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我,连顾长史都吓得不轻,赶紧命差役堵了她的嘴,把她迁出大牢,单独关押。”
魏主簿双眉紧锁道。
要知道,牢里关押的并不全是死囚。若是被随便关个几天就放出去的犯人们听着了,然后在外头肆意传开,那局面就有些不妙了。
风月艳事,向来是百姓们最爱讨论的话题。
像寻常人家里卖豆腐的小寡妇诱了个壮汉偷欢,读圣贤书的穷酸骗了个同窗出火的小事,都能被众人津津有味的说个三五天,都不带消停的。
可想而知,若故事里的人换成了清河崔氏的公子,再加上高门、偷情、绿帽、私生子等不可言说的因素,定会如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顷刻间就噼里啪啦的炸开,一发不可收拾。
“且不论此事是真是假,单就治下不严,让这些没有分寸的话捅到了外头,就够让我们受的了。”
魏主簿喟然长叹道:“这些士族门阀里的大人物,向来是最重视自己形象的。不管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人前始终要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绝不能沾上凡俗里的一粒尘埃。”
所以,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将此事捂住,免得稍有不慎就把事情给闹大了,顺着风飘到崔氏族人的耳朵里去。
“后来呢?”
凌准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神,问道。
“起初都以为是这妇人昏了头,才胡乱攀咬的。但仔细一审,再和宋家父子俩的口供比对了一番,我们便发现很有可能是真的。”
魏主簿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嘲讽,还夹杂着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快意。
尽管心底不愿意承认,但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人,确实都衷心期盼着那位高高在上、宛若完人的家主能狠狠的出个丑,至少在私德上能出个纰漏,好让他们多一个鄙视和嘲笑对方的理由。
而后,他们都心想事成,如愿以偿了。
“原来宋家的儿媳,也就是那张娘子,在出阁前是个心高气傲的,休说寒门庶族了,就连皇室里的新贵,都不怎么能入她的眼。能让她高看的,便只有五姓子弟了。而她的确是有才有貌,轻而易举就在某场诗会上扬了名,博得了一位大人物的好感,没多久就同她好上了。”
“可惜那人还在孝期,既不能给她一个名分,也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为了能保住他的骨肉,在他身边永远留下一席之地,她便找到了宋岩,迅速与之成婚,好把腹中的孩儿名正言顺的生下来。”
“而宋岩对此事心知肚明。他本就怀疑,能和张娘子有染的必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在间接得知了那人可能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后,就愈发坚定了要娶张娘子过门的主意,以便能从中捞一杯羹。”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既然自己都牺牲了男儿尊严,帮别人养孩子,那对方怎么也该表示一下诚意,至少得送个四五品的官儿让他当当。可惜几个月过去了都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便坐不住了,明里暗里的提醒了张娘子几句,却被自家的娘亲在墙外听着了。”
“这妇人哪知道儿子的主意,一听到儿媳竟敢和别的男子相好,当即冲进屋去,又打又踹,险些让儿媳流产。宋岩见势不妙,害怕此举会招来崔异疯狂的报复,就赶紧拖家带口,逃出了长安。”
“回到益州后,他们过了几天的穷日子,苦不堪言。见长安那边的风声并没有传过来,就以为张娘子还念着夫妻情分,没有让崔家对他们斩尽杀绝,便生出了侥幸的心理,想着只要找余氏回去顶罪,就能又过上以前的富贵生活。”
“然后,事情就是我们所听到的那样了——婆母丧心病狂,整日里挫磨儿媳不说,还怀疑起了儿媳的清白,想谋害未来的孙子……再然后,一家人畏罪潜逃,归乡后还不忘上旧婢的新主家勒索,被人报官抓了个正着……”
其实大部分都是宋家人的一面之词,然后是府衙里众人的添枝加叶。
但听起来,就是这么合情合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二章 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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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魏主簿自己,都觉得这就是真相了。
“哦……”
凌准哪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单纯的认为是府衙里的人严查细审的结果,对所谓的‘真相’,自然是深信不疑。
况且崔异本就不是个好东西,把许二害得家破人亡不说,夏日里那一箭,更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像这种偏执狠戾的人,无论是做出何等匪夷所思、骇人听闻、伤风败俗的事来,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不过,宋家的几口人是留不得了。”
魏主簿今天叹气的次数似乎特别多,“他们虽然无辜,却都是自找的,怨不得谁。”
为了给上头的人一个交代,他们也必须死。
“那妇人和她的丈夫已经被绞死了,但……宋岩却突然发了狠,夺过一个差役的佩刀,砍伤了好几个人……然后,跑掉了……”
魏主簿转头看着他,神情十分凝重,“我担心他记恨许娘子,对她不利,便以老夫人身上余毒未清为由,请她过府看顾一二,让她们主仆俩都在府中住下了。有这么多下人看着,谅那亡命之徒也不敢怎么样。”
“多谢叔伯。”
在听到宋岩逃脱时,凌准的一颗心便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此时,才落回了原处。
让她待在魏府,确实比待在她的小宅里安全得多。
毕竟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门房,真动起手来,未必能打得过宋岩。
“贤侄,我之所以要带你去府衙,就是想让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好趁早把宋岩抓住,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魏主簿又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像这等狗急跳墙之人,就算是放过了许娘子,也难保不会为了掩盖行踪,而伤害到其他的无辜民众。”
“嗯。”
凌准重重的点头,对魏主簿的印象顿时改观了不少——就算他再糊涂再混账,好歹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官,在操办丧事的时候还不忘抽出空来,关心着民众的安危。
“主簿,刚才已经得了消息,说那人在闹市夺了匹健马,往西郊的方向去了!”
