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让他听懂,许含章换了个浅显的说法,“就如一滴雨,是永远不可能被另一滴雨打湿的。”
说完便利落的穿墙而出。
怪不得她大晚上也敢上门和他独处,言语间亦是百无禁忌,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对她不轨。
凌准想通这一层,不由有些失笑。
一刻钟后,二人光明正大的摸到了岑六郎家中,所幸的是没有见着任何香艳的画面。
岑母将米娅儿单独安排在角落的一间厢房,跟自家儿子远远的隔了开来。
案几上的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
米娅儿尚未睡下,仍在狭小的屋内一遍遍的跳着疾转如风的胡旋。
“不行,她再转下去我就要晕了。”
凌准向来欣赏不了这种团团转圈的舞蹈,只看了一会儿,就有了头昏眼花的感觉。
许含章却是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你还没看够吗?”
此时凌准已打完了一套拳,正处于无所事事的阶段。
许含章仍是专注的盯着米娅儿,根本不睬他。
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屋内的油灯已经被吹灭,想必米娅儿是睡下了。
“嗯。”
许含章微微点头。
“对了,你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许是为了打发时间,许含章走在路上,和他聊起了家常。
“六郎他虽则头脑简单了些,感情用事了些,但总归不是个坏人。”
凌准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中肯的评价道。
“听起来倒像个好归宿,只是……”
许含章眉头紧锁,“只是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被卖出去了。”
只看住处的安排,就知道岑家的人并不欢迎她。
“不会的。”
凌准否认道,“六郎对她是认真的,一定会善待于她。”
“但他不可能随时待在内宅,寸步不离的护着她。”
许含章的眼中闪过一丝微悯的神色。
她见过很多高门大户的阴私。
那些看似娇柔温良的女子,背地里却多的是让碍眼的对手彻底消失的法子。
下药,投毒,栽赃,陷害,毁容,发卖。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们做不出来的。
“岑家虽是商户,但家风还是不错的,不至于做出太过分的事来。”
凌准看出她的担心,连忙温言安慰道。
“希望是我多虑了。”
许含章略有些怅然,“我本是想买下她的,却被你朋友抢了先。唉,但愿他一家人都能善待她吧。”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缺婢仆,为何却想要买下她?”
凌准问道。
“自白日观她一舞,我便十分欣赏她。”
许含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言之不足,歌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从她的舞姿里,我发现了有趣的事——她没有半点取悦旁人的意思,每一次抬手转膝,摇摆旋转,都是为了坚持自己的心。深陷泥沼却还能做到这般,本身就是难能可贵的,值得人伸手一拉。如果她真的又被人卖掉了,劳烦你帮我出面,把她赎回来。”
“好。”
凌准隐隐有些惭愧。
他自认为已经够为旁人着想了,但和她比起来,显然还差得很远。
“你要去哪儿?”
凌准忽然发现她走上了一条岔路。
“我要回去了。”
许含章浅笑着道。
回去的路分明是另一条,她这是走错了。
凌准正要纠正,却蓦然反应过来——她要回的,是她的家。
并不是他的家。
所以她根本没有走错。
“十一,你也该醒了。”
许含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凌准就觉眼前一花,身遭的景色都变得模糊起来。
待到视线再度清晰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灵识也回到了身体里。
夜风又起。
但窗台上的少女没有回来。
凌准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眉心,似是想要确定她残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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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含章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瞬时放松下来。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每次神游醒来,都觉得屋里有人进来过。
不是鬼,而是人。
若来的是鬼,那定逃不过她的感知。
但来的会是什么人?
是他吗?
不!
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找到她。
兴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才疑神疑鬼的。
她看了眼搁在枕边的白底绘折枝桃花的纨扇,摆放的朝向和她入睡前分毫不差。
窗纱卷起的位置,水晶帘折起的一角,书本堆放的秩序,也都是和先前一样。
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但有的时候,没有变化,恰恰是最大的变化。
她的睡相不好,经常会把纨扇或是薄被拂到地上去。
窗外偶尔也会起风,将书页翻得凌乱起皱。
可是它们奇迹般的维持了原样。
就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她入睡前的那一瞬。
一定有人进来过了!
