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姑娘,你明明就是冻着了。”
魏主簿眼中蕴上了浓浓的笑意,“你先拿暖炉烘烘手,我给你煮茶。”
“使不得,我只是个小小的丫鬟,怎能让您如此……”
宝珠大惊,惶恐的摇头道。
“使得。”
他不由分说,将暖炉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将一应茶具摆在案几上,如行云流水般动作起来。
加清泉水于釜中,置小火炉之上,再碾茶饼为碎末,待水将沸时加盐,全沸时取半盏备用,投茶末入釜,用竹夹回旋搅拌,待再沸时以备好的半盏水浇之,撇去面上的浮沫,片刻后,有汤花如雪而生,茶香悠悠而溢。
宝珠何曾见过这般风雅的行事,不禁看得呆住了,连他分好了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时,她都没能回过神来。
“真是个傻姑娘。”
他伸出手来,隔着厚厚的冬衣,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
“我……”
宝珠一下就清醒过来,旋即脸红如霞。
明明是隔了衣裳,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她却像被烫着了似的,身体里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烈火,熊熊的燃烧起来。
她将头低低的埋了下去,顺手捧过茶盏,啜饮了几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只是几口,她便觉得脑子里涨涨的,渐渐有些发昏。
自己酒量是不行,难道茶量,也很差么?
她纳闷的想道。
然后,她真的昏了过去。
“这位小娘子累了,让她好生歇着,千万不要让旁人进去吵到她。”
书房的门被魏主簿打开。
他负手走下石阶,对洒扫的几个婆子吩咐道。
语毕飘然离去,方向却不是往灵堂那边的,而是出了外院,径自往大门口去了。
累了?
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呆小半个时辰,就‘累’了?
短暂的愕然后,婆子们交流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这天底下的男人啊,果然都是一样的德行,就连自家主簿这样的老实人也免不了俗,原配刚死,就迫不及待的弄了个小妖精回来乱搞。
对于魏府那边所发生的事,许含章自是不知情的。
她只知道,离天黑还有四个多时辰,就这样干等着,也着实无趣了些。
于是她边回忆着在昨日的种种细节,边走进屋内,随手拿过架子上的一本书,漫不经心的翻了两页。
薄薄的两页,寥寥的数行。
内容枯燥,乏善可陈。
许含章却愣在了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因为,这是一本传记。
而主角,是老者。
他,是她来到益州的原因,同时,也是她想离开的原因。
在看到他的家乡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剧变,成为一片茫茫大湖后,她便心灰意冷,萌生了去意,却因天寒地冻而未能成行。
但她心里明白,自己要真是下了决心,那这些都不是问题。
归根结底,是她还不想走。
益州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她来了没多少时日,就被这里慵懒而自在的氛围腐蚀了个透,整日里吃吃喝喝,走走逛逛,天暖时在外面晒晒太阳,欣赏着来来往往,美得各有千秋的小娘子们,阴雨天则放任自己躺在床上不起来,无所事事的发呆。
这样的好日子,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要不是张天师急于收网,主动找上门来,说不定这一整个冬天,她都会悠闲懒惰的混过去。
说实话,她隐隐有些后悔。
自己当时若利落的离开了,就不会引发后来诸多的祸端。
虽然会和凌准彻底错过,但至少窑场里的尸首能少上几具,主簿府里的蛊虫能少上两条,而宝珠,也不会走上歧路。
可是,她到了别的地方,就能保证不被人设局,不牵连到旁人了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要稍一显露老者留下的手段,就免不了会招来居心叵测的窥伺。
走了一个张天师,难保不会再来一个章天师。
“呼……”
许含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不能怪老者甩给了她一个烫手山芋,只能怪她太弱。
如果能像他那般强大,强到能毫无悬念的碾压任何人,让任何人都不敢打自己的主意,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可惜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多想、多练,只怀着莫名的敬畏匆匆扫了几眼,会了点儿皮毛,就急着把册子烧给了他,然后莽莽撞撞的从深山里走了出来,往长安城行去。
一路上,她凭着那点儿皮毛赚取了不少的银两,渐渐在长安扎下根来,慢慢入了高门大户里的主母们的眼。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再往上爬一些,结识到的贵人再多一些,总有一天能探听到裴子渊的底细。
