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我问向在王家做事三十余年的常掌柜——他是华北大区总负责人,从我父亲那辈开始就在王家做事,是精于业、敏于事、忠于东家的老掌柜。
“元家主营各类药材,共计一百九十三家铺子。其中有五十余家是这两三年里吞了别人并进来的。他们啊,就像一条生意场上的狼,想吃谁就吃谁。”
我问母亲,“他们元家就算发展得很快,也没有比我们王家更强,怎么敢骑到咱们头上——”
“拉屎”这两个字被我硬生生的忍住了,戛然而止。
“灵石王家固然历史悠长,但再怎么兢兢业业,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如今王家枝叶凋零,彼此不能兼顾,咱们这一支还算是好的。但世道多变,你大哥病后,纵然能主持一些关键的大事,经营上咱们只能靠这几位王家的老人。”说着,母亲向这几位忠贞不渝的老掌柜投出了感激的目光。
常掌柜则接道,“哎,但终究是缺个主心骨,只能算是勉力维持大少爷的成业。而他们元家是后起之秀,拉拢了不少同道中人,自然风头正盛。尤其是他们大当家的——元存劭(音同“绍”),更是精明人,不可小觑。”
我听了,只觉得声势浩大的王家已然变成一只脚步沉重的牛,被后面的狼群虎视眈眈的观望、追赶。
见我心神凝重,母亲则劝以“来日方长,不可逞一时之气”——想必生意上的多次交手,她已经知道元家的当家人不是好惹的主。
幸好这件事及时处理,没有给大哥看见,然而听婢女说,大嫂知道了,还是偷偷哭了半宿。(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章 闺蜜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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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第五日,同住上海的几房叔伯刚刚见完,便有闺中密友来找。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中学同窗,苏曼芝。她也曾去英国留学三年,不过比我晚去,比我早回。幸而一直联系,感情甚笃,使我不至于成为一个没有同窗好友的孤家寡人。
她打扮的十分漂亮,像一只刚离巢的凤凰。随家人搬到上海不过一年而已,她却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时尚“艺术”,既有欧洲异域风情的基础,又加上本土的最新潮流,她的魅力自然更增百倍。何况,她天生是一块美人坯子,怎么打扮都是锦上添花,绝不会有半分失色。
她来约我去参加毕业的派对舞会。
我笑道,“我没有在上海读书,甚至不在国内的大学毕业,有何资格去参加你们的毕业舞会?”
“就凭你是王家的二小姐啊!”她傲然一笑,“那些人要是知道你是山西第一富商王家的女子,岂不靓瞎了眼?”
“拜托,曼芝,我们已经不在山西,不要提那些死去的荣华,好不好?”
诚然,当年在山西是多么奢华妙丽,日子像嵌在铂金上的钻石一般晶莹剔透,可是现在,自从日本鬼子入侵中华,岁月已经变得破铜烂铁一般。现在全中国都已经混乱不堪,任你再富有,也保不住你的老宅基业,照样被日本人如鸡犬一般赶出故土。
我看着她,不解她为何看不到世事变迁。
她见我不悦,便说“好啦,不提不提”,然后转口道,“可你现在就在上海,总得适应这里的生活吧?”
“我不想去。我只想呆在家里。”我确实不感兴趣,何况刚回来,实在倦得很。母亲身体也不十分好,我应该陪她。
“家里有什么意思?呆久了会呆出病来的。”
她的话简直像是在说她自己。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会一刻不停的奔跑、跳跃,像一只害怕归笼的野鸟儿。
“况且,咱们才见面,你也不想和我一起出去吗?这是你回家之后第一次约你,你就这样拒绝,以后叫我怎么开口?”她一脸祈求。
我见说她不过,于是又找借口,“什么人也不认识,去了也是呆坐。”
“没关系的,这个party是咱们山西老乡组织的,全都是熟人!况且,我可以给你介绍啊!你不需要认识谁,自然会有人来认识你。只要他们知道你是——”她又故伎重演,旧话重说。
“求求你,不要这么侮辱我,好不好?”我对她实在无奈。
“侮辱?槿初,你怎么会这样说?是不是念书念傻了?这个世道,谁不看钱说话?要是这也算‘侮辱’的话,你就‘侮辱’我吧!”
“鬼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王槿初,你这么不给面子呢?”她喊着我的大名,娇声动怒。
“苏曼芝,不是面子。没有人认识我这张脸,我还要什么面子?”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见人。”这是我的真心话。
想想生活在租界区的大多都是些贵族子弟,自然有钱任性,可是想及租界区之外的民不聊生,真觉得这样的舞会跳起来让人脚尖都疼!