一定是他!
许含章的瞳孔骤然一缩,缓缓直起身来。
“啪嗒”一声,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从窗外掷了进来,落到了瑞兽葡萄纹的地砖上。
眼下是盛夏时节,哪来的桃花?
许含章眸中的暗色更深。
“你终于醒了?”
屋门忽地被人推开,随后是一道慵懒而冷漠的男声悠悠响起。
“听说你近日来嗜睡乏力,精神不振。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银白如霜的月光洒在来人的脸上。
这是个年轻的郎君。
他的面容似是用最上等的美玉雕就,连下颌角的弧度都流畅到了极点,整体没一处能挑剔的地方。
此时他眉眼含笑,嘴角微弯,眸中荡着暖融融的波光,似是乘月色而来,赴心上人之约的翩翩佳公子。
“你终于来了。”
盘踞在心底的噩梦成了现实,许含章反而镇定了下来,伸手撩开纱帐,亦是回以无限温柔缱绻的一笑。
恐惧胆怯这类的情绪是多余的,只会让人手脚发软,反应迟钝,一不小心就害了自己和别人的命。
“容我先梳洗一下。”
许含章慢条斯理的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快到极点,一眨眼便整理好略有些褶皱的外衫,蹬上软底的绣花缎面鞋,坐到了梳妆台前。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春山似的眉和墨玉般的眼也愈加鲜润动人。(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三章 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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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
许含章取过木梳,不慌不忙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这人明明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却能按捺住滔天的杀意,耐心编织了一张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和他比起来,她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那些护卫,原来都是你安排的?”
她的眼波如水,“崔五娘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族妹。”
他掀起水晶帘,缓步走了进来。
“而我,清河崔氏长房的现任家主,崔异。”
他在她身前一尺的位置停下,低头看着她。
“……”
饶是许含章早有准备,却仍是惊得将木梳都掉了下去。
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
被列在《氏族志》第一位的清河崔氏。
上能左右朝代更迭,下能影响百姓民生的清河崔氏。
随便拎一个旁支庶女出来,就能让高门大户抢破头的清河崔氏。
他竟然是这样的出身。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能随意屠杀无辜的村民,只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踪。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能为士族而死,应该是平民们最值得荣幸和骄傲的事吧?
许含章的唇角浮起一丝微讽的笑意,“我早就该想到了。你原先告诉我的,果真是假名。”
“也不全是。”
崔异一把捞住了即将坠地的木梳,温言解释道:“裴,是我阿娘的姓。而子渊,是我的表字。”
“是吗?不知你阿娘又是裴氏的哪一支?”
许含章漫不经心的问。
“她出身于河东裴氏的东眷裴,为晋国公长女。”
崔异淡淡的答道。
“果然都是身份不凡的贵人,一抬手就能把我这样的蝼蚁碾死。”
许含章摊开右手的掌心,似笑非笑道,“快把梳子还我。”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崔异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只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木梳。
“元微之的离思五首是写得很好,但这是悼念亡妻的。你拿来用在我的身上,是不是不太妥当?”
许含章的右臂懒洋洋的垂下,左手则斜斜撑在了梳妆台上。
“确实不妥。”
翩翩佳公子的面色骤然一寒,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屋内一片死寂的静默。
木梳终是承受不住他的施压,喀喇一声折断。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我自认为隐藏的很好。”
许含章神色不变,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在拖延时间,好让旁人来救你吗?”
崔异反问道。
“既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我,那你也该知道,我根本没什么人缘。”
许含章虽有些惊诧,但还是慢悠悠道,“我只是觉得,你并不着急杀我,不然也不会沉住气来同我周旋多时。所以我想仔仔细细,明明白白的问清楚,你应该也会很有耐心的解答,对吧?”
