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娘子乃是后宫第一人,她今日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襦裙,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的红色莲花,她就坐在那里,脖颈修长,小腰盈盈而握,哪怕是不说话儿,只是抿嘴笑儿,都让人觉得光彩夺目。
这样的女子,能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的怀中,还抱着那只白色的番猫儿,细长如葱的手指,在猫儿身上轻轻的抚摸着。
而林娘子身边,站在一个非宫人打扮的脖子,眼珠子四处乱瞟,注意到闵惟秀的眼神,快速的又缩了回去。
闵惟秀再一看,他爹正同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在一个空旷的角落里咋咋呼呼的争得面红脖子粗,闵惟学正在讨好着许久不见的吕静姝,而闵惟思正苦命的扛着蔡忘看鱼儿。
以前那些狂蜂浪蝶,看到他肩头的蔡忘,都不敢上前了。
很好,都离林娘子远着呢。
闵惟秀心中宽慰了一些。
“惟秀,你看什么呢?我大兄说我该长大了,拖着我帮他一块儿处理年节的事情,我都好些日子没有瞧见你了。我让宋嬷嬷每天送的吃食你都吃了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杜薇托我给捎一句话,你真是一个好人。还有,林娘子怀孕了。”
姜砚之一愣,看向了林娘子,只见她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对着太子妃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离开了。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难怪我阿爹最近不骂我了,原来他有喜了啊。”
闵惟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你阿爹经常骂你么?”
姜砚之点了点头,“我们三兄弟,大兄宽仁温和,二哥低调听话,唯独我……”
两人正说着话儿。
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尖叫声。
闵惟秀觉得,她同姜砚之在一起久了,这尖叫声简直犹如更夫打更的声音了,那是日日都听见啊!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拔腿就朝着尖叫声的地方跑去,闵惟秀二话不说,也跟着跑了过去。
谁说那些皇族贵胄就不喜欢看热闹的,一大群人像是比谁跑得快似的,都朝着尖叫声的地方跑去。
姜砚之同闵惟秀是第一个跑到的。
这是林娘子的飞霞宫,离设宴的大殿十分的近。
一个宫女跌坐在门槛上,不停的尖叫着。
而在卧室之中,林娘子衣衫不整的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下全是鲜红的血迹,双目圆睁,显然已经死了。
在她的身边,站在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他穿着黑色绣着青莲的长袍,头系玉带,手上沾着鲜血。
正是那东阳郡王。
宠冠六宫的林娘子坏着龙裔,在她的寝殿之中,就这么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酸枣糕
闵惟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以为今日宫中有事,一定是冲着他们武国公府来的,没有想到,入局的人,竟然是东阳郡王。全本小说网,HTTPS://。.COm;
她同东阳郡王有一起长大的情谊,虽然长大了一些后,因为男女有别,往来得少了。但是她实在是想不出,东阳郡王有什么理由要杀死官家的宠妃。
不等闵惟秀想太多,看热闹的勋贵们已经都赶到了,一瞧这个场景,简直就炸了锅。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那内监高喊道:“官家同刘圣人来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赶忙扯开了身子,官家远远的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身形一晃,大哭着奔来,“卿卿。”
要说官家有多宠爱林娘子,那简直是超乎人的想象。
若是林娘子如那美人褒姒一般人性,烽火戏诸侯的戏码,都能够在大陈再上演一遍。
你看她养的那只猫儿,地位尊贵过公主,官家对它都以爹自称,就知道林娘子是多么的受宠爱了。
更难得的是,这林娘子是个通透人儿。
不管如何受宠爱,依旧以皇后为尊,从来不做非分之事,是以官家给她的封号,乃是宜字。
官家晃了晃,直奔林娘子,大呼道:“传太医,传太医。”
太医一脑门子的汗跟了上来,只瞧了一眼,就跪在了地上,毫无疑问,闵惟秀的判断没有错,林娘子已经死了。
刘皇后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扶住了官家,轻轻的说了一句,“今日乃是年节宴,还请官家节哀。”
官家身子一僵,像是回过神来一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砚之你在做什么!”
闵惟秀一瞧,才发现身边的姜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去,蹲在了林娘子跟前了。
“林娘子的胳膊上有淤青,很有可能被人用力的拽过。颈部无明显的伤痕,应该不是被人勒死的。”
姜砚之说着,又掰开了林娘子的嘴,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她的鼻子,“口鼻之中,并无布屑残丝之类的东西,被人捂死的可能性不大。”
他说着凑近的闻了闻,“口中有一种苦甜夹杂的气味,观其牙齿,苦的应该是才用了汤药,而甜的,则是林娘子用了药之后,还含了一颗蜜饯。”
“我看她面色惨白,有痛苦之色,下身全是血。若是她身怀六甲的话,最有可能的便是强行堕胎血崩而亡。太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太医伸长了脖子一瞧,那白色绣着红莲花的裙子,已经全都被鲜血染红了,这么多血,确实血崩无疑。
“三大王说得没有错,但是林娘子怎么会有堕胎药呢?臣只给她开过保胎药。”
太医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了。
若说什么官最倒霉,无疑就是太医了。
嘿,怀得好生了个大胖皇子,那是人家皇帝老儿有福气,子孙繁荣昌盛。
怀得不好没了,或者生出了个病秧子,那是太医本事不够,黑心肠……
万一命黑,一尸两命跟这林娘子似的,得了,太医您跟着陪葬去吧!
