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实在是太渗人了。
“村口有动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闵惟秀说的时候,心中也有些没拧�
两人往那村口一瞧,只见之前遇见的那个妇人,一身素缟的站在门口,一个面色焦急的男子,对着她说道,“阿妹,你这是何苦呢?你同花儿侥幸逃过一劫,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哥哥家中虽然不富裕,但也绝对不会少了你一口吃的,你又何必……”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哥哥,我们村中所有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周围的人,都说这里是不祥之地,无人敢来。他们不来,我得来,我嫁进了林家村,跪了林家的宗祠,我便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
“我总不能,瞧着他们满村子人,没有人收尸!”
“这事骇人,那人又是京中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请哥哥对我发誓,别对小花说起这事。我这个当娘的,日后不能陪着她,也不需要她为我们报仇雪恨。天可怜见,我家小花一进村子,便被吓丢了魂,记不起前程往事。”
“你也莫要再提,便说她爹娘早早的生病去了吧。”
林娘子说着,对着男子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吃力的拉着一个木板车,进了村。那木板车上,堆放着寿衣麻布纸钱之类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男子见她进了村,想要跟进来,可又心中发憷,跺了跺脚,转头跑走了。
林娘子拉着板车,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之前的打谷场上。
闵惟秀一瞧,差点儿没有吐出来。
这里简直犹如战场,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顺着丹砂画的奇怪的图纹,村中的人死状各异,让人头皮发麻。
闵惟秀一眼便瞧见了,三个并排放着的小孩儿,想来就是东阳郡王的弟妹们。
那林娘子捂着嘴,擦了擦眼泪,拿出一篮针线来,挨个的缝补起来,她以边缝,一边唱着,“小娃娃兮,黄泉路,你莫怕,前头便有你嗲嗲;老阿婆兮,地狱门,你莫怕,阎王殿有你亲家;今生的苦,来世的福;冤死的魂,迷途的鬼,安心上路莫停留……”
每缝好一个,便挖一个坑,将他们埋了。然后抓起那马车上的纸钱,往空中抛撒。
而那坟中,便会迅速的站起来一个鬼,围着那打谷场绕起圈来……
渐渐地,整个场上便只剩下几句尸体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一瞧,擦……那不是太子同路甲么?
你们两个脑壳里装的是泥巴吗?平白无故的为何要躺在这里装尸体,现在咋整啊!
一会儿就要将你们埋了啊!闵惟秀来不及去扯他们出来,那林娘子走到二人跟前,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发现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缝的,便淡定的给二人换了寿衣,又往二人脸上盖了黄纸,开始挖坑。
路甲看着闵惟秀同姜砚之,简直是欲哭无泪,这咋办啊?若是发现他们两个是活人,那个女鬼会不会发怒杀了他们啊!
姜砚之伸手一指那些绕圈儿的鬼,路甲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忙扯起看起来有些呆呆傻傻的太子,跟着那些鬼绕起圈来。
林娘子挖好了坑,走过来一看,见两具尸体不见了,好奇的四下看了看,最后找不见,便又摇了摇头,去缝其他的尸体去了。
一直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埋好了,她才果断的走到了自己的夫君坟边,拿起一把刀,脖子一抹,也跟着死了。
闵惟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这林娘子也是性子刚烈之人,给全村人收尸这种活,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做得了。
她正感叹着,便见那已经倒地而亡的林娘子又“站”了起来,那些绕着圈子的鬼,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的转了身。唯独路甲同太子不是真鬼,没有收到信号,没有转身……
路甲看着同他面对面的一圈鬼,心中一凉,三大王,这下我们要彻底凉凉了啊!
闵惟秀见他还傻站着,简直无语了,大吼出声,“你丫的不跑,留着当口粮呢!快跑啊!”
第三百四十九章 鬼村(六)
路甲回过神来,将太子往背上一抗,拔腿就朝着姜砚之同闵惟秀藏身的地方跑了过来。全本小说网;HTTPS://щww。m;
闵惟秀擦了一句,扯着姜砚之就往村子口跑,“我错了,原来我以为你爹讨厌你,才给了你路丙,再看看着路甲,你爹的真爱绝对是你啊!”
姜砚之此刻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恨不得自己再长出八条腿来,好跑得快一些……
“其他的鬼,都是没有神智的,但是那个林娘子有,所有的鬼都听他的指挥。”姜砚之喘着粗气,边跑边说道。
闵惟秀回头一看,拖路甲的福,一大堆鬼全追着他们来了。
她正看着,便感觉后脑勺一凉,摆正一瞧,拿出狼牙棒就是一棒子,将迎面扑来的一个鬼砸碎了去。
“擦,不是都在打谷场上吗?这些鬼又是哪里来的?”