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未踏进府衙的侧门,就见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匆匆忙忙的上来,大声道。
“西郊?”
魏主簿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地方。”
从西郊过去,就是茫茫的大山和密林。
只要他弃马而行,再往山坳里一钻,便很难让人找出踪迹来。
“还不快去追?”
片刻后,魏主簿收起了笑意,厉声道。
“叔伯,让我和他一起去吧。”
凌准立即主动请缨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宋岩的行踪,就不必进府衙里找寻线索,耽误时间了。
“路上小心点。”
魏主簿担忧的看着他,叮嘱道。
“我会的。”
差役是个机灵的,已牵了两匹马,在一旁静静的候着。
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丝毫没有从武之人的剽悍,倒和主簿府里养着的小厮有些相似。
凌准却没心思注意这么多,利索的上了马,疾驰而去。
雪已经停了。
丝丝缕缕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平滑如镜的冰湖上,端的是光华灿灿,莹然夺目。
许含章从草丛中站起身来,静静的望着这一片广阔而明丽的美景。
山野里没有风。
湖面上没有风。
她的衣带,她的裙裾,她的睫毛,却随风轻颤着,摆动着,被天光一映,被雪光一衬,整个人便多了分飘然灵动的意味,令人见之忘俗。
随风一起轻颤的,还有她脚下的泥土。
这不是从最外层带出的轻颤,而是来自于最深处最底处的涌动。
仿佛地底有一道无形的风,正试图将严丝合缝的泥土砂石切开,尽数往地上推去。
‘嗤’的一声响后,最外层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瞬间扩大,变为一道浅浅的沟壑。
犹带着湿意的泥土从沟壑里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不多时就聚成了一个低矮的小土堆。
许含章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堆,灿然一笑,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它们尽数裹了进去。
回去后,得买个小坛子装着了。
她嗅了嗅鼻间传来的泥土清芬,默然想道。
“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临走前,许含章又望了眼冰湖和岸边的草木,轻声道。
老者的家乡,真是他的福地。
她不过是来冥想了一次,就悟了以前未能想通的一件事——为什么风鉴只能用在鬼魂身上,而不能对付活人。
原来,是她的眼界太窄。
她一味把它当做是阴阳五行内的术法,自以为已经足够敬畏了,却没想过它还能再上一层,彻底脱离了五行的束缚,游荡于天地之间,凌驾于规则之上。
它,并非是不能对付活人的。
以往对付鬼魂,是靠了风鉴里记载的字诀,也就是‘言’来实施的。
老者在册子里说过——凡世间道法,莫不是以言为先,言能杀人,伤人,亦能惑人。能通言者,必能通万法。
而在窑场里的地道里,她跟凌准说过,无论是幻术还是媚术,都是首先通过‘言’来传播的,这种方法,比色相和药粉来得高明玄妙。
‘言’之所以会有这般的奇效,是因为它浸透了施术者的心神血气,运转而生,自是不同于那些流于表面的术法。
而她一直走不出心里的樊笼,对杀人有着本能的抗拒和抵触,对付鬼魂却从没有过压力,且始终认为鬼魂再可怕,也没有活着的恶人来得狰狞。
既然她的心中都如此想了,那么从她心神间蕴出的风鉴,也就只能对鬼魂生效。
可她现在想通了,悟到了其中的关键,走出了自己的牢笼。
那么,它就能帮她取到活人的命。
以往的困扰,自然也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她还有一个新的收获。
风,是能和五行和相结合的。
她可以试着借一借五行的势,将风鉴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也许不用再动用匕首,不用再双手沾血,就能达到目的了。
“你就替我留在这里,帮我好好看着恩师的故乡。”
许含章右手腕一翻,匕首从袖中滑落,落到了脚下的沟壑里。
刀光微寒,很快就淹没在了几捧裹着风势的泥土中,被严严实实的埋了个透。
这是陪伴她度过了几百个日夜,剔过近百具人骨、割过十数个鬼魂的匕首。
丢弃它,她当然是舍不得的。
但也只有它,才能代表她留在此处了。
越是重要的东西,就越是不能带走。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明白的道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三章 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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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边回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许含章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外面兴致极佳的逛了好一阵子,走街窜巷,最后才在一家即将打烊的铺子里选到了满意的小坛,在店主惊愕外加惊恐和惊悚的眼神里将披风里的泥土抖开,小心翼翼的装进了坛中,一粒也没有落下。