管他是西眷裴、洗马裴、南来吴裴、中眷裴还是东眷裴的人,总得先找到他,才能想法子杀了他。
但她没能如愿。
只因裴氏的子弟中,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
他从来就不是裴子渊。
他是崔异。
想杀他,比登天还难。
所以她只能逃,只能躲。
但她丝毫没有亡命之徒的觉悟,在蜀地的这些日子里,不但把崔异的仇撇到了一边,而后更是连老者那儿学来的皮毛都荒废了,也很少静下心来冥想。直到别人的刀快架到自己脖子上了,才晓得动弹两下。
真是……
太不像话了。
无论是作为一个苦大仇深的复仇者,还是作为一个有幸继承了老者衣钵的人,她都太不像话了。
许含章放下传记,默然望向窗外。
但见天光晦暗,风雪萧萧,着实不是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
但她突然很想去湖边看一看。
再去老者的家乡,看一看。
……
……
一个多时辰后,许含章望着凝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于枯草丛生的堤岸上席地而坐。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凛冽的风忽地温柔了下来,将莹白的碎雪轻轻拂到了一旁。(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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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的叶尖微微颤了颤。
一截细细的枯枝被渐厚的积雪压弯了,僵硬而脆弱的垂下。
冰层下的水流悄然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逐渐扩散开去。
游人取暖时升起的火堆早已熄灭了,只余几捧发黑的炭灰。
这都是些极细微的动静。
许含章明明闭着眼,却清晰的感知到了。
只因,她正在冥想。
摒弃杂念,息虑凝心,究明心性。
这,便是冥想。
她的面庞,她的发丝,她的披风,似乎都随着专注的冥想,无比契合的融进了周遭的环境里。
就如她本就是生在此处,长在此处,和草木一体,和水土一同,安安静静的生长在这里,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任何突兀之处。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
一瞬的黑暗过后,有道飘逸的长撇拖着浓重的墨意而来,片刻后,一笔锋利的横折钩接上。
紧接着,又是一道长撇划开,续上去的,是饱满有力的一捺。
然后是一横,一竖。
一竖钩,一横撇。
一点,一撇。
又一横,又一竖。
再然后,它们变得模糊起来,晕成了六团大小不一的墨渍。
这究竟是何意?
许含章皱了皱眉。
以往的冥想中出现过回忆,也出现过预示,但那都是很明晰的画面,而不是如此抽象的笔触。
于是她试着把所有的笔划连在一起,却发现写出来的是个四不像。
难道是,要拆开来看?
或者是,分开来写?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疑惑,一缕温柔的风停留在了她的发端,抚弄着她头顶所戴的金钗,然后穿过积雪的枯枝,带下了几滴晶莹的雪水,簌簌滚落于炭灰旁,缓缓的渗进了发黄的泥土里。
风骤停。
许含章心神一震,下意识的睁开眼睛,环视了周遭一遍。
尽管已退出了冥想,但她的思绪却没有被打断。
所有的笔划,顷刻间都有了完整的架构。
六个墨团,五种起笔式。
风,金,木,水,火,土。
风,和五行。
前者,是许含章这几年来最熟悉也最亲密的物事。
而后者,许含章幼时在《尚书·洪范》篇中就见过了——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而在另一本医书里,五行分别代表少阳、太阳、中和、少阴和太阴之气,可以衍生到五色、五音、五味、五谷、五畜、五脏等方面。
在民间的口口相传里,它们则带了相生相克的色彩——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火克金、土克水、金克木、水克火。
但没有哪一本书记载了五行里曾有过风的存在。
它根本就不在五行之中,偏又能和五行千丝万缕的联系上——风生水起,煽风点火,风土人情,金风玉露,以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就连《易·说卦》中的诸多卦象里,它都能理直气壮的代表了木和金,用以卜算吉凶。
它究竟是凌驾于五行之上,还是游离于五行之外?
它究竟是因何而生,又因何而灭?
……
……
“团正,有人找。”
晌午,凌准刚放下筷子,就听得一个府兵在外大声喊道。
“来的又是个小娘子吗?”
“长得怎么样?”
“是上次来的那个吗?”
不等他做出反应,身旁的同僚们便哄然笑开了,纷纷拿他取乐道。
凌准没空和他们耍嘴皮子,只心情极佳的一笑,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然后取过一杯茶水,简单的漱了漱口,接着卷起袖子,将头发理了理,抚了抚略有些褶皱的衣摆。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她应该会看得过眼,会喜欢吧?
“切,不过是去见个姑娘,至于搞得这么严肃吗?”
