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服不服气?”作为胜者的我看着他问道。
“输了棋局,但能让美人一笑,也不错。”他眼中并无半分沮丧。
我低低一笑,道:“你倒是豁达。”
他忽然将我抱在怀中,用头抵着我的肩膀,温声道:“小蘋,你嫁给我吧。”
他突如其来的求婚让我一怔,原本赢了棋局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我通体僵硬,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施大哥,你已有家室。”
“我根本不喜欢她!那是父母硬塞过来的!”良和的声音里夹杂着数不清的烦躁,“小蘋,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就只有你。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立马休了她,娶你为妻。”
“施大哥,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心中渐趋冰冷,“小蘋向来视你为知己,想必你定然知晓,小蘋此生不会做出毁人家庭之事,更不会与人作妾。”
他的手忽然松了下来,与我对视着。
“小蘋,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吗?我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他的眼神像是受伤的小鹿,看得我心疼。
是啊,我与他现在又算什么呢?金屋藏娇?相见恨晚?
我的头脑一阵昏沉,只木愣愣说道:“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他伫立良久,终究转身离去。
无边的黑暗之中,我忽然想起头一次见他的情景来。
当时我不过十岁,父母双亲先后离世,不堪承受打击的我,就像现在这样躲在黑暗之中。他将我拥至怀中,耐心地开导、呵护,就像是上天派来将我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的神明。
其后,他每每来到王府,便会专门来看我。
有时是抽查我的功课,有时是与我切磋武艺,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上片刻。
他待我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在初初认识他时,我便知道他有家室,只拿他当兄长看待。随着时光流逝,那点兄妹之情早就淡了,全然变成了对他才华的仰慕,以及对他本人的倾慕。
每个闺中少女心中都会有一个梦,良和便是我心中的梦。
如今这个梦忽然变成了现实,他对我说,让我嫁于他为妻,然而我却慌了神。
他虽不喜欢家中为他安排的妻子,但也算得上是举案齐眉。
我至今仍然记得父母琴瑟和谐的样子,那样的场面不该被任何人打破。
我当然不会任由他休妻。
又过了几日,良和再次前来的时候,带着满脸疲惫。
“小蘋,我想好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吧。”他的声音里全是无可奈何。
我点了点头,却觉得颇为尴尬。
自那以后,他到来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
义母也发现了此点,特意将我叫去,问明原因。
我只得义正辞严道:“施大哥是当朝首辅,肯定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哪能时常陪着我玩闹?再说了,女儿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还老缠着施大哥。”
“小蘋,”义母的眼中冒着精光,“你老老实实给我说一句,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将头移向别处,缄默不语。
“傻孩子,良和的意思母亲再清楚不过了。你看看,他可对谁这么上心过?就算是他家里的那位,恐怕他也没有正眼看过。你可别辜负了人家一颗真心。”义母谆谆教导着我,“咱们南越这首辅之位,相当于掌握了半壁江山,连皇上也要忌惮三分。放眼天下,除了皇家,还有谁比他条件更好?更何况,他与妻子感情淡薄,若是你嫁了过去,这整个施府还不是都由你管事?”
“母亲。”我的声音陡然转厉,“是谁说让我嫁过去的?是施大哥,还是你和父亲的意思?”
