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冢- 第159部分

　　　　从大殿出来之后，看着那眼底那欲说还休的情绪，我心中不知泛起了何等滋味。

　　　　承认吧，轩辕珩，你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出宫之后，强忍着内心的翻滚，说是要顺道送她回去，然而这个女人呵，平日里不声不响，竟然说出了一堆话来挤兑我。

　　　　真是！

　　　　伶牙俐齿！

　　　　为皇奶奶侍疾的日子，竟成了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开始。或看她低头专注地抄录着经文，或见她对着窗外的景致失神，或与她在殿中嬉笑打闹……时不时地，一颗心都会狂跳着。

　　　　“珩儿！你糊涂！”左右无人之时，皇奶奶的斥责声响了起来，“哀家说过多少遍，美色误国，美色误国！你怎么能记不住呢！”

　　　　“皇奶奶，孙儿没有沉溺于美色！漪儿她，她不是美人，求皇奶奶把她指给孙儿吧。”我直直跪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恳求着。

　　　　“混账！你还敢说这话！先前儿哀家以为你是闹着玩儿，也就顺着你的意了，没想到你竟然说真的！今个哀家明明白白告诉你一句，你想都别想！你若真想与沐家结亲，沐家的大姐儿、三姐儿都可以，唯独这二姐儿不成！”皇奶奶的话语不可置否。

　　　　她从未对我如此疾言厉色，又留下了退路供我挑选，然而，我心中所求之人，只有清漪一人，再无旁人。

　　　　“皇奶奶，孙儿也说一句明白话，孙儿就是看上沐清漪了，这辈子非她不娶！”我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能够说服皇奶奶，“皇奶奶若是真的还肯疼一疼孙儿，便允了吧。”

　　　　皇奶奶气得直捂胸口，我赶忙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她，并唤道：“绿萝姑姑，赶紧把皇奶奶的药拿过来。”

　　　　皇奶奶服药之后，指着我的鼻子骂道：“真是白疼你一场了，为了个女人，你竟然要气死哀家。”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又道：“前个你也见皇帝失态了。你可知他口中所说的‘小蘋’，到底是谁？是前朝董皇后！沐清漪为沐府嫡女，身份尊贵，心儿又有心绞之痛，为什么云霆还要将她清漪送到乡下养着！哀家头一次见到便明白了。她根本不是沐家的女儿，她是小蘋之女！”

　　　　前朝皇后之女……那岂不是龙氏之后？

　　　　我西陵建国十余年，最为忌惮的便是龙氏余孽！

　　　　清漪，清漪，你怎会是前朝之人？

　　　　“你现在还想着要娶她吗？”皇奶奶下了一剂狠药之后，接着问我。

　　　　我愣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道：“皇奶奶，孙儿心已动，不可收回了。除非她不愿意嫁我，否则，这辈子我再不娶其他女人。”

　　　　“你！”皇奶奶额上青筋暴起，咬牙道，“好好好！轩辕珩，你真是翅膀硬了！绿萝，将那火盆端过来！”

　　　　绿萝依言照做。

　　　　皇奶奶又道：“将这个不孝子孙给我绑上去，架到火盆上！”

　　　　绿萝与宫内其他人一道搬来了一个一丈高的木架，我被凌空绑了上去，又被脱去鞋袜。那盆炭火被放在木凳之上，与我的双脚只有一尺的距离。

　　　　不得不说，皇奶奶想的是一个磨人的好法子。

　　　　我的脚都快被烤成猪蹄了！

　　　　“珩儿，哀家可以让你娶她，也可以让她成为你的正妃，但是她不能为你生孩子！我轩辕一族，不能流有龙氏的半分血液！”

　　　　皇奶奶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真实。

　　　　这个条件让我微微有些动摇，但转念一想，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剥夺她为人母的权利！