“家里的叔伯,你见了又见,不腻吗?他们整天嘻嘻哈哈的对你问东问西,还不是因为听说你要继承家业,为了多捞点钱财,想想这些,你不腻吗?”苏曼芝一连串问道。
我迟疑了。
她句句说到了点子上。大哥病重,又在那日酒席上说了那些话,这些人最会审时度势,自然来缠我。我看得明白,却不好拒绝。逃了七年,此时再无逃避之处。
“好啦,不要婆婆妈妈,放松一下,缓缓神,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要是钓着一个白马王子,你还得谢我呢!”
她知道我不需要什么金龟婿,所以故意说西方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可惜,我也不需要白马王子。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我。
我被她盯不过,终于点头。她立时雀跃起来。
“穿你最好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迷死他们!
“那好,我穿我们王家的银票去。”
苏曼芝大笑着捶我的肩。(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六章 相逢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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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安一隅、繁华依旧的上海最不缺舞会,更不缺参加舞会的贵族公子、靓丽小姐。不论别处是何等的战火滔天,是何等的哀鸿遍野,上海,永远穿着它最华丽的袍子,与财富、奢华、时尚、名利共舞。
舞会在一个高档会所举办,灯红酒绿,金光耀目。国外的舞会也不少,然而没有这里十分之一的喧嚣热闹。这是国人的习气,不闹不笑,何来生趣?
我和苏曼芝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我们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即有服务生送上香槟。苏曼芝还没有举杯,便有相识的男子来约她跳舞。我目送着她的一双流光溢彩的高跟鞋欢快离去,独自浅饮。
“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子,梳着精致的短发,一双深邃的眼睛饶有兴致的盯着我。
我摇摇头,翘翘嘴角,客气道,“谢谢。”
他有些失望。
“千金难买佳人笑,幽怀暗恨何时了?哎,现在才知道,被一个美丽的女子拒绝,真是又痛苦,又诗意。”
“这里佳人如此之多,几乎每一个都在笑,随便一个都可邀请与你共舞,你有什么可暗恨的?”我淡淡一笑,不理会他的苦情戏。
“可是我不会随便邀请人。”
他装得很矜持。我很不屑。这种语气分明是在抬高自己,顺便抬举一下被他邀请的我。
“可惜,我也不会随便接受邀请。”我浅浅一笑,叫来服务生,续了一杯酒。
“一个男人可以坐在这默默独饮,一个女人,不应该如此寂寞。”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挑逗,我依旧不为所动。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什么鱼?美人鱼?”
看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一看就是不学无术的烦绔子弟,对牛弹琴。我暗想。
“你没有跳,怎么知道跳舞的乐趣?”
原来又是装的。
“我不喜欢跳舞。”我很冷淡的说。
“no,no,no。”他连说三个“no”,然后不语,只是站在那里,依旧盯着我。
他的眼神比苏曼芝的还要凌厉,摄人心魄。
我生平最怕人盯,但此时却不想露怯。于是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依旧自酌自饮。
果然,那人已经没有耐心,转身离去。
我暗舒一口气。
忽然,杯中的光影一闪,一束玫瑰花飞在我的面前。
我很诧异,抬头一看,又是方才那个男子。
“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他依旧微微翘着嘴角,眼睛里射出看似执着的等待的目光。
我放下酒杯,无奈笑道,“你很固执。”
“你又何尝不是?萍水相逢,跳一支舞有何不可?难道你怕我把你拐跑?”那人的嘴角挂着几分邪邪的笑意。
不远处,苏曼芝还没有忘记我,正在朝我挥手,示意我也加入他们的队伍。
苏曼芝的示意简直像威逼。
看她的样子,如果我一个晚上都坐在这不动的话,回去必然要吃她许多责怪。
这样想着,我忽的站起身,搭上那人伸出来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到了舞池中央。
他的舞步很轻,和他健硕高挑的身躯有种不相称的温柔。我半低着头,琉璃世界里,可以隐约瞥见自己白色的长裙微微晃动的影子,仿佛飘飘如盖。
他的节拍把握得很好,我们相触的手指似乎是自然而然的粘合在一起,随着音乐移动舞步,有种天鹅飞过水面一般的柔滑。(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章 何必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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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这一支舞曲结束。只隔片刻,另一支音乐再度奏起,众人像是不知疲倦的鸟儿,再度翩翩起舞。
我回到座位,又端起了酒杯。
“你的舞跳得很好,腰肢纤弱,体态轻绵,真是——”他也跟来,坐到我的对面,笑着道。
我犀利的看了他一眼,让他一时戛然。
“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舞伴——以前学过?”他碰了一个钉子,却不在乎,仍旧好奇的问,像是一个古玩专家琢磨一块不见真容的璞玉。
“谢谢。”
我简单的回答了两个字,却毫不理会他的问题。