“嗐,纵然良和不说,我和你父亲也能猜出来他的用意。”义母说的理所当然,“我知道你不愿意为人妾室,但是这首辅的二夫人,何等荣光?你这孩子,也别太固执了。”
“既然无限荣光,母亲何不为两位妹妹牵牵线?”我心中一凉,连带着说话也难听许多。
“心儿有心绞之痛,你不是不知。皎儿年纪又小,还没到出嫁的时候。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是养在府中多年,和亲生也没什么分别。小蘋,难不成,你以为母亲会害你吗?”义母脸上微微怅然。
“母亲固然不会害我,是我自己不愿。”我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母亲既然知晓我不愿为人妾室,就别再为难女儿。这一生,嫁不嫁首辅,女儿无所谓。若是一定要嫁人,女儿一定要为人正室。”
我终究还是少数了一句,一定要一生一代一双人,绝不允许三妻四妾的情况出现。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此事再无人提及。
比起这些所谓的情爱,让我忧心的是心儿的病。
与良和的相处越来越别扭,我索性离家为心儿遍寻良医,以求根治那心绞之痛。
一年以来,我游遍了南越的所有河山,结识了许多足以谈心的朋友,得到了无数医治心绞之痛的方子,心境也逐渐开阔起来。
再次归家,当天便见到了良和。我与他相视一笑,再无半分尴尬。
他揉着我的头发,一如往昔一般笑道:“长大了。”
我应道:“可不是吗?今年都十七了。”
真快,他都二十有七了。
我与他之间,整整差了十岁。
良和笑着将我迎进房内。
看着阔别一年的地方并无半分灰尘,我心中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
“这帐子旧了,我为你新添了一个,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良和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有这个,这些书都是我新得的,你肯定爱看。还有还有,这个插花的瓶子,世上仅有这一件……”
我不禁感慨道:“施大哥,你对我真好。”
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舍不得让他去休妻,从而忍受世人的唾弃。
“一年不见,这些生分的话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从我遇到你的时候,就在心里头下定决心,要一辈子对你好了。”良和似乎是怕我尴尬,赶忙转化了话题道,“快和我说说,都去了哪里,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limit_free_tip0(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小蘋篇:朱颜辞镜(2)
(全本小说网,。)
他眉眼温和,我彻底放下心来,如往常一般,碎碎地将这一年来的经历尽数说出。
“妮子真是长大了。”他再次感慨道。
他稍稍一顿,又说道:“下次可不许再不告而别了,害得大家没日没夜地担心。你若是再想出去玩,至少也叫上几个护卫一起。若是时间不长的话,我陪着你去。”
我乖巧地点头道好。
自那以后,我与良和似乎回到了从前。他时常来我这里与我对弈,教我兵法,与我切磋功夫。我依旧偎在他身边,对他言听计从。
直到有一日,他再次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正在绿杨荫里舞剑的我,余光所及,看到那是一位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
来王府求亲的人向来不少,主动来我这里的人日日都有,我只当又是前来提亲之人,故而也不曾多看,只是收剑之后,欣欣喜朝着良和跑去。
良和一反常态,对我介绍着来人身份,但是他支吾半天,也没有说清楚来人到底是谁。
反倒是那公子开口道:“朕……甄致远,尚书大人的门客。”
义父门客遍布天下,我听闻此言,并无深想,对甄致远行了一礼之后,便要拉着良和去下棋。
良和的紧张我自然看的出来,然而我并不知他为何紧张。
甄致远提出与我对弈的请求,我正愁自己没有对手,当即便同意了。
他的棋下的很好,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扳回败局,让我无法轻易获胜。我与他对弈许久,每次都是以一子取胜。这让一向心高好胜的我很不服气,当即邀他明日继续。
翌日,他果真按照约定时间而来,良和却没有来。
依旧还是险胜。
我的求胜之心空前高涨,随即问道:“你会武功吗?我们比剑。”
甄致远点头。
我将良和素日所用之剑递给他,又取了自己那一柄过来。
他功夫很俊,然而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收手,唯恐伤到了我。不比我,次次出手都是以取胜为目的。
我一剑刺去,他竟然丝毫未避。
看着他的左肩被鲜血染红,我慌忙抽回手中之剑,急急问道:“甄公子,你没事吧?”
怎能没事,他的脸都白了!
甄致远摇摇头,笑道:“你赢了——”
是啊,我赢了,但是我伤了人。
赢得毫无半分成就。
我将他扶到房中,为他上了药,看着他面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万分抱歉道:“真对不住。”
朕致远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好似星子在闪烁,泛着柔柔的光。
“没事。你功夫好,出剑快,我躲不及。”
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也是没谁了,我那剑简直不能再慢了。
许是因为甄致远受了伤,一连几日都没有再来,良和也没来。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小船里,用莲叶遮住自己的脸,只剩下一袭青衣与接天碧色融为一体。
脚踏莲叶的声音传了来,到了我身边,却又不肯说话。
我没有拿掉莲叶,只懒懒道:“施大哥,听,起风了。”
来人也不说话,静静地躺在身边。船身狭小,我与他之间却始终被几片荷叶隔着。
终于,我发现身旁之人并不是良和,慌忙拿掉覆在脸上的莲叶,侧身眨巴着眼睛望过去。
“原来是你啊,甄公子。”
甄致远的脸在青莲的映衬之下愈发柔和,疏朗的线条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没想到这么好的去处都被你发现了,被风吹着可真是舒服。”甄致远没头没脑地说着。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复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道:“我跟你说,再等一会儿你就会发现这里的诸多妙处了。”
暑意渐消,夕阳西下,我这才晃了晃同样闭目的甄致远道:“快看快看。”
天空金黄,满池碧色,煞是好看。
甄致远由衷感慨道:“真美——”
继而,他又补充道:“景美,人更美。”
我那张脸被人夸得时候,很不争气地红了。
从荷花深处出来时,我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池塘旁边的良和。他的背影,我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此时竟隐隐觉得有些落寞。
“施大哥。”我走到他身旁,“施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去找我?”