姜砚之一瞧,心中瓦凉瓦凉的,这里应该不是所有人的第一死亡现场,有一些没有来的人,成了漏网之鱼,没有祭天,但是在家中就被杀掉了。
是以除了打谷场上有鬼,在那些民宅里,冷不丁的,也会冒出一个鬼来。
闵惟秀见这鬼越来越多,她虽然艺高人胆大,但是也架不住整个村的鬼都来追他们啊,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想着,脚步一顿,“姜砚之,你跟紧我了,逃不是办法,我去将那林娘子打死了。其他鬼就成了无头苍蝇了。你小心被被鬼抓了去啊,万一他们瞧中你当上门女婿,那我可是不救你的。”
姜砚之欲哭无泪,都啥时候了,惟秀啊,你咋还在说笑话呢!再慢一点,鬼都要扑上来扒衣服了!
闵惟秀心中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腿,气沉丹田,双脚一跺地。
背着太子的路甲,差点儿么有吓得就地栽倒,就连被之前的真相,震得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的太子,都被那地上深深的两个脚印吓了一大跳……
喂……其他的都不是鬼,这一只才是一只潜伏在东京的厉鬼吧?这还是人吗?
闵惟秀哪里管得着他二人,提着狼牙棒对着那林娘子猛冲过去,林娘子眼疾手快,抓起板车上的纸钱,往闵惟秀这边一扔。
闵惟秀拿那狼牙棒一挡,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原本的纸钱,砸到狼牙棒上,竟然发出了金戈相交的声音。
闵惟秀一瞧,惊讶的喊道,“擦,姜砚之,你看啊,这冥钱在鬼手里,真的可以变成真钱啊!以后逢年过节,我都要提前给自己烧一车啊!”
姜砚之抽了抽嘴角,女鬼林娘子一听,竟然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
其他的鬼见状,面面相觑,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闵惟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咳了咳,“你咋还哭上了?我还没有打你呢!”
那林娘子一听,哭得更加厉害了,“还打什么打啊!我是鬼,你是人,我还同你有一战之力,若是打死了你,你变成了鬼,咱们比扔钱,我一个乡野村妇,如何比得过你们这些穿金戴银的!”
“逢年过节烧一车,我瞧你起码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这都过了多少年,过了多少节,得有多少车?”
闵惟秀一听,好像有几分道理啊!
“你这娘子,死了可惜了,有胆识又聪明!”闵惟秀说着,当真有些可惜这林娘子起来。
那位宠冠后宫的林娘子,比起她阿娘来,眼光可差远了。
毕竟她选择侍奉官家那个老头子,简直就是瞎了眼睛,而她阿娘,一瞧就瞧出了她闵小将军的不凡之处,就凭这慧眼识珠,能屈能伸的本事,便是去了地府,那也混得开啊!
姜砚之听着满城呜呜呜的哭声,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对着林娘子拱了拱手,“娘子既然知晓自己人鬼殊途,何不安心离去。我等自东京来,查的便是当年林家村被灭一事,你等放心,待我们回了东京,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让王家人血债血偿。”
那林娘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呜呜呜的哭着。
姜砚之眼珠子一转,又接着说道,“其实那老郑国公,已经死了,他的事,还有你女儿林花儿的一份力。”
“花儿,你见过我花儿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花儿后来在宫中,成了宠妃。那郑国公想要吃猫肉长生,偷了花儿的猫……官家大怒,那郑国公一口气没有上来,活生生的给吓死了。他家中子嗣出息的不多,因为这事儿,也坏了名声。”
林娘子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她笑着,笑容又僵硬在了脸上,“我花儿她知道了?她……她过得好不好?”
姜砚之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只能说是天注定吧。她好着呢,宠冠后宫,人人都尊敬她。”
林娘子听着直点头,“我花儿从小就生得好,十里八乡没有比她更俊俏的女娃娃了。人人都说,她时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真好,真好!”
接下来,林娘子像是失去了神智一般,一直的说着真好,真好……
“雾渐渐的散去了……”闵惟秀看了看四周。
姜砚之点了点头,“天快要亮了。”
他说的,可不是这鬼村里的天,而是真正的天就要亮了。
天一亮,这些鬼便要消失不见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雾气全部散去了,露出了林村打谷场的真面目。
这里大大小小的木牌林立,全是密密麻麻的坟墓,木牌经过风吹日晒,有些上头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青苔,还有一些已经腐蚀得看不清楚了。
但是一眼看到这么多坟,实在是让人心中慎得慌。
路甲同太子回过神来,见自己正坐在坟头上,赶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站在了闵惟秀身后,这才安心。
不一会儿,路丙也惨白着脸跑了过来,“三大王,殿下,你们没有事吧?这个鬼地方是怎么回事?”
姜砚之没有回答他,忧心忡忡的走到了太子殿下身边,“大兄,大兄,没事了,没事了!”
太子眼神不似之前那般呆滞,却是仰着头,自嘲的大笑起来,笑完了之后,苦涩的说道,“东阳,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我已经全都看到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么?”
