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崔异怎么想,怎么做,是他的事,与我和许二无关。而我和许二之间的事,也和他无关,轮不得他置喙。”
凌准一边说着话,一边轻抚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馨香。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想让她活得这么累。”
他微微一笑。
“我希望她以后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耍性子就耍性子。我还希望,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自在的。”
“至于旁的风花雪月的事,我暂时还做不来,但……我会慢慢学的。”
凌准想着她两腮微红的模样,想着她含娇带嗔的眼波,想着她和他的将来,心间便被填的满满的,无比充实。
“我想吐。”
郑元郎则以手抚胸,干呕了几声,“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大智若愚的明白人,知道你是个情深似海的大情圣!所以,我能求你别再说了么?”
“能。”
凌准笑了笑,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这你都能猜到?”
郑元郎一惊,连干呕都忘了,片刻后才讪讪道:“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其实,这也不难猜。
年节将至,他和崔异等人都不会在益州逗留太久的。
崔异一回去,就只用等着好整以暇的主持祭祀、祈福、朝拜等事宜,想想十分的出风头,十分的有面子,令人钦羡。
而他一回去,就得灰头土脸的准备不同规格的年礼,送亲爹,送嫡母,送兄弟姐妹,送同僚,送朋友,还得想好不重样的贺词,卖弄耍宝。
唉。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至于其他的人,就算没摊上这些破事,也得各自返家,陪亲眷守岁了。
“那她会跟着他一起走吗?”
凌准下意识的问。
如果崔异祭出了家人团聚的名头,央她一道同行,她定然是不好拒绝的。
她一走,自己就只能一个人过年了……
“不会。”
郑元郎却果断的摇头,打消了他心中的不安,“她这个人有病,不能跟我们一起走。我估摸着他多半会把她扔在都督府,静候宋神医上门。”
“她?有病?”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呢?
“就是那啥阴寒之气过重,身体底子亏损得厉害,所以要好好的治一治。”
郑元郎解释道。
“这个,倒是我疏忽了。”
凌准不禁大惭。
她的面无血色、弱不禁风,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却因她无甚明显病状,就不怎么担忧,反而一门心思的扑在了争风吃醋、捕风捉影的事情上。
“我倒不希望宋神医能来。”
郑元郎仰天长叹,“眼下她是个有病的,都能虎虎生威的将你们欺压成这样。要是真痊愈了,那还了得!”
……
……
三日后。
崔异一行人毫无拖泥带水之意,淡定离去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选择走水路。
“回去吧。”
崔异立在水雾迷蒙的船头,向她挥手道。
大概是有五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因此只经过了短短三日的磨合,两人就摆脱了最初的尴尬和不适,渐渐有了义兄妹该有的样子——关心却不至于关切,亲密却不至于亲昵。
他谨守着礼仪,不再随意捅她的胳膊,拍她的背,而是极具分寸的和她保持着一臂远的距离,同她说说笑笑,闲话家常。
她则不再对他横眉冷目,浑身带刺,而是笑语晏晏的向他请教诗文和书法,在他心情很好时,会为他斟上一杯醇冽的陈酒,再说上几句俏皮话。
他们,真的有了家人应有的模样了。
“那我走了。”
许含章心间充盈着喜乐而宁静的情绪,朝着他莞尔一笑,转身向河堤上行去。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雪白的碎冰,晶莹剔透。
岸上站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郎。
他的心,却比这冰雪还要剔透,还要晶莹。(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章 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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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来送他的?”
许含章漫步走到凌准的身畔,望着不时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做掩面拭泪状的郑元郎,问道。
“是……”
凌准觉得很丢脸,本是想否认的,奈何自己交友不慎,摊上了这么个唱作俱佳的货色,也只得受着。
与此同时,他胸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怅惘之意。
这一别,不知又要等到几时才能相见了。
再相见时,也不知能否找回从前那种嬉笑怒骂、无拘无束的时光。
自从郑元郎的身份被揭破后,二人的关系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对方在跟他说起某些事时,总会带一些试探和提醒的性质,不再像以前那般自在了。
更让他觉得怅惘的是,仿佛一夕之间,身边的人便都有了各自的秘密,或者是隐藏的身份,就连隔壁家的吴娘子都罩着个神神秘秘的光环。
唯独他,始终是一张白纸。
翻过来,是一片空白。
翻过去,是空白一片。
他先前觉得没什么,但是和许二那五彩斑斓的人生一比,竟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自卑感来。
“你今日休沐?”