　　　　“皇奶奶，您还是继续让这炭火烤着我的脚底板吧。”头脑发昏的我，渐渐不能再进行多余的思考了。

　　　　“珩儿！”皇奶奶重重唤了一声，将昏昏沉沉的我唤醒了。

　　　　“珩儿，你可知皇奶奶为什么要让你置于炭火之上？集宠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有皇奶奶在，你必是储君人选。你的后宫，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照你的性子，必定会千方百计地对她好。那么，那些好就会成为旁人对付她的理由！她的处境，便和置于炭火之上没什么分别。”皇奶奶的声音带着些微怅然，“与其这样，倒不如不选她作为王妃，从此之后平等地对待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珩儿，你可知你要娶她，皇帝那一关有多难过！若你执意于此，哀家也无能为力。”

　　　　皇奶奶的话中之意很是明显，我若想娶她，第一，不能让她生下我的孩子；第二，不能偏宠于她。

　　　　脚心烧焦的皮肉让我清醒过来，原来，我与她想要走到一起，竟如此困难。

　　　　“好了，将他放下来吧。”皇奶奶吩咐之后，便去歇了。

　　　　我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殿下，您听老奴一声劝，就按太后说的办吧。”绿萝苦心孤诣地劝着我。

　　　　从理智层面来说，这是最可行的办法。

　　　　然而再次见到清漪的时候，那三分坚定却又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此生，定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日渐远，我与皇奶奶都不再主动提及此事，然而我心中无时无刻都在想，到底如何才能两全呢？

　　　　我想娶她，又不想让她受委屈，可真难呐。更难的是，她的心并不在我这里。就算皇奶奶肯应允，我也不知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萃浓生辰，于沐府见她，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飘逸灵动，当真是舍不得移开眼睛。她无甚心机，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故而当钧彤姐拿竹坞听琴一出戏来取笑她的时候，她登时脸色就变了。

　　　　当真是可爱极了。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平日里口口声声叫着的姐姐，竟然是那么不顺眼。

　　　　只想，只想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清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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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珩篇：一往而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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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除夕将至，父皇下旨要沐府一家入宫欢庆。醉翁之意，怕是在清漪身上吧。

　　　　想到她此时必定如坐针毡，我就恨不能插了翅膀，飞过去。

　　　　当我试探着说，让她嫁给我的时候，她当即色变，不知到底作何感想。

　　　　我没有一刻，不在等待着她点头。若她愿意，就算是违抗圣意，我也毫不犹豫。

　　　　然而除夕夜里，我只等到了她的摇头。

　　　　非吾所爱，终身不嫁。

　　　　这便是她的态度。

　　　　我没想到的是，皇奶奶竟然在宫宴之上公然为我二人指婚。她跪于地上，口口声声说此生要常伴青灯古佛。

　　　　常伴青灯古佛，她当真如此决绝。

　　　　放不放手？

　　　　若是此时我说上一句对她无意的话，或许她便能从这场指婚中解脱了罢。

　　　　一颗心反反复复受着熬煎，终于，将心中之话诉之于口。

　　　　哪怕违背禁令，哪怕她心中之人不是我，我也要让所有人知道，藏于我心中之人，是她。

　　　　我的王妃，只可能是她。

　　　　最终的妥协，是三年之期。明知她心有不愿，我仍觉得这三年是上天赐予我的良机。

　　　　接下来，父皇为钧彤姐和七哥也指了婚。我相信，这一刻她是有恨的。不然，怎会将那冰凉的酒水尽数灌入腹中。

　　　　湖心亭中，她说真正的爱情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她要为自己的幸福争个明白，然而此举不过让她更加确定自己所托非人罢了。

　　　　清泪无声，御湖有声。

　　　　落入湖中的她，万念俱灰！

　　　　我当时并无深想，甚至连那嫉妒都未来得及滋生，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不能有事。

　　　　残雪未化，湖中的水冰凉入骨。抱着昏迷的她，我看到，不知何时就已落入湖中的秦家大爷秦翛然。

　　　　人生自是有情痴，我与他，皆深陷其中。

　　　　如何收心，除非死心。

　　　　本以为那应是她一生当中最最难熬的日子，谁晓得她竟然让自己很快地好了起来。

　　　　真是，一个坚强的姑娘。

　　　　自表白心迹，有了婚约之后，与她相处的时日越长，越发现她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侧面。怕羞、固执、坚韧、长情……每一面，我都喜欢。

