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青梅如此害怕,眼下在场的众人,其他人或许只需要交了钱就能离开,但沈愚山怕是走不脱了,因为刘虎当年在桥镇作威作福,是沈愚山的祖父将其驱逐的。
看得出来,刘虎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比当初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若是知道沈愚山在此,说不得会杀人的,毕竟刘虎当年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恶人。
这个时候,有一个护卫队的队卒悄悄从人群中钻出,走到沈愚山身边低声道:“二郎,张林大哥待会儿会拖出他,你悄悄躲起来,切不可被他发现。”
刘虎当年在桥镇逞凶的时候,沈愚山估摸着还在裤裆里拉屎呢,其实沈愚山是不认识刘虎的,他知道刘虎的一些事,也只是因为祖父给簇拥在膝前的孙儿讲故事听来的。
按理说,只要没有人故意暴露沈愚山的身份,沈愚山大可以就躲在人群里,然而偏偏沈愚山的相貌与先祖父极为相似。刘虎恨祖父恨到骨子里,只消见到沈愚山,立刻就能认出他沈家后人的身份。
“祖父的故事里,似乎刘虎也算是一个难缠之人,张林大哥怕不是对手。”
沈愚山思忖着,便想上前帮忙,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的脚又落回地面。
“不行,若是我出手的话,又该如何向叔叔婶婶解释。那天吹笛引动酒虫的事情,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打斗起来,傻子都猜得出来了。”
沈愚山如此一想,便笑着道:“也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我就先避一避。”
那个报信的护卫队队卒不由得轻松呼了口气,幸好沈二郎明白事理,若是逞强起来,他就要为难了。
“二爷,我陪你一起!”青梅跟了上去。
“不了,青梅你就安心躲在人群里,我看刘虎只是求财,不会故意杀人的。”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挑了个隐蔽的去处,很快便消失在朦朦夜色中。
等到再也看不见乞丐庙的火光,沈愚山微微攥紧手心,走到一棵大枯树下,卸下书箱,从里面翻出杨二郎的衣裳打扮,斗笠、道袍、长剑。
长剑横斜着摆在书箱里,取出来时倒是费了些麻烦,他在来乞丐庙之前,便隐隐有些猜测到,届时或许需要他再次乔装打扮成杨二郎,揭穿这些骗子的真面目。
果不其然,这些东西都派上用场了。
因为是青梅陪着他的,而青梅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对沈愚山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为了避免杨二郎被戳穿成沈二郎的悲剧,沈愚山几乎是把自己里里外外换了个干净,便是脚上的青靴,亦是换做了芒鞋。
“呵呵,现在即便我站在青梅面前,她恐怕也认不出我是谁了吧。”
沈愚山走到一汪水池边,借着泠泠的月光特地照了照倒影,不由得点了点头,好一个绰约萧然的少年道长。
事不宜迟,手中长剑一提,沈愚山刚想纵起身法往乞丐庙赶去,冷不丁背后忽然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压抑的好奇:
“你是小哥哥吗?”
沈愚山寒毛倒竖,长剑微微离鞘,映出三分青锋寒芒,豁然转身,警惕的看着身后。
“你是……喜儿?”
只见背后的枯树,杂草枯枝被从里向外簌簌的推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从树洞里钻出个可爱俏皮的小女孩,甩着两条黑粗的羊角辫,发髻间犹自插着不少的枯叶。
“原来你就是小哥哥!”
胡喜儿挥舞着手臂兴奋呐喊道。
………………………………
第三十一章 胡喜儿
这下子糟糕了。
沈愚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沈愚山认出了枯树洞内钻出的小姑娘,当初他为了火烧芦苇泊,特地去附近村子里买油料,他依稀记得这个小姑娘捧着肉碗羞羞笑笑的模样。
“你刚才都看见了?”沈愚山蹲下身子,拍拍小姑娘的脑瓜勺,心中犹自带了些许的侥幸之心,或许喜儿光顾着躲在树洞里,或许夜色昏暗光线不足,或许……
“喜儿都看清楚了!”
胡喜儿挺着小胸膛骄傲的喊道:“树洞里面有好多虫子蛀出的虫眼儿,我趴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小哥哥你长得这么白溜这么脆嫩,比莲藕还要水灵。”
胡喜儿兴奋地看着隐藏在斗笠道袍下的沈愚山,一副快来夸奖我的高兴表情。
虽然胡喜儿现在看不清楚少年道士的模样,可刚刚书生二郎换衣裳的时候,她瞧得分明,什么夜色昏暗光线不足,人家的眼神明明好着哩。
沈愚山一拍脑额,顿时头大无比。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胡老爹要和我娘成亲,特地绕陆路来桥镇置办家当,我娘喊他把我捎上来做身新衣裳,然后听到乞丐庙这边筹钱请杨二郎出马,就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小哥哥!”
胡喜儿高兴的情绪像是水满似的快溢出来了。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树洞,说道:“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在乞丐庙,而是问你为什么躲在树洞里。”
胡喜儿立时低下了头,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讷讷道:“我……我刚刚不小心犯了错,胡老爹怕我受欺负,就偷偷把我藏起来了。”
“那胡老爹呢?”
