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许含章说的。
她微微侧头,看着明晃晃的日光倾洒下来,将她的影子略略拖得变形了,尤其是脑袋显得奇大无比,看上去像顶了个南瓜,滑稽无比。
但她透过这道可笑的影子,透过满地的水洼,却隐约看见了他撑着一把并蒂莲伞面的油纸伞,信步而来,遮住了从天幕上漏下的雨水。
她还看见他立在窗台旁,笑盈盈的和她闲话家常。
他时而从墙头上跳下,时而从芦苇荡里钻出。
她接过了他递来的一颗青李,大口咬下。
然后,酸得眼睛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她又接过了他摘下的一枝桃花,别在胸前的衣襟上。
一柄雪亮的钢刀忽地横出,毫不犹豫的贯穿了她,也割碎了那枝桃花。
娇软的花瓣顿时瑟缩着坠地,变为一团刺目的血污。
然后,被一双精致的雀头珠履所碾碎。
有一根尖尖的指甲刮过她的面庞,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为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问。
“就你这样的蝼蚁,也配和我说话?”
雍容的贵妇人露出了残忍的笑意,手指堪堪停在她的眼窝处,似是想用力戳下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大惊失色的转向身后的仆妇道:“还不拿无根水过来,给我净手!”
“活下去。”
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温柔至极的嘱咐。
而后,阿娘自尸堆中艰难的抬起头来,含笑看着她,手中握着一个血迹斑斑的木偶,上面刻的,是她的生辰八字。
木偶的胸口破了个大洞。
它在火焰中痛苦的翻滚着,最终化为灰烬。
而她却完好无损的活了下来,之后便走进了不见天日的坟场里。
她没有看到,他翻遍了每一座山岭,寻过了每一个村落,衣袍上沾满了灰尘,鞋底磨损得不成样子。
她和他背道而驰,一步步的走过,一步步的错过。
最后,他把她碰触不到的阳光重新带回了她的生命里,温暖了她。
这一次,她欠了他不少的人情。
“不过,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补偿你,毕竟我是个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无赖。”
许含章抬袖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我想先问问十一的意思。”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他。
同时,她想着都自作主张了这么多回,也总得给凌准一个做主的机会。
“我……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的。”
她闭上了眼,沉声道。
“好。”
崔异淡淡的笑起来,说道:“看来你果然是个吝啬鬼,还没有真正的付出什么,就摆出了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若我真从你那里搜刮了三瓜两枣,你岂不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你……”
她霍然睁开眼,没好气的瞪着他。
片刻后,又有泪珠从她的眼角边簌簌滚落下来。
“你都快死了,还有闲心说笑?”
她伸手捂脸,有气无力的讽道。
他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一边嫌弃着她,一边关心着她。
而她,却不是当年的她了。
“想哭,就哭出声来,不要藏着掖着,反正我又不会笑话你。”
良久,他无奈的叹息道。
她怔了怔。
又过了良久,她终于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她很想失声痛哭的,但她已习惯了隐忍,本能的抗拒着自己的失态。
于是这哭声也是压抑的,隐忍的。
但从此以后,她无需再这样了。
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有性命之忧,也不怕有人会在暗处窥伺自己。
她不再有解不开的谜团了,也不再有理还乱的纠葛了。
以往的很多个夜里,她无法安睡,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满地的尸骸和鲜血,听到凄厉的惨叫和哭嚎。
饶是她心智再坚韧,也差一点就被压垮了,再也走不出来。
而现在,她可以彻底挣脱出去了。
她终于可以如以前想的那般,过上和寻常人家小娘子一样的生活,为了新得的脂粉首饰而欢喜,因着情郎的不解风情而烦恼。
终于,能有这一天了。
……
……
梦里的她在哭泣。
梦外的她亦是在哭泣。
窗外晨光熹微,洒在了她的青丝上。
她慢慢直起身来,将面上渗出的泪意拭去。
伴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有一袭薄被自她的肩头滑下,无声的落到了地上。
她弯腰将其捡起,叠好。
然后,她走向了灶房,想要打盆水来洗脸。
不同于想象中的冷锅冷灶,她的人还未走近,便能看到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待走进去以后,就能看到锅里的水已开始涌出小小的气泡,热浪升腾。
正厅里的食盒被搁在了案板上,里头的碗盘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油污的痕迹,旁边的大海碗里放着淘好的米,砧板上有一摞切得整整齐齐的白菜丝,以及一小段葱白。
“你怎么变成田螺姑娘了?”