　　　　前方战事传来，沐将军与清凌一行出行。

　　　　沐府之中，我独站清漪院中，她身边丫鬟递了大氅于我。闲来无事的我，与那丫鬟调笑了几句。谁知向来温和的她，动手便掴了那丫鬟。

　　　　怒发冲冠，言辞犀利。

　　　　我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将一颗心掏给她看！

　　　　同时，我也微微意识到，为何她动怒？

　　　　想到此处，心竟然微微欢喜起来。

　　　　不久之后，她执意赶往前线。当真是固执到让人无奈。

　　　　祥和宫中，我央求皇奶奶时，她为阻我上战场之心，说出“你我夫妻，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这样的话来。当时纵然即刻死了，我想自己也是幸福的。

　　　　灵山脚下，当陌宁师太的手卡在我的脖子上时，她的紧张不是作假。

　　　　大背山间遇伏，看到我受伤，她那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真真让人心疼。而后她又将身旁所有暗卫都留下来照顾昏迷的我，自己和红樱二人出了金门关。

　　　　这样的关心，让我又爱又恨。

　　　　终其一生，我想要得到的便是她的心，现在她那颗坚强而又脆弱的心已经朝着我这边靠近了，但是我却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她的安危。

　　　　而后多少次，一边被她气得咬牙切齿，一边又将她惯得无法无天。

　　　　一边恼她固执任性，一边又任由她随心而为。

　　　　轩辕珩啊轩辕珩，你这辈子，算是被沐清漪套的牢牢的了。

　　　　沙场苦辛，有她陪伴在侧，我甘之若饴。

　　　　时而在她帐中小坐片刻，时而与她共同讨论行军之策，时而与她说上几句往昔沧禁趣事，我从来不知，在如此艰苦的环境里，还可以生出这么大的满足。

　　　　就连难以下咽的饭菜，似乎都变成了山珍海味。

　　　　她被绑在城楼之上，我竟比她还痛！迷香阵阵，头晕目眩的我，看到她被北荻之人一掌击飞，竟用尽浑身气力从城楼上跳下，将她护于怀中。

　　　　事后想想，那七丈高的城楼足足将人摔成肉饼子。若是清醒时分，我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奋力一跳的勇气。

　　　　仿佛，只要是她，我就能奋不顾身。

　　　　生命中流失的两年，就像一场大梦。醒来之后，每每听到她絮絮叨叨地对着我说话，心中总会泛起阵阵酸楚。

　　　　这两年，她过的必定很艰辛吧。

　　　　偷偷看她，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一身功夫明显比往日进益许多。她不再骄矜任性，已有将门风范。身上流露出的飒爽之气，甚是动人。

　　　　战事已结束，这一生，我再也不要与她有片刻分离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本以为永远都不会拥有与她比肩的机会，现在，她就在我的身旁。

　　　　这样的福气，到底要烧多少辈子高香才能求得来啊。

　　　　回到沧禁之后，先经历翩鸿之死，再遭遇萃浓往事，又忽逢宫廷暗杀……桩桩件件，都是我陪她一同度过。

　　　　纵使没有陌白的托付，这一生我也会与她生死不离。

　　　　水月庵中，那柄忽然刺来的长剑被她双手紧紧握住，她护我，似乎变成了一种本能。

　　　　就像我拿命护她一般。

　　　　此生得妻如她，余愿已足。哪怕不能再享受富贵荣华，哪怕不能再姓轩辕，我也心甘情愿。

　　　　大抵，我就是这么一个不上进的人吧，沉溺情爱，无法自拔。

　　　　我曾经问她，在我昏迷不醒的那两年里，她与七哥朝夕相对，可曾有过一丝动摇？

　　　　她说，她没有。

　　　　她说，七哥痴情却不专情，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一种人。

　　　　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胜在了何处。

　　　　是专情。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眼中心中，只有一人。

　　　　这便是我胜出的砝码。

　　　　烛影摇曳，佳人独坐，这一刻的幸福恍若梦中，是那么地不真实。江山与美人，本可兼得。但自从遇到了她，我对争夺江山这件事再无半分兴趣。日日想的，都是与她一道共度余生。自此逍遥快活，再不言半分前尘往事。

