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含章很想把桃花马的头掰过来,朝它翻一个鄙夷的白眼过去,奈何随着它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便越来越胆怯,忍不住抓紧了手中的缰绳,生怕会被它颠下去了。
“缰绳别抓那么紧,你快把马勒死了!”
崔异又嗤笑了一声。
许含章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减轻了抓握的力道。
“弯腰、身形伏低,别像个木桩一样,直愣愣的杵在马鞍上!”
“眼睛要平视正前方,不要跟做贼似的,东瞟西瞟的!”
“你是在催马还是催命!还不快点儿让它慢下来!”
“该调转马头了!”
期间,崔异不断的发出声调各异的嗤笑,而许含章不断忍受着惨无人道的调教,不由产生了一个深深的疑问——这到底是在驯马,还是在训她?
接着就转换成了深深的委屈——如果换做是凌准来教自己骑术,那他一定会很有耐心,很仔细的,断不会像崔异这样笑里藏刀、阴阳怪气。
只可惜,他不在这里。
这一出神,一感慨,就忘了去注意自身的平衡度,腰腹立刻不受控制的往右边偏去,带着她身形一歪,一只脚倒挂在马蹬上,整个人以极为难看的姿势自马鞍上滑下,倒栽葱似的往地上磕去。
“小心!”
崔异惊呼了一声,飞扑上前。
许含章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见他大步越过了自己,来到桃花马的面前,利落的扯住缰绳,将正欲扬蹄发狂的它稳住。
“没事吧?”
然后,他十分关心的拍了拍它的脑袋,问道。
桃花马无比谄媚地扭着头,往他肩上讨好的蹭了蹭。
“真乖。”
崔异笑容和煦而温暖,任由它蹭了好一会儿,才悠悠的转过身,看向仍保持着倒立状态、眼神呆滞的许含章,“你这副样子,还真像一只烤鹅。”
接着,他不紧不慢的解开了马镫。
紧接着,他突如其来的一撒手……
许含章便吧唧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虽说马是静止不动的,她又离地面很近,摔下去一点儿也不疼。
但是,她的心却受了重重的伤,几乎摔成了无数的碎片。
……
……
三日后。
傍晚。
春风微凉,空气新鲜中带着清冽。
马场边的草丛里,不时有蛐蛐儿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
许含章面朝着夕阳的方向,不急不缓的骑马缓行。
经过了几日的磨合,桃花马终于勉勉强强的接受了她的存在,肯驮着她到处溜达了,而不是时刻抱着要把她掀下马背、让她出丑的打算,动辄撒开四蹄狂奔来吓唬她。
“听说,你的生辰要到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
许含章侧头瞧过去,只见郑元郎就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
她拨转了马头,似笑非笑地看回去,“难不成,你要送我五百两做贺礼?”
又是五百两!
郑元郎闻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自尊心也隐隐作痛,同时还有些恼怒。
但一触着她那狡黠灵动的眼波,恼怒的情绪就顷刻间消散了。
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
他冷不丁就想起了这句诗。
虽然她穿的是胭脂红的胡服,并不是石榴裙,脸上也脂粉未施,素到了极点,但总体的意境也差不离了,看上去又利落又妩媚,和平日里的她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有精神。
“你的生辰,不和十一郎过吗?”
郑元郎已得知了她那天会跟着崔异去打马球的安排,一面感到意外,认为她就是头白眼狼,在心中为凌准打抱不平;一面又感到欣慰,觉得家主终于是把这头白眼狼养熟了,不咬人了。
另外,他十分好奇她会这样做的原因——难道她是变心了?被泼天的富贵和滔天权势腐蚀了,内心开始膨胀了?
可她在骑马的闲暇之余,仍不忘抽出时间,毫不避讳的和凌准往深山里钻,专心的瞧风水,找寻不错的墓地,看起来仍是以前的泥腿子做派,挺朴实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既然她依旧这么朴实,为何做出的选择却那么不朴实?
“生辰,不都是和家人一起过的么?”
许含章的回答很简单,很直白。
在她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生辰的确都是由家人陪着过的。
至于情郎,咳咳……
应该是陪她生娃,而不是生辰……(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九十七章 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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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这下轮到郑元郎真的呛咳了起来,直呛得气管受阻,直憋得满面通红,“你、你……亏你长得这么矜持,结果骨子里却是个这么奔放的!”
“啊?”
许含章不懂他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愕然道:“亏你长得这么奔放,结果骨子里却是个这么矜持的?”
嫁娶、成家、生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道德和人伦上都能站得住脚,怎么他却看得跟洪水猛兽一样的,避之不及?
他有这么纯洁、这么无暇、这么不容亵渎吗?