“胡老爹回去看热闹了。”胡喜儿难过的说。
后来刘虎跳出来的时候,胡老爹正好带着胡喜儿躲起来,完美错过了刘虎凶神恶煞的嚣张恫吓,否则胡老爹肯定不敢回去。
倏忽间,胡喜儿抬起头,亮着眼睛哀求道:“小哥哥是要准备去教训那些骗子吗?带喜儿一起去可以吗?夜里太黑,喜儿不敢一个人走路。”
“可以啊。”沈愚山点头道,这件事胡喜儿自己不说,沈愚山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孤身在这荒郊野地。
胡喜儿高兴地咧开嘴巴,兴奋难抑。
沈愚山又说道:“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喜儿今天看见我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胡老爹和你娘也不能说,知道吗?”
胡喜儿重重的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沈愚山笑了笑,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喜儿的聪慧懂事,少年是知道的。
其实沈愚山挺喜欢喜儿的,少年惯来是个喜静的性子,但有时也会无端升起些许孤寂寥落的心思。
因为乔儒先生时时对他赞许有加,他又不怎么爱玩时下流行的骨牌游戏,竹林书屋的同学们就不太愿意和沈愚山交流,寥寥几次的对话,无非是求一帖少年的丹青墨宝,沈愚山大婚前纷纷送礼,亦是基本的人情往来而已。
至于在家里,青梅在小时候倒是常常与他玩闹,但渐渐长大了,尤其是自打沈愚山湿了一次裤子之后,青梅碍于男女之分,慢慢有意识的与他疏远了起来,每次洗衣裳时,都会特别把裤子挑了出去,沈愚山又不能和叔叔婶婶说,害得少年只能夜半三更偷偷起夜搓洗之。
有时在清寂的夜里,掌灯读书之余,沈愚山这样想着,或许身边有一个吵吵闹闹的妹妹,亦是种不错的体验吧。
“记得你的承诺哦,不准告诉任何人。”
沈愚山拍拍胡喜儿的小脑瓜,手臂一揽,胡喜儿顺势坐在少年的臂膀上,两只小手紧张的搭在沈愚山肩头,高高悬在半空,神色间略有几分慌乱害怕。
沈愚山轻声安抚了几句,身体的灵元陡然间加快涌动。
下一瞬,沈愚山纵起腾挪身法,灵元灌注于双腿,又迅又稳的往乞丐庙掠去。
……
……
“没想到我走了这些年,桥镇里又涌现了你这样的好身手,不错,着实不错。以你的武学悟性,窝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实在太可惜了,不如随我一同离开,拜入我师父拳老人门下,你意如何?”
刘虎收起踢出去的鞭腿,意外发觉在他猛烈攻击之下,张林竟然能够勉力支撑站立,不由得起了招揽之心。
张林捂着胸口,疼得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可嘴上依旧讥讽道:“咳咳……谁不知道你刘虎是什么样的为人,连你这样的人都肯收入门下,我可不敢拜这样的师父。”
刘虎冷笑几声,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喝骂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便不客气了。”
张林立时便紧张起来,刘虎自称是拳老人门下,一听名字便知道他们这门派应该以拳为长,刘虎的鞭腿已经如此凶狠霸道,他的拳怕是威力更强。
铿锵一声,张林抽刀在手,这刘虎明显对他起了杀意,他不能再讲什么道义了,竭尽全力招架便是,刀法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哦,用上兵器了?可惜……依旧没用!”
刘虎运足力道,猛的一踏地,溅起碎石尘沙无数,整个人便像是老虎冲下山林,卷起一股威猛刚烈的凌厉狂风,拳头恰似石弹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砸面门而去。
“不好!”
张林刚想挥刀斩去,然而虎虎拳风夹杂着碎石尘沙而来,他一个不小心,竟被风沙吹眯了眼,在这电光火石的生死瞬间,眼睛竟然有短暂片刻的失明。
“张林大哥小心!”
“快走,拳头打上来了!”
刘虎手下的粗壮大汉把众人困在乞丐庙,护卫队队卒和桥镇百姓们见张林落入下风,情急之下拼命呼喊,若非刘虎手下时刻盯着众人,大家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张林听到众人呼喊,再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虎虎劲风,狠狠一咬牙,扬起刀疯狂砍杀,刀光舞得只剩残影片片,在身前构筑起一张好似密不透风的刀幕。
倏忽间,扑面而来的虎虎劲风仿佛疾风骤雨般断了,张林微微一愣神,耳朵边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冷笑之下,又是一阵斜刺里杀出的罡风。
张林全身心防备着面门,刘虎这一拳则是避实就虚,直接打在张林的软肋,虎虎劲风响在耳边,近在眼前。
张林的刀瞬间停顿,双眸紧闭,他已经避无可避,只等受死。
………………………………
第三十二章 少年道长,长剑在手
“小心啊!”
“快闪开!”