“是啊。我对你,向来都很有耐心。”
崔异的语调温柔多情,但落在许含章耳里,却如惊雷一般。
她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片粉红雪白的桃花,和一条曲折的小径。
“子渊,那家的桃花开得真好看。”
眉眼青稚的少女亭亭立于某户人家的院墙外,眼里流转着三月最明媚的春光。
“道旁也有,不若我帮你摘几枝。”
年纪稍长的少年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淡蓝色袍子,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
他的面容如雕塑般精致,发如墨染,眉如远山,唇红齿白,风姿翩然,端得是俊美出尘。
“不行,我就要这棵树上的。”
少女不满的别过头。
“不告而取,是为偷。”
少年严肃说道。
“那是用来约束君子的,对我可没什么用。”
少女瞪了他一眼,“快给我搭把手。”
这样的事情少年已经做过很多次,闻言立刻半蹲下来,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少女轻巧的踩了上去。
少年抬臂将其托起,少女借力纵身跃上了院墙。
“哎呀!”
许是鞋底滑了些,少女的身形一晃,险些掉下来。
“小心!”
少年大吃一惊,立时做好了伸手接住她的准备。
“该小心的是你!”
少女促却狭的笑了笑,抬脚蹬了他脑袋一下,顺利稳住了身形。
“喂,你找死是吧?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少年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完全破坏了自己的翩然风姿。
“一朵,两朵,三朵……”
少女故意没有理睬他,自顾自的摘着花。
“你慢慢玩吧,我不奉陪了。”
少年转身欲走。
“等等!”
少女这下是真的着了慌,匆忙便跳了下来,理所当然的崴了脚。
“我只是说笑的,你怎么当真了?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先走呢?”
少年慌不迭上前揉着她的脚踝,温言道,“你忘了吗?我对你,向来都很有耐心。”
花落如雨,往事成泥。
那个待她如兄如父的少年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崔异。
“你在发什么呆,是在想谁?”
崔异倾身上前,捏住了她小巧微尖的下巴,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暧昧的拂过她的面庞。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旖旎万分。
“我是在上元节那日瞧见你的。当时我骑在马上,看到你裹着大红的羽缎披风,脸藏在同色的兜帽下,手中提了盏莲花灯,正兴致勃勃的欣赏胡人表演吞剑的绝活,连我从你旁边经过,都没有发觉。”
“你比以前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
“你每日清晨要喝一碗鲫鱼粥,配坊门口的芝麻胡饼;午时喜食冷淘和鱼鲙,偶然会差婢女去买些烤梨回来;晚上则吃得极少,一般是用馎饦打发了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极了看书。不管是坐着躺着,歪着斜着,你的手中总是握着一卷书。”
“你很少出门,因为只需坐在家中,就有高门大户的主母源源不断的找上来,求你为她们驱邪。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习得这身本事的。以前的你胆小得要命,天一黑就不敢出屋。若是听到别人讲鬼故事,便会吓得噩梦连连……”
“你是来和我叙旧的吗?”
许含章打掉他的手,面露嫌恶道,“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既然半年前就发现了我,那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出来?是想陪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你很有自知之明。”
崔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就是那阴沟里的老鼠,从里到外都肮脏到了极点。”
“那你就是只掉了毛的蠢猫,也不知你的爪子是否还锋利如初。”
许含章伶牙俐齿的回敬道。
“你……”
崔异一时气结,玉也似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就是现在!
趁着他分神的工夫,许含章将右手腕一翻,匕首便滑到了掌心,闪着雪亮的光芒。
既来之,则杀之。
就算杀不了他,也要捅他几个透明窟窿。
片刻后。
暗室里传来“咄”的一声闷响。
崔异仍好端端的站在原地,许含章却如风中落叶般晃了一下。
一枝羽箭扎进了她的后背,箭杆犹自轻微的颤动着。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崔异的脸上尽是轻蔑和错愕的神情,“你明知道护卫就在外面,为何还要贸然动手?”
“我累了。”
许含章面白如纸,嘴角缓缓渗出血沫来。
她软软的靠在梳妆台上,抬手便将箭簇拔出。
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外衫,就如一朵新描上的花。
红艳艳,生机勃勃的,桃花。
“杀人者,恒被人杀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含章擦掉嘴边的血水,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可以将我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可以,把我的尸身,拖去乱葬岗,喂狗……总之,都随你……反正,我是累了,不能,再,再陪你了……”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薄唇微动,似是还说了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一瞬,她便骤然往后一倒,很快就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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