没有。
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就是个作风糜烂的浪子,而且在某方面颇有见多识广的气度,想必春宫图也比她看得多,既涨了知识,又涨了姿势……
“停停停!”
郑元郎几乎想喊非礼了,“你别跟我说这个,不合适!”
“哦……”
许含章很配合的住口,改为一派温婉的架势,无比慈爱的凝视着他。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郑元郎长出了一口气,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瞪过去,“你的生辰,是真的不打算和十一郎一起过了?”
“那一天,难道很重要,很有纪念意义么?”
许含章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真心实意的求教道:“我每天都出去瞧他,这难道还不够意思么?非得在生辰那天出去,才能显得很有意思?”
她真的不是要故意和谁抬杠。
生辰,本就是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至于这样上纲上线吗?
“你觉得,这一天其实和平时也差不多?”
郑元郎终于听出了不对味的地方,一时哑然。
要知道他的那些露水红颜,只要逢着生辰,那必然是重视的不得了,珠宝和好料子都是少不了的,还得准备几首不重样的情诗,找一处很有情调的湖心小筑,点上一屋子的蜡烛,撒上一地的花瓣,然后拉上帐子……
可她的样子,摆明了是一直都过得很糙,以至于习以为常了,将最重要的日子都看得不重要了,更欠缺了所谓的仪式感,说不定那天只要一个人喝一碗面糊糊,就能欢天喜地的应付了过去,从不会去想旁的事,奢求旁的好处。
她,以前到底是怎么过的?
这么个活色生香的佳人,居然自暴自弃至此,少有人怜惜……
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念及于此,他一边怅然的感伤着,一边却打了个冷战。
自己的这种想法,也太膈应人了,太娘娘腔了……
难不成,真是被她打傻了?
“你怎么了?”
许含章不明所以,只瞧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加之他的人又在打冷战,便故作关心的说,“天可怜见的,你为何会冷成这样啊?要知道春天早就来了,你怎么就……啧啧。”
竟是模仿起了他的腔调。
然后,她双腿稍一使力,夹紧了马腹。
桃花马懒洋洋的喷了个响鼻,似是对郑元郎表示了不屑,然后便驮着她,慢悠悠的往前方去了。
“你说谁春天来了?你骂谁呢?”
等一人一马都走出了老远,郑元郎才回过味来,恼羞成怒的剜着她窈窕的背影,咬牙切齿道:“老子又不是那发、发春的野猫子,哪来的什么春天……”
许含章嘴角微弯,将头扬得很高,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同时,她的心里开始思忖起一个问题来——生辰,真的很重要,真的该和凌准一起过才对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就得给崔异泼一盆冷水,不去马球场凑热闹了。
她这般出尔反尔,崔异一定会使小性子,一定会冲她甩脸子。
说不定,他还会搬出‘我死给你看’的老调,来撒泼一把。
“哼,你敢不陪着人家,人家就要死给你看,嘤嘤嘤……”
这样的画面,让许含章顿觉一阵恶寒。
但是……
如果她为了堵住崔异的嘴,便继续按原计划走下去,进而冷落了凌准,那他万一觉得空虚寂寞冷了,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为了吴娘子就勇闯天涯去了?
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就跑到平康坊勾三搭四去了?
许含章只觉天边有一团硕大无朋的绿云正不怀好意的飘来。
“要不,我先和他去看马球,然后再去找十一?”
她抱着马头,沉思了半晌,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这样,就能把两边都兼顾到了。
“俗说齐人有女,二人求之。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好而贫。父母疑不能决,问其女,定所欲适……女便两袒,怪问其故。云:‘欲东家食,西家宿。’”
明明是一个很妥帖,很有人情味的做法,却让她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某个毫不相干的故事——据说,齐国有户人家的女儿,遇到了两个郎君的求娶。东家的郎君长得极丑,但是很富裕;西家的郎君长得很俊美,但是却很穷。她的爹娘大为犹豫,一时决定不了,便跑去询问女儿,想知道她觉得哪一个更合适,且为了照顾她含羞的心情,就暗示如果难于启齿,不好意思明说的话,就可以捋起袖子,露出左边或右边的一只胳膊来暗示。岂料女儿却刷的露出了两只胳膊,让爹娘大感奇怪,问之,答想在东家吃饱饭,在西家睡好觉。
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自己的思想境界,应该和这个齐人之女是有不同的吧?