见他沉思不语,许含章便没有打扰他,直到几叶轻舟远去,连船桨划开的水波都渐趋平静后,才开口问道。
“嗯。”
凌准回过神来,蓦地想起了郑元郎在临行前支的招,立即目光专注的看着她,试图仅通过眼神就表达出深情、怜惜、爱慕、占有、憧憬、霸道、男儿气概的等诸多复杂而‘迷人’的情绪来,并竭力将声音压得很低沉,很成熟,“许二,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啊。”
许含章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怎么从眼皮到眼角都是狰狞的,像是下一瞬就会疯狂的抽搐。
但她还是忍住了,应道。
于是他‘风度翩翩’的让到了一侧,示意她先行。
许含章怔了怔。
以往,他都是大大方方和她并肩而行的。
可今天是怎么了?
也许,他是觉得路太窄了,怕把自己挤到河里去?
许含章看着足有丈来宽的路面,陷入了沉思。
是他把她想得太娇弱了?
还是他觉得她太壮了,太占地方了?
那厢的凌准也陷入了沉思中。
她怎么低着头,不说话了?
莫不是真被自己的成熟魅力所折服了,倾倒了?
看来郑元郎的人不靠谱,但出的主意还是挺靠谱的。
风萧萧。
枯叶飘飘。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因着心里都装着事情,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古怪。
不过,也别有一番新鲜的滋味。
至少对凌准而言,是如此。
在这种无法面对面、肩并肩的情形下,他可以放下心中那份扭捏的腼腆,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她纤弱的背影,如墨的青丝,以及蝶翼般轻曳的裙摆,还可以尽情想象着她面上的表情,唇边的弧度,以及眉眼间蕴着的光华。
这样的感觉,是宁静而随意的,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春日里如雪飘飞的柳絮,轻盈、活泼,自半空中玩闹着忽上忽下,挠得人痒痒的,酥酥的。
但只走了两里地的路程,那种酥痒就转变成了挠心挠肺的后悔。
凌准斜眼看着好几对十指相扣的鸳鸯和自己擦肩而过,越看越觉得不顺眼——用得着这样拉拉扯扯的显摆么,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
如果他仍是和往常那般,同她并肩走在一起,那自己就能顺理成章的拉住她了。
现下倒好,她不远不近、一言不发的走在他的前面,一直都没有回头,而他又不好意思‘蹬蹬’的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因此,他能做的便只有无尽的懊悔了。
等等。
凌准的身体忽然一僵。
方才那些人的手势,是十指相扣,并不是手握着手?
难道……
那才是正确的姿势?
自己昨晚所采取的大手包小手,再如包抄般握起来的示范,其实是错误的?
他顿生挫败感,想着自己是该多四处看看,多观摩观摩了,毕竟连牵个手也有这么大的学问,以后要是和她做旁的接触时,岂不是会出更多的丑——譬如拥抱的时候,他的左手该搁在哪里,右手该放在何处,以及她的脑袋该安放在他哪一边的肩膀上,他都一无所知。
他是时候该好生琢磨一下了。
“怎么了?”
在走到一个分叉路时,许含章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该怎么走。”
许含章慢慢的回过头来,说道。
不久前,他故弄玄虚的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却不肯带路,也不肯和她同行,只暗搓搓的跟在她的身后,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后背,似是想要在其上烧出一个大洞来,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到底是怎么了?
若还是以前,她大可以直截了当的问出来,顺带打趣他两句。
可如今的她在和他相处时,时不时就会冒出一抹淡淡的、碍事的羞意来,使得她的很多话、很多想法都无法轻松的说出口,也无法准确的表达出来。
“我……”
凌准骤然语塞。
他的原计划是给她一个惊喜,带她去那家很特别的首饰铺子,给她看那对加急赶出来的梅花耳环。
但只要说出来,就显得不惊喜、不特别了。
该怎么瞒过去呢?
极少撒谎的凌准卡到了这道棘手的难题上,憋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十一。”
许含章瞧着这一幕,在心内默默的叹息了一声。
他怎么比自己还害羞,还紧张了?
“你这样的表情,会让我以为……你在外面欠下了嫖资,要我砸锅卖铁,帮着你去还。”
叹息过后,她只得厚起了脸皮,试图用不正经的内容活跃一下太过正经的气氛。
“许二,你想到哪儿去了?”