青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前头,仰望着场中的战斗,见到双方战斗中招招夺命的凶狠气势,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心慌。
胡老汉看着这一幕幕打斗画面,再看一眼身边大呼小叫的青衣姑娘,顿时悲悯的摇摇头,叹口气说道:“不行了,刘虎这拳头太厉害了。”
胡老汉虽然是芦苇泊附近的普通村民,但因为经常深入山林打猎,曾经偶然间见过猛虎扑猎的情景,在他看来,刘虎的拳头威力之强,怕是真老虎见了都发憷。
胡老汉此刻是满心的后悔,悔啊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和喜儿一起躲起来了,偏偏他好奇心挠痒痒,跑回来看个热闹,这下子反倒把自个儿坑进去了。
从渡口处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的粗壮汉子,在乞丐庙这里,刘虎的手下聚集了差不多快有二十人之多,瞪着眼睛仿佛像是盯着肥羊一样,胡老汉已经逃不掉了。
眼见着张林已经放弃了抵抗,刘虎一拳轰向张林的太阳穴,青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躲着脚丫恨恨哭骂道:“杨二郎怎么还不出现,求求你了,快显显灵,快来救救我们吧!”
胡老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边这姑娘,啧啧啧,人长得挺俊的,偏偏是个傻子,乞丐庙这场明显是摆了个骗局,杨二郎根本不会来,这姑娘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呢。
“唉……女娃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喜儿这丫头也真是的,听见杨二郎的名字跟听见了什么似的,平常挺乖巧懂事的丫头,居然跟我犟上了。唉,好嘛,好不容易攒起点银子,准备置办些家当,这下子全赔进去了。”
胡老汉说着又是深深叹了口气,只感觉心乏极了,低下头不敢去看,刘虎这致命的一拳,张林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虽然胡老汉已经意识到结局,但他还是默默为张林祈祷着,祈求奇迹的降临,毕竟张林是在为他们而战斗啊。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欢呼声。
“怎么回事儿?”胡老汉奇怪极了,嘟囔着抬起头,立时便呆住了,嘴巴长得大大的,愕然道:“杨二郎,真……真显灵啦?!”
……
……
张林正在闭目受死,忽然间发觉身体一轻,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他已经站在高台之上。
“杨……杨二郎?”
正在看好戏的刘四忽然发现杨二郎居然真的出现了,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滚肉圆似的掉下高台,摔得鼻青脸肿的跑开,躲在了刘虎的身后。
别人或许还怀疑杨二郎的故事是真是假,但刘四可是知道的,这就是真的!刘四为了今天这场骗局,可是专门去芦苇泊附近采过风,亲眼所见数十个孤零零的坟头,又和见过杨二郎的村民聊过,否则他怎么可能伪造出杨二郎的斗笠道袍。
“原来你就是杨二郎,闻名不如见面,张林谢过了。”张林意识到他已经得救,不由得拱手称谢。
沈愚山笑着摇摇头,微微低下身子,拍拍胡喜儿的脑袋,说道:“回去找胡老爹,记得别忘了答应过我的约定。”
“嗯,小哥哥再见。”胡喜儿迅速跳下高台,胡老汉匆匆上前接住了她。
重新回到人群里,胡老汉不由得奇怪问道:“喜儿,你怎么和二郎道长在一起?”
“不告诉你!”
“嘿呦!”
胡老汉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胡喜儿甩着羊角辫跑开,一时间没注意,撞进了别人的怀里。
胡喜儿懵懂之间抬起头仰望,发觉对方是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姐姐,身上带着好闻极了的淡淡花香。
青梅蹲下身子,轻轻捏了捏胡喜儿的小脸,满脸慈爱的问道:“那老汉叫你喜儿,你是叫喜儿对不对?”
胡喜儿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姐姐,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青梅微笑着,又问道:“那么喜儿乖,告诉姐姐,你怎么和杨二郎在一起?你认识杨二郎吗?”
胡喜儿:“……”
……
……
高台之上,唯有少年道长孤身一人,斗笠之下的面容见不分明,一袭道袍被夜风吹得舞动纷纷。
“虎哥小心啊,杨二郎杀人不眨眼!”
在刘四的担忧呐喊声之中,刘虎跃入高台之上,他依旧是一双拳,不知为何,这拳头隐隐间似乎涨大了不少。
青梅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去,直起身子望向高台上那萧索孤僻的少年道长,不由得目眩神迷,喃喃低语道:“杨二郎,你是听到了我心中的哀告祈盼麽?”
饶是胡喜儿这样的小女孩,都被青梅的痴迷模样吓了一跳,趁其不备之际,偷偷钻进人堆,躲回胡老爹身边。
吟!
沈愚山长剑在手,他可不会和刘虎这种人讲道义,更何况沈愚山并不懂拳脚之术。
少年的依仗,唯有手中长剑!
剑既在手,杀心自足。
“刘虎,当年沈家老太爷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知悔改吗?”
刘虎愣住片刻,他原以为杨二郎开口第一句,应该是追究打他旗号招摇撞骗的事情,怎么提起了沈家老太爷。
“你认识我?你和沈家有什么关系?”刘虎这些年在外漂泊,江湖经验很是丰富,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
沈愚山微微沉声道:“我认不认识你,我和沈家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无须向你说明什么。既然你不肯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