许含章看着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那个人,只觉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能先洗漱一把,再和我说话么?”
崔异做嫌恶状,傲然扭过头去,却不忘解释道:“这好歹是我们的结拜之宴。郑重点,总是好的。”
“哦?”
许含章半信半疑的扫了他一眼。
他会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多半是郑元郎昨夜就告知了的。
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
她意外的是——他家的结拜之宴竟是如此随性而潇洒,既不用喝酒立誓,也不用大鱼大肉,仅用一碗稀粥,一棵白菜白菜,就能打发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章 郑重
(全本小说网,。)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许含章打了盆热水,在自己的卧房中草草的梳洗了一下,接着挽了个简单的低髻。
她本想就这样出去的,却忽然记起了他所说的‘郑重点’,于是便换了一件素色暗花的绫袄,外搭一袭鸦青色的斗篷,显得肃穆而端庄,格外郑重。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许含章自案板上拎起食盒,往食肆行去。
方才她见崔异控火、添柴、倒油的架势都极为熟练,不由松了一口气,想着他定是在外头奔波得久了,自然就有了不错的手艺,想必弄出来的吃食是不会差的。
半个时辰后。
“请。”
崔异优雅地卷起了袖子,伸手做邀。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悦目。
他的笑容,如三月的春风般和煦。
但桌上摆着的两碗白粥,是半生不熟的。
而碟子里堆着的菜丝,是焦黑如炭的。
“好……”
望着他一脸期待的神情,许含章不忍心拂他面子,只得硬着头皮,艰难的挑了一筷子菜丝,和着白粥一起,送入了自己的五脏庙。
“怎么样?”
他有些紧张的问道。
“请。”
许含章强忍住想要抠喉咙催吐的冲动,微微一笑,伸手做请道。
个中的滋味,还是留给他慢慢去品尝和回味吧。
片刻后。
“啪”地一声脆响。
崔异只尝了一口,便‘失手’将碗打翻在地,碎成了两半。
“天地作证,山河为盟,吾愿与汝结拜,自此同心同德,同忧同乐,如有不义,就如此器!”
然后,他郑重其事的抬起头,先是指天发誓,末了又指碗道。
他的姿态,慷慨激昂。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
许含章直觉他是嫌味道太寒碜了,却抹不开面子承认,索性就顺水推舟,顺势而为了。
但她乐得不去揭穿他。
只听又是“啪”地一声脆响。
她干脆学着他的样子,也正义凛然的将碗摔碎了,再指天指碗的发誓道。
这样,就算是结拜了么?
大抵是二人以往都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在‘仪式’结束后均是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做甚。
“咳……”
半晌,崔异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到长安后,我会将你的名字写上族谱。”
“咳咳……”
许含章这下是被骇得不轻,“为、为何?”
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结拜,不过是个走过场的义兄义妹,为何要和族谱这种讳莫如深的物事扯上关系?
“为了能郑重点,我自然要这么做。”
崔异用的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从今以后,我会让你有家可依,有家可归。我愿意成为你真正的家人,永远做你的后盾。”
“况且,这也只是在明面上改个姓罢了,名字是怎样也不会变的。而私底下,你仍然可以用着自己的姓。”
“就算不为眼下,你也要为将来打算一下——若有我这样的娘家人在,你今后出嫁了,便没人敢轻视你、欺侮你。”
崔异的眼神很诚恳,情感很真挚。
“可……”
许含章仍是踌躇。
她当然知道,此举是非常妥帖周全的。
毕竟,如今的她只是一名漂泊无依的孤女,若没有得力的娘家扶持,婚后的日子定不会很太平。即便是夫家没有什么意见,也难免会引起街坊四邻的非议,恶意的揣测着她以前是如何过活的,说不定还会惹来一身臊。
她也知道,上了他家的族谱,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好处——从此,她便是如假包换、身份高贵的五姓女了,是青年才俊、达官贵人都要抢破来求娶的对象。
从孤女到贵女,这份机遇,真可谓是奇幻至极了。
但她更知道,若是真入了他家的门庭,她便会身不由己的踏进一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面充斥着数不尽的风流和旖旎,还有贵女、名门、礼仪、衣香鬓影、权势倾轧、浮华、阴谋、算计。
所有的种种,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我觉得,我应付不来。”
于是她诚实的摇头,拒绝道:“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不想在宴席上一喝了贵女们用储了几年的雪水煎的茶,就双腿发软的奔向茅厕。
她也不想说一句话便要绕好几个弯子,既要点到即止,又要若无其事。
“而且……我是个初来乍到的土包子,肯定会受到很多刁难。比如,有人会拿起一杯茶水,泼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看我是会缩手缩脚的绕道,还是会大大方方的踩过去;比如,有人会绵里藏针的讽刺我,我若是直接还嘴,就会说我是想多了。我若是忍气吞声的憋着,便是个没出息的软蛋;再比如,有人会趁我走神时,故意把谁谁谁推进湖里、坑里、台阶下、假山下,然后悄悄的栽赃给我……”
“打住。”
崔异皱着眉,忍无可忍的打断道:“且不说没人会这般无聊,单说有我在,你就不必……”
“你先听我说完。”
许含章不以为然的瞪了他一眼,“就算你面子再大,也不能一味的赖在女眷们的席间不走吧?只要你一走,就会有人来欺负我,要考我的诗词,看我的舞跳得如何,还要行酒令、比首饰、说妆容、谈香药。只要我稍有不得体之处,就会被人耻笑一辈子的。虽然我觉得无所谓,但总归是丢了你的脸,让你面上无光……所以,此事还是作罢的好。”
“你到底在想什么!”
