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托雅终于下定结论:“你身上有一种不可压倒的权势所在,将那些地痞视作蝼蚁而已,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末了,她反问道:“你是个什么官?不过,肯定是文官吧?”。
仲逸微微笑道:“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官?什么文官?”。
对大明的朝廷规制,托雅多少知道一些,她是一个喜欢瞎琢磨的人,看了几本书,也听过不少说书人的故事,对大多数事儿,算是个一知半解。
“嗯……,知县嘛,不应该是你这个年纪,太年轻了,御史之类的,也不太像,那要老成持重的”。
托雅自言自语道:“不猜了、不猜了,反正是个官、文官,但不是什么大官,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衙门”。
还真别说,勉强算是猜对了。
“行啦,你见过那个文官会有闲心来这里陪你骑马?又会自告奋勇的为你家店铺题字呢?”。
仲逸笑道:“我并非要做亏本的买卖,而是不在乎那些小钱,一旦做起大买卖来,是不会马虎的”。
“驾……”,一声皮鞭声。
‘那个做大买卖的,先追上本姑娘再说吧’,托雅快马而出,将仲逸甩在身后。
仲逸无奈的摇摇头:是个有个性的女子,只是比起当初任性刁蛮的袁大小姐来说,已经算是很好应付了。
毕竟身后有程默和锦衣卫的人,骑行速度不能太快,不过要超过这个才刚刚学会骑马的女子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骑马不再是为两军阵前厮杀时,风景与心情还是很重要的,显然,今日是个不错的选择……
“行啦、行啦、行啦,不比了,服了服了”。
托雅好不容易追上仲逸后,彻底没有了继续前行的力气。
二人的骑术,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写文章是把好手、骑术过人,你还会什么绝活?”,托雅缓缓下马后,在斜坡一处草地上躺下,仰面朝天。
仲逸将马儿拴好,轻轻拍拍双手,随意坐了下来。显然,他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想不到你的骑术还算可以,至少,比我想的要好些”。
仲逸笑道:“我没有什么绝活,只是会一些恰巧你不会的而已”。
托雅懒懒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骑术,只是不喜欢被人管着,看似处处有自由,却处处不自由,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看些诗书,那里边才是另外一个世界,自由自在的……”。
有托雅这样想法的,无论男女,应该还有不少人吧?
女子能读书的少之又少,但往往有的时候,越是不让做什么便越想做什么,自古也有不少才女,也有不少女扮男装的,无非都是传统的偏见而已。
男女有别,这个偏见,仲逸目前还无法得以改变,但他却据此能判断出:这里的年轻人有什么真正的想法?
这一点,真的很重要。
除了骑射、牧马,就真的在没有其他的收成?
食物的来源决定生存的方式,生存的方式又往往能影响到人的思维,很深的思维方式。
在环境和习惯以外,连同父母、亲戚的影响外,对一个人影响最大的还是读书,当然,这需要一个好的引导。
在此之前,仲逸早已下定决心: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改变别人远不如改变自己,敌人会有很多,但自己却只有一个。
你战胜我、我战胜你,这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我要战胜你,而你却无法战胜我,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身为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大明的臣子,仲逸来此处‘走走’、‘看看’,为的正是知己知彼。
小看了这个差事,远比想象的艰难许多……
“哎,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见仲逸在哪里发呆,托雅不由的转过头来,饶有兴趣道:“这个……要讲实话吆”。
“在下姓仲,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人”。
仲逸指着远处的行人,向托雅说道:“该回去了吧?你爹爹一直叫喜子在后面跟着呢”。
托雅循声望去,却见程默与喜子正说着什么,不由的仰头大笑。
“你什么时候离开辽阳?能不能教我读书?”。
托雅无暇理会身后,继续说道:“能看的出来,我爹爹还是比较听你的话,就劝劝他,读一天算一天吧,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请求哦”。
不是一个人?