若是治不好提头来见?提头来见能够激发潜力,立马变成扁鹊了?荒谬!
太医想着,瑟瑟发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当太医!
官家还有诸位大臣勋贵,虽然都听说过姜砚之断案有一套,但这还是头一遭,瞧见他现场验尸。
一时之间,现场有些寂静。
当然,并没有什么人关注太医。
而更多的人,回过神来,都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
闵惟秀瞧着皱了皱眉头,这些人莫非还真相信了,她同姜砚之是什么黑白无常,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姜砚之却像是没事儿的人一般,扭过头去,对着东阳郡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东阳郡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林娘子同臣乃是同乡之人,于是托付臣从宫外给她带一些家乡的酸枣糕,说是最近思乡,食不下咽……”
“因为酸枣糕这东西,形容丑陋,只好托臣偷偷带进来。”
“臣带了那酸枣糕前来,宫中四下无人,正觉得奇怪,就瞧见林娘子已经躺在血泊之中了。臣想将她挪到床上去,然后叫太医救治……那个宫女就来了,坐在门口不停的尖叫。”
“官家,臣说言之事,句句属实。”
太子一听,赶忙插嘴道:“阿爹,东阳心思纯敏,考虑不周全。但是他从不说谎,前几日他还同儿说了这事儿。”
柴郡主此刻已经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了,“哥哥,酸枣糕呢,你快拿出来,这是证据啊!”
东阳郡王一听,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整整齐齐的包着几块方形的酸枣糕。
说是糕,其实就是薄薄的一片,闵惟秀以前在柴郡主那儿吃过,硬邦邦的,嚼得牙齿疼。
吃多了,酸得要命,嚼的时候,一股子甘草味儿,夹杂着紫苏的味道。
她不爱吃,因为吃了之后,回家吃了八个胡饼子都还觉得饿。
想必,林娘子因为有孕在身,胃口不好,所以想着要吃这玩意。
但是……东阳郡王一个外男,给官家的宠妃送吃食,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闵惟秀觉得用自己这个小鸟脑袋都能够想得出,其中有事儿。
刘皇后扯出一抹微笑来,“太子,太子妃,你先带诸位宗亲大臣去殿中饮茶,今日乃是年节宴,诸位别受了惊。我同官家一会儿便来。”
在场的谁都是人精,这戏再好看,也得有命看才是,倒是没有人抱怨,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走掉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寥寥几人了。
等众人一走,刘皇后立即问出了官家的心里话,“林娘子有孕在身,这是我们宫中多年以来最重要的喜事。她的确是提过,想吃家乡的酸枣糕,官家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的去取了,那酸枣糕,昨日便进了飞霞宫。”
“你说你进来的时候,宫中四下无人?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玩忽职守,把林娘子身边的管事嬷嬷叫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闵惟秀这下子也为东阳郡王着急起来,林娘子已经有了酸枣糕了,又为什么会还要他送进来?
这不是很奇怪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绿光
不一会儿,一个老嬷嬷便被带了上来,那嬷嬷一瞧见倒在血泊中的林娘子,便痛哭起来。全本小说网;HTTPS://щww。m;
姜砚之摸了摸下巴,问道:“林娘子在宴会好好的,突然回来做什么?你是近身伺候的,为何当时不在殿中。”
那嬷嬷擦了擦眼泪,偷偷的看了一眼东阳郡王。
“林娘子进宫多年,暗地里吃了不知道多少汤药,扎了多少针,才终于怀上了龙嗣。因为胎像不稳,月份又小,便只禀告了官家同皇后。之前在宴会上突然离席,是因为到了喝安胎药的时间了。”
她说着,咬了咬嘴唇,又接着说道:“东阳郡王同林娘子乃是乡间旧识,每次他过来,林娘子都会让我们去外间做事……”
官家此时已经是面色铁青了,他看了姜砚之一眼,示意姜砚之继续问。
“他们说些什么,你知道吗?”
那嬷嬷瑟瑟发抖起来,“老,老奴也听不太明白。只听得懂两个词,什么莲花之类的……”
此言一出,连姜砚之都梗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问不下去了。
因为今日林娘子穿的乃是白色绣红莲,而东阳郡王,穿的是黑色绣青莲。
姜砚之深深的看了东阳郡王一眼,这厮之前不是喜欢惟秀的么?