崔异不知她这是从畅销的话本里看来的内容,闻言只觉错愕,“虽说世家是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地方,但闹得再怎么乌烟瘴气,也还是晓得用‘风仪’来粉饰一下的,断不会沦落成地主老财家的后宅,人人都拿着金粪瓢,你泼我一勺,我泼你一瓢。”
然后,他意味深长的道:“另外,你也不用担心那小子会有什么想法。他如果见你换了个身份,就心存芥蒂,觉得高攀不上了……或者心思不纯,打起了别的算盘,借机钻营……”
“十一不是这种人!”
许含章急急的否认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崔异打蛇随棍上,“既然他不是那起子心胸狭隘的小人,那你上我的族谱,又有何妨?”
接着温声道:“你说,我是你的过去。而你,也是我的过去……我没有家人了,而你,也没有。”
“所以,做我的家人吧。即便……是义兄义妹,也可以有家人的名分的。”(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二章 送别
(全本小说网,。)
时近正午,白得晃眼的阳光如清泉般流泻在冬日的枯草之上,使得它们多了几分生机。
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扑棱棱的飞舞着。
“最后,就是这样了。”
郑元郎饮下了一杯香醇的桂花春,挤眉弄眼的道。
“哦?”
凌准也跟着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来,“这样,很好。”
“很好?”
郑元郎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不怕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又不姓萧。”
凌准若无其事的一摆手,“而她,也没有进什么侯门。”
如果是那等刚刚兴起,想要尽早洗去泥腿子的气息,便一味的鼓吹礼教和规矩的侯门,倒还有可能借义妹或养女之名,行藏污纳垢之实。
但她要去的,是清河崔氏,是一言一行都力求风雅和飘逸,不屑于沾染人间烟火的崔氏。
“我想,崔异做不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
那样,他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
更何况……
如果他真对许二有着那样强烈的占有欲,大不了直接下黑手,而不是多此一举,把她收为义妹,白白落人话柄。
“万一他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郑元郎继续挤眉弄眼,“或者,他想先把她稳住,每天再在她的墙角下挥一挥锄头,松松土……然后,墙就倒了,人也顺便就推了,嘿嘿嘿……”
“之前你不是说过,让我别把他想得特别不堪么?你还说,他是个君子。”
凌准眉头微皱,看着他,“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改口了?”
“唉!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被人戳穿了前后矛盾的说辞,郑元郎却不觉得尴尬,只懒洋洋的打了个酒嗝,道。
“不是。”
凌准一贯熟知他的性情,并没有把这话当真。
“你真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啊!想当年,我们还睡过的……”
郑元郎顿时哀嚎起来。
“你和岑六郎睡的次数更多。”
凌准毫不留情的揭穿道。
“但我和你睡的时辰更久。”
郑元郎垂死挣扎,妄图扳回一城。
“滚。”
凌准懒得理会郑元郎的疯言疯语,而是身子一歪,靠在了一株老梅的树干上,重又转回了正题,“其实,我巴不得她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但上次在府衙中,我已经得到了教训。”
太过强硬和蛮横的干涉,只会招致她的反感。
相比之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与其整日里患得患失,提心吊胆,倒不如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况且,她若是真和他余情未了,那我即使把她拴在了身边,寸步不离,他也能想到法子,把她悄悄挪走的。”
“总之,崔异怎么想,怎么做,是他的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