“你在哪所大学念书?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心想,口气好大,难道全国所有大学的女学生你都见过?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眼神里的那丝掩盖不住的鄙夷,便自嘲的笑道,“至少在上海,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我重复他的话,呷了一口酒,用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只希望这样至为无趣的对话能够逼他离开,留我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那人坐在对面。
“你已经说过,萍水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听了,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分迷人的魅力,然而我只是欣赏,并不贪恋。
“上海并不大,我们迟早都会见面。”他盯着我,颇为自信的说。
“只怕那时我已不在上海。”我饮了一口酒,待理不理的说道。
他的笑容顿时僵住,写了“愕然”两个大字。
“你——”
他还没有来得及发问,苏曼芝已经回来了。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油润的樱桃,和她一身粉色的裙子、镶着五彩水钻的鞋子称在一起,宛如一个真人版的白雪公主。
看得出来,她玩得很尽兴。连同她手里玲珑优雅的女士雪茄,都跟着开心的一闪一闪。
还未走近,她便向我招了招手,高声唤了一声“槿初”。
我朝她笑了笑,心里却很不爽。好像一个辛苦据守的秘密被轻易捅破了一样。其实并不见得这个秘密有多珍贵,只是此时此刻它是我极其不想暴露的秘密。可惜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事与愿违。
那人哈哈一笑,朝我眨了眨眼,便迎着苏曼芝走过去。
苏曼芝笑道,“原来你们认识了!”
“原来你们认识。”我省略了一个字,然而口气完全不一样。
苏曼芝没有理会,依旧自顾自的高兴着,估计是为我有了一位伴侣而欣慰。
“存勖,这是王槿初。”
那人“哦”了一声,表示听过我的名字,不过还是带了几分惊诧。
正如苏曼芝此前的话,王家二小姐的名字,早已名满三晋商圈,谁人不知?只是,七年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已然在人群中消失,此时再现,恐怕和这个现实中的人已经对不上了。
然而此刻的我,只觉得一切名字、背景等等修饰词都甚为碍眼,只想逃之夭夭,避开一切追逐、求取和是非。
然而苏曼芝没有注意我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更不会听得到我内心的声音。
“槿初,这是元存勖(音同“序”)。”
我一怔,看着苏曼芝,问道,“他是——”
“他也是咱们同乡啊,山西元家的二少爷。”
苏曼芝高兴的说,显然是为我遇到了一位和我一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伴侣而欣慰。
元存勖的手已经谦彬有礼的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盯了他半晌,积足了力气,“啪”的打开他的手,拨出一条路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章 重逢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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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睡到很晚。藏在被子里,蒙着身子,不愿出来。待到日上三竿时,终于母亲来了,亲自来唤我起床。
“知道你累乏了,可是总得见客吧。”
母亲坐在床边,压了压我的被角。
我在被窝里没有出声。心里想,不如让我瞎了吧,什么人也不要见。七大姑八大姨,哪个不是势利眼,他们想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们王家的钱。
“一会儿云笙要来。”母亲说得很清淡。
云笙?方云笙?
原来母亲说的“客”是他。
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了我们家的“客”。
不知道多久以前,我还亲切的唤他“云哥”,母亲也叫他“云儿”。就像现在我叫小侄子的小名儿一样——她也是“芸儿”。
不知何时,忽然发现被子湿了一片。
从被子里探出眼睛来,母亲已经走了。
回到这里,就注定重逢。这是躲不掉的。何况,我的心底并不想躲。
我以极快的速度梳洗完毕,甚至没有叫丫鬟帮忙。多年在英国的独立生活,让我已经不习惯依赖任何人。
疾步走到会客厅门口,发现那幅开门见喜的“喜鹊登梅”巨画前已然立了一个人。
我不由得停了脚,好像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吸住了,迈不动。
他的头发还是那样乌黑,背影还是那样挺拔,好像比七年前那个青涩的小伙子壮实了一些,但和一般人相比,依旧是比较清瘦的。
他好像发觉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
那两道目光射到我的身上,我就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过他。方云笙,我哥哥的同学,父亲和母亲青睐有加的年轻人,我的少年伴侣,还有——
我的初恋,也许是我的终恋。
“槿初,是你吗?你变了好多。”他有些欢欣,有些潸然。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稀有旧时的影子,然而成熟了许多,沉稳而幽深。
我想告诉他,我其实没有变。虽然我的皮肤由白皙变成了玉色,我的头发从直发烫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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