第三百五十章 今天开始非东阳(一)
“咳咳……”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全本小说网,https://。)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从那树林里缓缓的走出来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中杵着一根木头拐杖,头上系着一根白色的麻布巾儿,正是他们此行要来寻的东阳郡王。
“别叫我东阳了,我不过是此山间的一村夫,叫做小石头罢了。”东阳说着,又咳了咳,随意的寻了一块大青石,离得远远的,坐了下来。
太子也好似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一般,瘫坐在地上,远远的看着东阳郡王。
他看了很久,才说道,“不管如何,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非要给柴家寻后人……你就只是小石头,不是东阳;郑国公也不会来这里,你的家人也不会……”
太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东阳打断了,“你说得没有错。你还有什么脸待着这里呢?快些回东京去,我可不想在我最后要死的日子里,还看到你令人作呕的嘴脸。”
太子一怔,红了眼眶,“我……”
姜砚之瞧着恼火,走到了太子跟前,“你家中遭遇了不幸,的确很值得同情,但这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利用我大兄的理由!他对你是如何的掏心掏肺,你自己心中清楚,可是你呢?你凭什么羞辱他,拿刀子戳他的心!”
“大丈夫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你们村中风水特殊,命理特殊,一早就被郑国公府盯上了,你的仇人是他们,你却滥杀无辜来报复,这样的你,同郑国公府那些恶心又自私的人,有很大的区别吗?”
“就连哄骗我大兄出京,然后让他被辽人抓了去,也是你同赵离一手策划的吧。不然的话,这里同辽国边境相去甚远,他们怎么会发现乔装改扮的太子呢?”
“即便是如此,我大兄也独自引开贼人,就为了将生的机会留给你!”
“从小到大,你自己摸着良心看看。那天下最好的贡缎,若是自有三匹,那定然是一匹穿在我阿爹身上,一匹穿在太后身上,剩下的一匹,穿在你的身上。东宫里但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大兄哪一次不是眼巴巴的拿了去哄你高兴?”
“你以为你穿了个粗布麻衣,就是小石头不是东阳了么?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脖子,已经娇生惯养得粗一点的布,都会磨破身上的皮了!”
东阳一听,缩了缩脖子,自嘲的笑了笑,他的确是穿惯了绫罗绸缎,一穿着粗布麻衣,一身都磨得是红痕。
“你若是生了病,我大兄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你大冬日的,非要吃湖里的鱼,我大兄那个傻子,便非要自己个去抓鱼……你便是要那天上的星,我大兄都恨不得立马爬到天上去,摘下来送给你。”
“你杀了人,阿爹要惩治你,大兄在他书房外跪了一夜,不惜以死相逼,要保住你;你想出京回家,他便抛着太子都不做,带你出京……从小到大,我都嫉妒得要命,明明是我的哥哥,待你同待我,却是天壤之别。”
“所以,不管是小石头也好,还是东阳也罢,你可以恨所有人,你唯独没有资格,恨这样真诚待你的人!你害过他多少次性命了,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此番他落入辽人之手,再去东京,前程未卜。却还是想着,确认你是否安康,才放心……”
“我的哥哥,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太子先前还听得眼红红的,等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那啥,你能不站在坟地里,这么大声的说我是傻子么?
太子刚要开口,就被姜砚之狠狠的骂了回去,“别说你欠他的,你欠个鬼啊欠!天天说,天天说,你的脑子被水洗了么?”
闵惟秀一听顿时乐了,这是近朱者赤啊,你看姜砚之同她待一起久了。
这说话发火,都同她挺像了!
可不是,听得太子哔哔就烦!最不喜欢的就是苦情戏了!
姜砚之骂完了,好像冷静了几分,顿了顿,“你也别装了,你刚刚才从代州赶回来的吧?昨夜我大兄突然不见了,你完全可以杀了他们,但是你没有下得了手去。你都已经快要死了,还死鸭子嘴硬个什么呢?”
闵惟秀一愣,看了看东阳的手,他的手上有明显的勒痕,显然是扯了马缰的,原本那十分好看的手,现在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
之前没有仔细看,如今看来,他的确是风尘仆仆,好似很仓促从外地赶回来一般。
东阳缩了缩手,对着地上的墓碑重重的磕了磕三个响头,看了太子一眼,又将头别在了一边。
过了许久,才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确是柴家的血脉。也以为,是因为我,官家才灭了我们全村。所以我恨,恨让我入京过继的你,恨让我断绝后嗣的你,更恨害死了我阿爹阿娘弟弟妹妹的你。”
“三大王骂得没有错。你被辽人抓走,的确是我同赵离商量好了的局。还有小花……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善良无辜的人,周围的人,都害我;可是我却利用了小花,而真正善良的人,却连鬼都不忍心伤害,对林娘子说,小花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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