要不是隐藏得太深,要不就是太傻,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可是他一个无权无势,苟延残喘,除了给人继承香火这么一个作用的郡王,谁吃饱了撑着,要害他啊?
还用了林娘子的一条命。
东阳郡王此刻已经顾不得云淡风轻的形象了,大声说道:“官家,她撒谎。我统共就来过飞霞宫两次,上一回,是去年的时候,林娘子托我给她在家乡修一座观音庙,想要回馈相邻。今日,是臣来的第二回。”
“你怎么胡言乱语呢,明明是你拦着我,同我说,林娘子想要吃酸枣糕的,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来了之后四下无人。若是我回回来都如此,习以为常了,那我为何要单独提出这四个字?”
那婆子拼命的摇头,“三大王,您去宫中一问,便知晓林娘子早就不重用我这个老婆子了。她如今身边得意的人,乃是薛嬷嬷。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让薛嬷嬷去的,林娘子让我在屋子里给太后绣佛经,我是断然不可能去寻东阳郡王的。”
周围的宫人们,纷纷的点头称是。
闵惟秀突然想起来,当初在宴会上,站在林娘子跟前的得宠嬷嬷,的确不是眼前的这位,而是一位穿着像是医女的嬷嬷。
不一会儿,那薛嬷嬷便被人带了上来,她的一双眼睛,四处的乱转,一看就是个不大安分的主儿。
姜砚之瞧着她也皱了皱眉头,呵道:“林娘子的堕胎药是哪里来的?你是她贴身伺候的人,若是说不清楚,本王拿你问罪。”
那薛嬷嬷看了东阳郡王一眼,快速的对着官家磕了好几个响头。
“官家,老奴早就不想为林娘子隐瞒了,但她实在是苦啊!”
官家眼眶一红,“她有何苦?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朕都摘与她了。”
薛嬷嬷又磕了几个响头,“林娘子深爱官家,一直想要给官家生下一男半女,还特意讨要了老奴到跟前,专门为她熬药扎针。受了不知道多少苦。”
“林娘子经常感叹,自己的容貌太盛,若是张扬怕是会给官家带来祸事。她不想当祸国妖妃,只想做官家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因此一直都待在这个飞霞宫中,甚少见外男。”
官家听了更是感怀,“林娘子的确是朕生平所见第一美人。”
“直到几个月前,林娘子的猫儿被刘鸾借了去,回来便成了秃毛猫儿。林娘子十分的伤心,当真是恼了,太子殿下讲礼数,亲自领了刘鸾前来致歉。您也知道,东阳郡王向来同太子形影不离……”
“就那一次,他便说自己个同林娘子乃是同乡之人。娘子离家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说家乡话的,便多说了几句。后来娘子还学来给我听了,说同东阳郡王,并非是一个村的人,她们村的池塘里,开的都是红莲花,香气扑鼻。”
“而东阳郡王那儿,都是白莲花。娘子爱鲜艳之色,并不喜欢白莲。”
闵惟秀听得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之前的那个老嬷嬷,莲花什么的,倒是对得上了。
那薛嬷嬷说着,擦了擦眼泪。
闵惟秀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林娘子的猫儿突然跑了出去,她爱猫如命,便自己个出去寻找。我们满宫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猫儿。到了夜里,林娘子便自己抱着猫儿回来了。”
“一回来,便说要沐浴更衣。老奴见她衣裙上有青苔,便笑说了一句,说那猫儿不听话,莫不是赚到假山洞里去了。林娘子却是哭了起来。说……说自己个去寻猫的时候,遇到了醉酒的东阳郡王。”
“东阳郡王他……他说在假山洞那里瞧见了猫儿,林娘子心急如焚,也没有多想,就跟着他去了那假山洞。没有想到,东阳郡王他,竟然轻薄了……轻薄了林娘子!”
柴郡主大骇,跳了出来,“不可能!我哥哥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身边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也从来都不去那些花街柳巷之地,他怎么可能如此急色。”
“林娘子乃是官家后妃,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那薛嬷嬷吓得退后了几步,瞧了瞧已经绿得发光的官家,和像是墨一样黑的东阳郡王,继续说道:“这人喝多了酒,做出什么事情来实在是不好说。老奴受了林娘子的恩惠,便是官家要老奴为她殉葬,老奴也不多言半句。”
“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污蔑她的清白呢?只是我们林娘子,实在是心中苦,肚里冤啊!”
“过不了多久,太医前来请脉,诊断出了喜脉。林娘子先是大喜,觉得自己多年的苦,没有白受,可是不多久,便开始忐忑起来。”
“她抱着老奴哭了一夜。说当初被人毁了清白,就应该一根绳子把自己个吊死在房梁上。但是她心中有官家,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官家,便懦弱了那么一回。没有想到,竟然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料之外
“官家待娘子越好,娘子心中越是煎熬。全本小说网;HTTPS://。m;最后她到底还是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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