　　　　马蹄哒哒，更声笃笃，我身边有她，她身边亦有我。

　　　　良辰美景，与卿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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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蘋篇：朱颜辞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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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

　　　　自我进入尚书王府的头一日起，便时刻将这句话印在心头。识文断字、精修琴棋、参悟兵法、勤练武功……这些事情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只是为了摆脱女子以色事人的宿命。

　　　　我父亲董经年与尚书王麟炳是八拜之交，故而在我父母病逝之后，王尚书才会将我收为义女，养在膝下。

　　　　义父、义母请来了师傅悉心培养我，但是对我的生活起居却不管不问。数九寒天，我房内甚至连炭火都没有。只有心儿见我冷得可怜，时常将自己的炭火分我些许。

　　　　“姐姐，你这帕子可真好看，上面的鸟儿绣的活灵活现的。”心儿正拿着我前个绣好的手帕。

　　　　“你若喜欢，就拿去。”我毫不吝啬。

　　　　“姐姐待我真好。”心儿欢喜之色浮现在脸上。

　　　　“傻瓜，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哪有不给你的。”我笑道，“对了，你来我这里这么久，是不是忘了吃药了，仔细待会儿又闹着心口疼。”

　　　　心儿生来便有心绞之痛，离不开药。

　　　　她听我这般说起，当即嘟起小嘴，抱怨道：“姐姐可真烦，整天吃那些苦药，我舌头都大了。还不如疼死算了，也不用遭这罪了。”

　　　　“呸呸呸，快吐口水。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起身往里头走去，从内室取了东西出来，“你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心儿眼睛发亮，忙不迭地从我手中拿过去，开了瓶盖，惊喜道：“是蜜饯！我就知道姐姐待我最好了。”

　　　　她捏了一个，正准备往嘴里塞去，我制止道：“先吃药，再吃蜜饯。可别被母亲发现了。”

　　　　王府只有两个女儿，在饮食方面极为严苛，所有东西都不能夹三筷子，简直和皇家有得一比。

　　　　“知道啦。”心儿俏皮一笑，将蜜饯塞到袖中，“我就不打扰姐姐了。”

　　　　她喜笑颜开地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脚步，笑道：“姐姐，我刚刚看到施大哥在和父亲闲谈，想必待会儿就会来你这里了。姐姐还不换身衣裳，好好地梳妆打扮。”

　　　　良和。

　　　　我心中一软。

　　　　看到心儿那促狭样子，我佯怒道：“你这丫头，看我不打你。”

　　　　心儿一溜烟跑了。

　　　　我噙了一丝笑，并没有换去家常衣裳，只是略略整了下鬓发，便听到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小蘋，心儿跑那么快做什么？”

　　　　良和已经走了来。

　　　　我笑道：“那丫头鬼灵精，我怎知她到底想作甚。不过，跑的快了，她那心口又该疼得受不了了。嗐，真是。”

　　　　良和道：“这世上总有良方根治，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对了，昨天咱们下棋下到哪儿了？”

　　　　我这才将昨天的残局搬出来，道：“今个一定要让你铩羽而归。”

　　　　良和坐在我对面，毫不客气道：“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室内清寂，直到掌灯时分，这一局方分出胜负。

　　　　“怎样，服不服气？”作为胜者的我看着他问道。

　　　　“输了棋局，但能让美人一笑，也不错。”他眼中并无半分沮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