“这算是哪门子的严肃?这叫臭美,臭不要脸!”
“你们瞧他那春心荡漾的浪劲儿,啧啧……”
“十一郎啊,我劝你还是把色眯眯的表情收一些,免得一照面就把人给吓跑了。”
见他这般作态,众人顿时起哄得愈发厉害了。
“……”
凌准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厚着脸皮无视了耳边传来的调笑声,径自往军部的大门外走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出现在视线里。
许二应该就在车上了。
她为何不像上次那样大大方方的立于路旁等候,而要藏头露尾的躲在里头?
是恼了昨晚随口应下的承诺,想来和自己讨价还价一番?
还是,害羞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凌准的心跳便不自觉有些乱了,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飘然欲仙。
但下一瞬,所有的绮思都一扫而空。
“贤侄,昨日的事真是对不住了。”
只见车帘一掀,魏主簿探出头来,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叔伯……”
见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位,而是自己很长时间内都打算回避的人,凌准心下很是复杂,却又不能直接扭头回去,只得生硬的唤了一声。
“你跟我去府衙的地牢走一趟。至于军部的假,我已经让你张叔伯帮着批了。”
魏主簿并不在意他略有些无礼的态度,目光和语气依然是十分的温和,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府衙?地牢?”
凌准闻言愕然道。
“有桩人命案子,恰巧和你身边的那位小娘子有关。据说,是她报的官,把那几人送上公堂的。”
魏主簿言简意赅道。
“走。”
想到昨日许二提过的将余娘子夫家尽数丢进府衙的事,凌准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毫不犹豫的上了车。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的,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魏主簿刻意压低了声音,“案子本来已经结了,今天却陡生变故,牵扯出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张司业吗?”
凌准稍稍松了一口气。
国子监里的官儿,放在二品三品遍地走,王公贵族多如狗的长安城里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到别的地方,就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不是他。”
魏主簿微不可闻的叹息道:“和那位大人物一比,他简直不值一提。”
“哦?那到底是谁?”
凌准怔了怔。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异。”
魏主簿的声音压得愈发的低,带着一丝森寒的冷厉,就像是幽冥里刮来的耳语,令人不寒而栗。(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一章 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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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异?
怎么会是他?
为何会来得这么之巧?
听到这个名字,凌准只觉得遍体生寒。
宋家的案子,充其量是一桩闹得有些离谱的婆媳纠纷,许二是因着余娘子的关系才会牵涉其中,而崔异无论是和宋家还是余家,都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他是察觉到了许二的踪迹,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不,不可能。
他不可能知道许二诈死脱逃的事。
在他心里,许二只怕早就成了黄土堆下掩埋着的白骨。
“难不成他和张司业有旧?”
凌准沉默片刻,选了个看起来最有理有据的推断。
若崔异曾经在国子监就读,做过张司业的门生,那就勉强能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桩案子里了——为了报答师恩,便动用了手中的权势,向各方施压,好让宋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贤侄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不待凌准说完,魏主簿就摆了摆手,“张家虽出身清贵,却和真正的士族门阀差了一大截,若想与五姓中旁支庶出的子弟们交好,自是不难。但要与崔异那种层面的人结交,却是连想都不要想的。”
说着苦笑道:“至于门生一说,就更是无稽之谈。除非这位家主是年纪轻轻就烧坏了脑子,才会放着弘文馆和崇文馆不去,转而去国子监里混日子。”
这倒不是魏主簿要贬低国子监来抬举崔异,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对寒门子弟而言,国子监的确是让他们仰望和向往的存在,就算是他们削尖了脑袋,也未必能钻进去。
但对于清河崔氏的嫡子而言,国子监就和族里的破书塾没什么两样。
“他既然和张司业非亲非故,为何又要趟这趟浑水?”
经魏主簿这么一说,凌准也悟出了点儿门道,知晓自己的推断是大错特错的。
但他旋即又陷入了茫然。
“据说,他和张司业的庶女,也就是宋家的儿媳……有私情。”
魏主簿语出惊人,“宋家的那位老太太或许是不甘等死,居然在牢里大吵大嚷,说她儿媳的确是在成婚前便和旁人有了私情,珠胎暗结……而那人,就是崔异。”
“什么?”
听者震惊了。
而说话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止是我,连顾长史都吓得不轻,赶紧命差役堵了她的嘴,把她迁出大牢,单独关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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