凌准愕然了片刻,旋即恼火说道:“我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许含章忍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欣慰的捏了捏他的脸,“你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总算没有绷着脸,装思索装深沉了。
总算没有藏藏掖掖、别别扭扭了。
谢天谢地。
“你觉得,我先前不正常?”
凌准的脸一红,然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章 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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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严格的按照郑元郎所教的法子,一步步来的。
“首先,你的眼神是最为重要的,绝不能像个二傻子似的瞧着她,而是要显得有故事、有深度、有情感、有内容,至少得夹杂着五分狂狷、两分邪魅,一分欢喜,一分恋慕,一分深沉……”
“然后,你要时时刻刻的记得自己是个男人,你的一举一动,除了要保持外在的风度翩翩,还得具备强势而悍然的内在,才能让她为此折服,进而心如鹿撞,两腿发软。”
“最后,你要适当的神秘一把,很多事都别敞开了说。譬如想偷看东家的婆子洗澡,西家的姑娘换衣裳,就得死死的瞒着她,不要说出来……哎,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别打人啊……有些事,只要不说出来,悄悄的准备好了,就是个惊喜,定会让她很难忘的。”
郑元郎的阅历那般丰富,想必总结出来的经验也不会有错的。
而他既然照做了,又、又怎会不正常呢?
“原来是他!”
许含章闻言,不由恨恨的咬牙,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改捏为拧,拧得凌准的脸都有些变形了,“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原来是被他附了身!”
“附身?”
凌准直接理解成了字面上的意思,忍着痛,纳闷道:“你是不是看错了?他又不是邪祟,怎么可能会使得出附身这种招数?难不成……他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
许含章无奈的松开了手,道:“而我想表达的是,你被他的歪风邪气腐蚀了,学得不像样了。我真是对你很失望啊,十一。”
失望?
凌准怔住,心中积攒的不安感迅速放大。
自从数月前,他明悟了自己对她的念想到底是什么后,便一直有着这样的感觉,如履薄冰、患得患失,即使和她真正的确立了关系,却也不能将其冲淡半分。
“你又怎么了?”
许含章看着他微露酸楚的表情,倍感惊讶,随后笑得愈发无奈了,“所谓的失望,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要批判你。我想让你知道的是,郑元郎这个人的确不错,但他的法子,是不可行的。其实呢……有些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如果拔苗助长,急于求成,就不太好了。”
为了避免他大喇喇的略过其中的深意,仍只肯停留在字面上的情形再次发生,许含章便又说的稍稍直白了些,“总之,你不用听他的。因为……现在的你,就已经很好,很好了。至少,我已经很满意了。”
凌准的眉头皱起,表情微凛。
许含章看不出他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只得往四周环视了一圈,见短时间内没有人经过,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的面前,加大了直白的‘尺度’,伸臂抱住了他。
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了吧?
他再蠢,再笨,也该明白了吧?
可为什么他不动了?
是被吓懵了么?
自己的举动,说来着实是有些惊悚,也难怪他会有这个反应。
于是她迅速收回了手,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但下一瞬,腕上和肩背上就传来一股不容置疑和抵抗的力道,将她如老母鸡般摁了回去。
“许二……”
此时此刻,凌准的眉眼是飞扬的,笑容是明亮的,有强烈的、满溢的情感堆叠在胸腔内,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是颤栗了起来。
只因怀里抱着的这个人是她,就给了他如此新奇的感受。
他突然就懂了她之前说的话了。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这样,果然很好。
比那些精堆细砌,浮华夸张的套路要好很多。
“十一……”
许含章的声音是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同时,她惊惶的睁着双眼,想要推开他。
“别动,你听我说。”
凌准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的抚摸着她的发端,将她妄图挣脱出去的小动作都扼杀在了摇篮里,然后迫不及待的把刚才的领悟分享给她听,“其实,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左手该放哪儿,右手该放哪儿,而你的脑袋又该安在哪儿。但刚才……我本能的、天生的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这,是不是你说的水到渠成?根本不用刻意跟谁去学,也不用刻意讲什么法子,也能自然而然的做出来?”
“算是吧……”
许含章的声音仍是闷闷的。
不过是一次简简单单的触碰,却有着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感觉,从他手指和掌心开始发散,迅速穿过厚重的披风和茧袄,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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