他看了一眼甄致远,欲言又止。
莫非我与甄致远一道,他生气了?
我拉着良和的胳臂,亲昵道:“怎么了?几日不见,怎么连我都不搭理了。”
良和也不回我,只是臭着脸对甄致远道:“我喜欢小蘋。”
甄致远稍稍挑眉道:“这么巧,我也喜欢。”
这两人身上冒出了浓浓的火药味,几乎就要将这一带全部炸平了。
我讪讪松下自己的手,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他二人。
“我要娶她。”良和一字一顿,像是在诉说着誓言。
“这么巧,我也要娶她。”甄致远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却丝毫没有退步。
“你后宫佳丽三千,到底能给她什么?小蘋要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你能给吗?”良和脸上全是恼意。
一边,我欣慰他懂我的心思,一边,我诧异那“后宫佳丽三千”到底是何意义。
“朕能给她皇后之位,还能将朕这一颗心都给她!”甄致远的声音里再无戏谑,全然都是坚定,“你已有家室,又凭什么说娶她!”
我双腿一软,甄致远……他竟然是当今天子!
“蘋儿!”甄致远慌忙拉起我,“朕与你虽然相识不久,但是朕认定朕的皇后非你莫属。你什么时候愿意,朕什么时候娶你。这话永远有效。”
“皇……皇上……小蘋……小蘋当不起这份厚爱。”我站直身体,却将眼神投向了良和。
“皇上,臣今天也撂一句明白话在这里,臣必娶小蘋为妻!既然皇上与臣都青睐于小蘋,那就各凭本事,看看小蘋到底愿意嫁给谁!”良和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与甄致远不过数面之缘,本没有多余的感情在其中,哪怕他许诺了皇后之位,我亦是不能嫁他为妻。然而良和,我到底该如何应对?
limit_free_tip0(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小蘋篇:朱颜辞镜(3)
(全本小说网,。)
三日之后,南越首辅施良和休妻的消息不胫而走。
同时,当今天子龙旭轩亲自去王府向大小姐董小蘋提亲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位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一位是位高权重的首辅,一时之间好像都失去了平时的稳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而牵扯出此事的我,则是忧心如焚!
义母将我叫至前厅,又屏退左右,忽的说道:“小蘋,你到底想嫁谁?”
那还用问吗?若是可以,我自然愿意嫁给良和。
“母亲知道你与良和关系甚笃,如今他公然休妻,必定是为了娶你。但是当今天子的面子也不能全然不顾。你还是要好好斟酌才是。”义母的眼神中少有地关切流露出来。
“女儿明白,不知母亲到底心仪哪位?”我觑着义母的脸色问道。
“母亲自然是心仪良和。心儿与你自幼、交好,又与你脾性有几分相似,皇上那边,若是能娶心儿为后,也未尝不可。”义母忽然一顿,问道,“小蘋,这些年来,母亲待你如何?你若真是有心回报王府些许,便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也好让心儿入宫。”
我愣在当场,恍然明白过来。我毕竟不是王府亲出的女儿,就算是圣天子和首辅同时求亲,也由不得我选择。
藏于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那秃进肉里的指甲盖硬是把手心处抠出一块肉来。疼痛让我发出了声音,我几乎分辨不出那便是自己的声音。
“原来母亲早就做好了打算。一入宫门深似海,心儿又有心绞之痛,母亲就不怕吗?”
“怕什么?”义母挑眉道,“由我和你父亲罩着,谁还敢害她不成?小蘋,心儿是王府嫡女,当得起一国之母的身份。你是她的姐姐,自然也得为她着想啊。”
我虽然无心成为皇后,但是旁人为我规划人生的道路总归让我心生厌恶。我恨恨咬牙,面上再也没有半分和气,生硬道:“我知道了。”
一路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院的。看着那满池碧色,心中忽然充满了无数酸涩。
难道我的命注定就如我的名字一样,水中浮蘋漂泊无依,由不得自己做主吗?
这天地虽大,然而暖我心者却是寥寥。
爹,娘,你们为什么要抛下女儿,让女儿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姐姐。”
肩膀处忽然被一双小手覆盖着,那轻柔的声音传入耳廓,我听得出,是心儿。
“姐姐,”她又唤道,“我都听到了。姐姐,我一点都不想进宫,我好害怕……”
我转过头去,心儿已经哭得满脸通红了。
“别哭了,姐姐不会让你进宫的。”我帮她抚着背,试图让她的呼吸变得平稳。
“嗯。”心儿低低说道。
“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