她继续道:“我的几个好姐妹、兄长,都想学学,那怕是会写个书信什么的也好……”。
话未讲完,仲逸便起身回道:“承蒙姑娘信任,仲某在辽阳还住些日子,你所说的事儿——全答应啦”。
“好,够爽快,今晚饭菜我请了,酒肉管够……”。
第590章 无名书院(上)
连日以来,仲逸果真兑现他向托雅的承诺:一直呆在辽阳城中,还开起了书院。(全本小说网,https://www。taiuu。com)
此事是多人共同促使的结果:托雅最先提议,后来仲逸觉得可行,便找到当地衙门,一通解释之后自然得到准许。
开书院所需要的费用由他自己解决。这对于实力雄厚的‘仲少东家’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说是书院,其实也就是城中一处不错的庭院,十分的敞亮、才装修不久,可直接使用。
托雅找到这个地方,仲逸决定:就选它了。
这家庭院的主人原本是个富商,后来因为做买卖赔了钱,如今正急需现银便想到了卖宅院,告示贴出去后一直没有敢接:庭院倒是不错,不过,这价钱也确实贵了点。
对于一向出手大方的仲逸来说,这桩买卖自然很快能达成。
尤其得到官府的准许后,就连卖家都主动愿意再降点价钱,就当是为书院做贡献了。
官府准许,自是因为仲逸此次是奉了圣旨而来,而且他同样有‘临机专断’之权。
万事俱备,仲逸找人将屋里院里收拾一番,重新布置:摆上花草、挂上字画,还有木椅木凳、茶具书柜等。
至于书籍,只能临时收集,有多少算多少。
有托雅这个得力的帮手,庭院很快也就变成了——书院。
是书院,只有两个字的名字——书院,前面没有再冠以其他名号,是人人可以来、随时可以来的书院。
这日午后,书院正式开门。
怎么说,这也是个新鲜事儿,门前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围观。
负责门口迎接并回答疑问的是程默,托雅特意让喜子过来帮忙,这小子嗓门高、口才好,正合适。
此外,书院中有十名‘伙计’,全部是锦衣卫的人。只是现在看来,他们个个都是毕恭毕敬的‘布衣苦力’而已。
与程默和喜子一块的,门口就站着两个这样的‘苦力’。
“这个地方……,真的可以学会读书写字?”。
“这个地方,真的不收银子?”。
“这个地方,真的连女的都收?”。
“这个地方,就叫书院?有先生吗?先生厉害吗?都读了些什么书,就敢来这里开书院?……”。
懂行的、外行的、一知半解的;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似读非读的;看热闹、看新鲜的、权当打发时间的,什么人都有……
在辽阳城里竟然开起了书院,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人意外的——大事,众人如此反应强烈,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就是书院,怎么了?连衙门都准许了,是不是?”。
一块高台之上,程默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有话要说:“本来衙门要来人一起挂匾的,但我家公子不许,也就罢了”。
“哦,你家公子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众人或许无法相信:只要仲逸几句话,片刻的功夫,这里就会来十个八个的朝廷命官来。
自不量力的人,往往总是认为别人也在自不量力,那怕人家是有真实力的。
“大伙,听我说,听我说”。
人群中再次吵杂起来,程默实在懒得再提高嗓门,只得请喜子来帮忙。
“大伙听好了,本书院收学生:年纪不限、男女不限、行业不限,一分银子也不收,不管之前有没有读过书、写过字。都可以从零开始学起”。
喜子用他一贯店小二的吆喝声道:“快来啊,这么好的机会,还犹豫什么呢?就差要管饭了……”。
这么一说,人群中一阵异动,有人下意识望着远处的墙根:这么说来,倒是个乞丐的好去处。
“哎,我都不稀说你,看看那破嘴,一会儿就漏风了”。
程默一把将喜子拉过来,低声嘀咕道:“读书,知道吗?你怎么还扯到‘管饭’上来了?能不能不要就想着吃的?”。
“口误、口误”,喜子轻轻在自己脸上拍拍:‘看我这张破嘴,又要说错话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到底管不管饭?管得话,我们晚上就不走了”,人群中,还是有人惦记着这事儿。
程默向左右两侧的锦衣卫校尉递个眼色。
‘这里是书院,想学文识字的,欢迎。要来胡闹的,只能请到衙门了’。
锦衣卫的这位兄弟大概是平日里凶惯了,这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我们这书院,可是衙门里的官老爷准许的,呵呵……”。
这话说的,不服不行。
“让开,让开,我们要进去报名了”。
闻声而动,众人腾出一条道来,只见一群年轻人走了进去,说说笑笑的样子。
‘我们是找托雅姐的……’。
这么一说,不少人终于不再抱着起哄的心看待书院,之前老陈头的城根面馆前那副字画,也是广为流传。
当时仲逸出口成章、妙笔生花的本领,也绝不是盖的。
既然连托雅要好的四邻兄弟姐妹都去了,也不不妨看看去吧?