许含章扶额,做愁眉苦脸状,陷入了沉思。
而在升平坊里,凌准也正以相同的表情扶着额,沉默不语。
“从一开始,你的想法就错得很离谱。因为,那个根本就不是草。”
在他的对面,坐着鬓发染霜,明显老了一大截的凌审行,“我给你打个比方得了,你家是开医馆的,那有没有进过虫草的货?就是那种在冬日里死翘了,来年被周围长出的菌丝给包裹住了尸体的东西。据说,吃了它能延年益寿、滋阴补阳、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反正翻来覆去的,也就这些药效了。而那株草,其实在大致上和它很接近,看着是一红一绿的叶片,有脉络有纹理,其实,那不是叶片,是它的双翅。”(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九十八章 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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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为她真的是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他动了惜才的心,拼着油尽灯枯,也要结一段师徒的情分;然后,我以为他只是想着自个儿快要死了,不甘心那一身本领就此埋没,就随便拎了一个现成的人敷衍;后来,你去到客栈,寻她帮着带手信,而我独自回房,在路过她的屋门时,突然就有了一种很古怪的直觉。”
这直觉驱使着凌审行悄悄的潜了进去,接着看到了那株红红绿绿的‘草’。
“一看到它,我就晓得那个老家伙果然是没安好心。”
因为,他知晓它的厉害和邪门之处。
“很久以前,老周就什么都不瞒着我,什么都愿意和我说了……我清楚的记得,某次醉酒后,他神神叨叨的跟我说他有一个宝贝,是一种能伪装成草木的虫子,不知是在瓦罐里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还是九九八十一天……反正就是花了很多天时间,秘制而成的。据说只要将其放在床边,让它吸食活人的精气为生,那此人在睡着后,就能在梦境里清晰的看到以后发生的事,除去变数,大多都是灵验的。”
“当然了,世上没有不要钱的便宜可占。想要看见将来,必定是有代价的。”
“那个代价,就是你的寿数。”
“越想要灵验,越想要保证万无一失,所付出的精气就越多,这样才能彻底压下所谓的变数,也就是让其中一个发红的‘叶片’也转绿,断不给它以反水的机会,好让自己的预测愈发准确。”
而精气付出的越多,就越发损耗此人的心神,相应的,寿数也长不了哪儿去,和精那个尽、人那个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老周因为心里头牵挂着远在南诏的家人,一不注意,就把那玩意儿用得多了,自己才慢慢衰老成和树皮差不多的模样。”
“不过,你可别误会了我。我对这玩意没有尝试的兴趣,是我本来就该老了,再加上一桩心事眼见就要了却,整个人的弦就崩断了,松了,再也接不上了,状态肯定也大不如前了。”
那桩心事,便是凌准即将如他所安排的那样,和他梦中人的女儿喜结连理,弥补他年轻时的遗憾。
凌审行用最简略的方式,将那份深藏在心底的遗憾叙述了一遍。
饶是如此,也震得凌准目瞪口呆了半晌,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
庆幸的是,还好二叔路子广,因缘际会的结识了许二的阿娘,还惠及到了他;后怕的是,若是二叔真跟她的阿娘好了,那世上可能就不会有许二这个人了。
凌审行没去注意他变幻的表情,只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话锋一转,“你说吴娘子绮年玉貌,若不慎变成了和老周一样的树皮,那该如何是好?”
她所谓的脱胎换骨,所谓的气质超群,所谓的焕然一新,所谓的惊艳众人,其实只是被它吸多了精气,容颜在不知不觉中‘成熟’了很多,进而造成的视觉误差。
“说白了,就是她悄悄的变老了一些,却因着有上好的青春打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暴露得太过明显,反倒是有了别样的味道,恰巧能压得住她那股子诡异的妇人风韵。”
她这人最矛盾的一点,便是外貌如少女,气质像熟妇,如今被它捣腾了一番,竟意外的完成了表里如一的大和谐,增色不少。
可这样的情形,只是暂时的。
当她日渐沉迷于把将来牢牢的掌握于手中的快感时,就会衰老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到时候就不是‘成熟’了,而是容颜憔悴、年老色衰。
但他没有去提醒她。
“老周死后,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掉,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甚至连祭拜都不曾记起。”
她的行径,着实让人心寒,足见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货色。
这样的念头,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了,就算事后发现周伯也是个居心不良的,也无法改变他对她的鄙夷,唤不起他对她的怜悯。
“或许,那老家伙早就算准了她的性情,知道她会这样做;也算准了我的反应,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凌审行认命的道:“他赢了。”
而自己险些就输了。
“我之所以连你都瞒着,是怕你见义勇为,跑去提醒她……这样,就没好戏看了。依我的意思,是想着她既然这么难缠,那你索性就如往常一样继续晾着她,等她失去了耐心,被嫉妒冲昏头脑,接着铤而走险,大肆动用起它的能力,把自个儿骤然熬成了皱皱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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