”青梅满脸兴奋的叫了个好,因为杨二郎可能会露面,青梅今天特地费了两个时辰梳妆打扮,抹了香粉,染了淡唇。
沈愚山微笑着附和了几句,心中愈发打定主意,必须要给这些打着他旗号招摇撞骗的蟊贼一个深刻的教训。
………………………………
第二十九章 乞丐庙
“二爷,你还背着书箱做什么?多沉啊,把它搁在船上吧。”
青梅瞧着沈愚山一直背着书箱,不由得替沈愚山觉得累得慌。
沈愚山微笑着摇摇头,一抬脚,先往岸上去。
“呦呵,挺热闹的呵。”
只见眼前这一大片荒地,依托着那乞丐庙的残垣断壁,已经搭起了许多棚子,在荒地的正中央,许多汉子挥汗如雨,用石块木料搭起一座简易的台子。
“嗨,二郎也来啦!”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沈愚山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正是桥镇护卫队的队长张林,另外身边跟着几个护卫队的队卒。
“张大哥也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沈愚山先祖父曾经救过张员外,而张员外对张林又有大恩,牵扯着这层关系,连带着沈愚山与张林也很熟络。
张林笑道:“热闹要看,银子我也出。当然,在出银子前,我必须瞧瞧这传得神乎其神的杨二郎,究竟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总不至于叫我的银子打了水漂吧?”
众人闻言,皆是笑笑。
台子很快便搭好了,这个时候天也差不多快要全黑了,又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堆起薪火,围着台子摆了一圈,篝火熊熊燃烧,映衬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众人围在台子下,青梅还很热切的想往前面挤,沈愚山叫她往后面站,青梅还很不高兴的说道:
“人家今天特意打扮了,就是为了能见一见杨二郎,站得远了,杨二郎还怎么瞧得见我嘛!”
沈愚山无奈苦笑道:“人挤人的,你不嫌难受?”
青梅挺起胸膛,对襟衣衫瞬间紧绷,傲气道:“杨二郎仗剑横行,那故事可比戏文里还要精彩几百倍,为了见他一面,我愿意!”
“这丫头,真是傻了。”沈愚山暗暗摇头,自忖道:怎么我以前没察觉到,原来我还这么有魅力啊。
“人挤人的,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人不漂亮了,人家杨二郎还喜欢你吗?等人家到了,你再往前面挤,也不迟嘛。”沈愚山换了个思路劝道。
青梅的两只大眼睛骨碌一转,恍然大悟道:“好像是这个道理,那我们赶紧站远一点吧,篝火烧得太热了,我感觉汗都快滴下来了。”
说罢,青梅便拉着沈愚山忙不迭往阴凉处走。
“咦?刘四,怎么是你小子?”
“不是请杨二郎吗?人呢?”
“刘四,你耍人玩呢?”
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台上忽然站上了一个又矮又圆的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乞丐庙这帮流浪乞丐的头儿,名叫刘四,做人最是滑溜不过了。
刘四咳嗽几声,大声喊道:“诸位,诸位静一静,今天这个聚会,就是我刘四发起的,因为某些特殊的机缘,我刘四侥幸结识了杨二郎,杨二郎的本事,我想不用我刘四多介绍了吧,今天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正是想请大伙儿合力,凑一笔银钱请杨二郎再出手一次,为咱们除了清河上游的祸害僵尸阵。”
沈愚山皱着眉毛,按捺了心中的躁动,且再等一等,看这刘四有什么花招。
很显然,台下这些闻声而来的桥镇百姓并不怎么相信刘四的花言巧语,人群中不时有人高声喊道:
“拿出证据来!”
“刘四,真当我们傻啊,你随便掰扯几句谎话,我们就真金白银的掏出来?”
“就是,就是,请杨二郎出来!”
“对,快请杨二郎出来,杨二郎一现身,我老汉立马掏银子!”