没有人天生抵触读书写字的,尤其是不收银子的前提下。对父母而言,那怕是自己家的孩子:将来能简单的写个书信、名字,或者念个对联什么的,就知足了。
普通人,普通事儿,都是平常心态……
庭院里,托雅正忙着吩咐众人,她叫到不少前来帮忙的同龄兄弟姐妹,而这些人也将是仲逸的第一批‘学生’。
在这书院里,托雅可以‘当起半个家’。
别的不说:地方是她找的,屋里院里的布置,也是按照她的意思来,连同墙上挂的字画,需要写什么内容、用什么字体?都是她说了算。
相比其他目不识丁之人,托雅和程默就算是两位特殊的‘先生’了,至少可以做做辅助工作。
那些锦衣卫校尉也都能识的些字,所以这个书院总体实力,还是勉强能说的过去的。
仲逸可算作‘大先生’,而托雅协助负责女子学员的课程,程默则帮助学员们‘温故而知新’。
扮作苦力的锦衣卫兄弟,可算是这个大庭院的‘家丁’,安排课程、笔墨纸砚之类,偶尔也可以向学生们‘指点’一二。
书院是不管饭的,但这几位‘先生’,连同‘家丁’的饭菜,都由老陈头的城根面馆负责,来同酒菜,他都包了。
只要托雅能安安稳稳的,老陈头就烧高香了。
一举多得嘛……
第591章 无名书院(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与辽阳城中其他店铺不同,刚刚建起来的’书院’中一片朗朗之声。全本小说网;HTTPS://щww。taiuu。com;
经过几日的‘招生’,连同托雅的大力支持,总算有五十多名固定的‘学生’:年纪最大的有四旬之余,年纪最小的还不到十岁,是托雅邻家的孩子。
除所有开销全部免费外,每个学生还可以免费得到一套——笔墨纸砚。
除这些固定的学生外,还有一些不太固定的,有时十余人,有时数十人,这些人当初有的是来图个热闹,有的属于那种‘不来白不来’的心里状态。
还有一些人是因有事外出上街,将自家小孩放在这里,忙完后再接回去。
毕竟,书院有官府的准许,还有托雅等一批当地人在这里,他们还是很放心的。
如此一来,不热闹都不行了。
“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三人行,必有我师也……”。
庭院中,学生们正聚精会神听着‘先生’的教诲,一个木台之上,仲逸非常的卖力。
“所谓真正的礼仪,绝非简单的见面、道别时的客套之语,更不是表面而来的客气、友善,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思维方式,由此引出的行为方式”。
仲逸开始慢慢解释道:“方才那句话,也并非就说‘三个人当中就会真的有一个是老师’,而是要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多向别人学习,不要轻视每一个人,更不能错过向别人学习的机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长处……”。
坐在第一排最显眼那个位置的便是托雅,她绝对是所有学生当中最尽心、同时也是进步最快的一个。
除自己学习外,书院中很多琐事都要靠托雅来完成,对此她十分乐意为之,做的相当出色。
“那么多的‘礼’,这也要礼、那也要礼,那能当饭吃吗?”。
应是到了‘互动’的环节,这名年纪最大的‘学生’开始质疑起来:“若是打仗了呢?两军阵前开战,说的是刀枪,难道要给人家讲‘礼’去?”。
如此一问,不少人竟然开始纷纷点头,似乎这样的疑问,同样来自他们自己。
‘阿伯,不许胡闹,我们这里是书院,怎么说起两军阵前了?你不想听,其他人还想听呢’,托雅转过头来,投来不悦的目光。
那人哈哈一笑:“孩子,我这哪里是胡闹了?这位仲先生一看就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日在面馆他出口成章时,我也在场”。
末了,他特意解释道:“,这个问题也困惑我很久,当面问问他,也是为有个答案,道理越辩越明嘛……”。
这话说的,没毛病。
‘学生’相问,先生岂有不答的道理?
“这位老哥,在坐所有人当中,数你年纪最长,你能否告诉大家:迄今为止,你总共遇过多少次战事?每次时间有多长?”。
仲逸笑道:“你并非军户,自然没有亲自参与过,就说说战事对你的影响即可”。
‘嗯……这个……’。
那人低头扒拉着十指,如同是个小算盘,嘴里也在念叨。
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于开口道:“大概有两个月吧,战事来时,我虽没有上两军阵前,但牧马放羊、吃饭睡觉总是有影响的,这是必然的”。
“嗨……”,众人连连摇头。
‘听托雅说,你今年四旬之余的年纪,所谓战事对你的影响也就是不到两个月:四十多年对两个多月,这是什么概念?’。
仲逸缓缓来到他的身边:“两军阵前自然刀剑相向、你死我活,但其他四十多年呢,还是大多平凡的生活,平日里你是用战事的生存法则呢?还是与人相处的‘礼仪’法则呢?”。
“这个?……”,那人程默了。
说起战事,仲逸决定再临时为学生们加一课。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战乱不断,生于那个时代的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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