“这是带给一位故人的。”
做完这一切,许含章搓了搓手,将土腥味尚存的披风重新裹在了身上,笑着解释道:“他在外客居多年,十分想念这里的水土,我便带几抔土给他,就当是留一个纪念了。”
“这样啊……”
店主恍然大悟,然后摇头道:“那你还不如给他带点吃的回去,好歹还能填一填肚子。”
“吃的?”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许含章才记起自己不仅是忘了吃午食,甚至连晚饭都没当做一回事。
虽则今天她的内心很充实,一顿两顿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凌准待会儿就要过来,若冷锅冷灶、凄风苦雨的糊弄他,着实有些不厚道。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我明日来看你。”
想起昨夜分别时凌准所说的话,她不禁心头一暖。
虽然宝珠走了,吴老伯也走了。
但他,没有走。
也只有他,不会走。
看在他如此有情有义的份上,她怎么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像模像样的招待他一回。
从铺子里出来,许含章匆匆忙忙的往住处赶去,将坛子放在了床下,然后又拎着食盒出了门,去附近的一家食肆买了三荤两素并两碗米饭,整齐的摆在了正厅里长条的案几上,接着端来炭盆,用夹子在积灰的隆起处轻轻一拨,将其下盖着的尚未熄灭的旧炭翻了上来,再覆了几块新炭上去,对着空隙处吹了几口气。
过了一会儿,炭火便旺了起来,窜起丝丝热气,给屋内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而饭菜已经有些冷了。
凌准,却没有过来。
兴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吧。
早知道他来得这么晚,自己就不必如此匆忙了。
不知怎么的,许含章竟起了几分小性子,想着等他来了,一定要给他点儿脸色看才行。
但片刻后,她还是改了主意。
毕竟她已经十八岁了,而不是八岁。
再那般幼稚小气,只会惹人发笑罢了。
思考良久后,许含章决定换一个成熟大气的方式——顶着寒风,以极其端正的姿态在外面等着他,好让他为自己的晚到而感到羞愧。
于是她直起身来,去灶房里打了点儿冷水,将脸上的灰尘和手上的泥屑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遍,然后立在了天井里,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响动。
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看着并不明亮,却十分温暖。
巷子里已很少有人经过了。
偶尔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许含章便会下意识往门边走近一些,期望着下一刻,便有张熟面孔前来叩门。
但始终没有人叩门。
天渐渐黑透了,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吞没。
外面休说是人声了,连犬吠声都湮没在了风声里。
四周一片安静,就像是天地陷入了沉睡中,再也醒不过来。
而他,也不会来了。
明明说了要来,却没有来。
真是言而无信。
许含章恨恨的想着,旋即却觉得好笑——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她却信以为真了;也许他是真的打算要来,却因其他的事耽搁了。
总之,他今天不来,以后也会来的。
因为他说过要让她帮忙,挡掉张参军给他做媒的热情。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的,到时候再找他算一算今晚这笔空等的账,不就行了吗?
理清了纷繁的思绪后,许含章忽觉自己傻站在这里不动,死盯着屋门的做派,实在是像极了怨妇——夫君在外面吃喝嫖赌花天酒地,自己却无力约束他,只能风雪立中宵,做一块老实巴交的望夫石,盼着他能早日归来,好喜滋滋的为他倒上一盆洗脚水。
这样的想法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看来我得早些进屋,免得被风给吹傻了。”
许含章连忙回转身,疾步往正厅走去。
饭菜早已冷透了,荤菜上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块状,如浆糊般黏在了肉片上,素菜则恹恹的耷拉着,被豉酱泡得有些变色。
比这更难吃、更难入口的东西,许含章都吃过。
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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