刘四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寒,但脸上依旧洋溢着花团锦簇的笑容,拱着手作揖道:“杨二郎那是什么人物,哪有闲工夫见咱们这些俗人呐,不过……”
“我倒是请杨二郎给了一件证明之物,来啊,把东西呈上来。”
台下立刻跃出两个乞丐,拿扁担挑着一个箱子走上台,人群中又是纷纷议论之声。
“是什么!是什么!”青梅扶着沈愚山的肩头,踮起脚尖,挺着修长的脖颈往台上瞭望。
刘四没有打哑谜,而是打开箱子,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展示了出来:斗笠,道袍,长剑,竹箱。
“咦?”青梅困惑的看了看沈愚山背着的书箱,“二爷,那竹箱的样式,怎麽这么像……”
沈愚山尴尬的笑了笑,摆手解释道:“这箱子不都这个模样麽,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青梅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台上刘四的喊话又很快把她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
“诸位请看,这就是杨二郎给我的证明之物。”刘四高喊道。
台下议论声再起,有人出来质疑,但很快便有数个粗壮的汉子站了出来,高喝道:“我就是二郎泊附近的村民,那天我亲眼所见,杨二郎就穿着这一身。”
众人依旧有些怀疑,但人群中很快又走出几个汉子,不仅仅极力证明此物确实是杨二郎所有,而且还很快掏了银钱,咣当一声把钱扔进红箱子里。
“你们还等什么,几个银钱还舍不得,即便杨二郎不肯收,这些钱也可以盖一座长生祠的啊。”
人都是从众的,眼看着这些粗壮汉子都捐了钱,甚至那些乞丐们都纷纷踊跃上前,钱虽然少得可怜,但那份砸钱的果断,确实叫人侧目。
这下子,众人纷纷朝着红箱子围拢上去。
“他们都是骗子!”忽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大人的束缚,对着众人手舞足蹈大喊道。
“哪里来的小孩,家里大人呢?给我抱回去!”刘四不悦道。
“你是骗子,这些人都是骗子,我家就住在二郎泊附近,那晚上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人……呜呜……”
小女孩指着那些一开始跳出来劝众人捐钱的粗壮汉子大声叫喊,很快便被一个猎户打扮的老汉捂着嘴抱了回去。
沈愚山看着这一切,他依稀记得那女孩和老汉,女孩似乎叫喜儿。
众人被女孩这一喊,惊醒了不少,捏着银钱站在红箱子前,略有些踌躇。
刘四继续在台上编瞎话哄骗众人,沈愚山见众人依旧犹豫,刚想上前拆穿这骗人把戏,谁知耳边忽然一声喝厉暴起。
“且慢!”
沈愚山往声源处望去,惊愕的看着张林走出人群。
………………………………
第三十章 恶人
桥镇护卫队的队长张林现身,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去。
桥镇百姓们对杨二郎的传说痴迷甚深,故而刘四打着杨二郎的旗号招摇撞骗,这些朴素的百姓很容易受到欺骗。
但张林则不同,张林对自己的功夫很有几分自信,所以对杨二郎也就没有那么相信。所谓的一夜杀光芦苇泊湖匪,这未免太过离奇了些。
“刘四,说说吧。”张林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上冷汗都快流下来的刘四,手中大刀扫过那些粗壮汉子,冷笑道:“这些都是你哪里找来的托?”
托?
正围在红箱子前,手心里攥着辛苦积攒的银钱的桥镇百姓,一下子便退后了七八步,迅速远离那些粗壮汉子,原本的热闹熙攘一下子冷清寂寥了许多。
刘四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谎话张嘴就来的他竟一时间想不到措辞来接话,他本以为张林为了清河上游僵尸阵忙得焦头烂额,又特地把集会点选在荒僻的乞丐庙,他是真没料到张林会有闲心来凑这份热闹。
“怎么了,不说话了。好,既然如此,那就随我走一遭吧。”张林一挥手,人群中又跃出几个他带来的护卫队队卒,抓刀在手,便要索拿这些骗子无赖。
忽然间,咚的一声,一个队卒被踹飞在地,蜷缩得如同煮透了的虾子,脸色青白一片,张着嘴巴,疼得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众人被这一幕惊住了,张林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桥镇最能打的强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他面前打护卫队的人。
那些粗壮汉子迅速站到了一起,在粗壮汉子们的前头,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莽汉,耳垂挂着牛鼻银环,两道浓黑的眉毛下,那对眼睛里透着残忍歹毒的眼神。
“等一等,这个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弓着腰仔细望去,纠结了片刻,忽然眼睛瞪足了,颤抖着声音说道:“这不是刘虎吗?”
“哈哈,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有人记得我,不错,不错。”刘虎哈哈大笑了起来,又对台上的刘四喝骂道,“小四,你看清楚了吧,坑蒙拐骗是下九流的东西,这世上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嗯,哥,我一定跟你好好学拳!”刘四狠狠一挥拳头,然后又对众人高喊道:“若是你们乖乖掏钱,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可既然你们怀疑这怀疑那的,那可就别怪我们刘家兄弟不客气了。”
众人一下子就被吓住了,有人喊道:“快看,船被人开走了!”
此话一出,这些原本怀着热心肠的桥镇百姓,顿时间就变得又心慌又恐惧,乞丐庙附近是一片荒芜,若是没有船只走水道,漆黑夜色里根本无法逃走。
“二爷,我们趁他们不注意,悄悄躲起来吧。若是让刘虎发现二爷在这里,那可就全完了!”青梅脸色苍白的拽着沈愚山的手。
沈愚山的眉头紧蹙,不由得想起了刘虎与他沈家的渊源。
难怪青梅如此害怕,眼下在场的众人,其他人或许只需要交了钱就能离开,但沈愚山怕是走不脱了,因为刘虎当年在桥镇作威作福,是沈愚山的祖父将其驱逐的。
看得出来,刘虎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