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他,我其实没有变。虽然我的皮肤由白皙变成了玉色,我的头发从直发烫成了卷发,我的服饰从一贯黑白搭配的女生校服变成了摩登的洋装,可是,我并没有变。是他眼里的“我”跟着时间变了。
可是那一刻,我哑了嗓子,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凝然盯着他。
他走过来,握起我的手,“你还好么?”
我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好像感受那个熟悉的温度,和温暖。
泪珠滴到他的厚实的手掌里,一切变得潮湿、朦胧。
未见之时,我很冷静,以为自己早已变得理智;真见之时,原来一切都不过是掩饰。
“槿初,你不要哭。你这样,我很伤心。”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紧紧的抱住了我。
“云哥。”
我终于轻轻唤了一声。七年来第一次叫出这个称谓,感到格外的遥远。
“你回来了,真好。”
他的话,大哥的话几乎一样,只差了一个字。大哥的“就好”,是心头愿的满足;他的“真好”,是旧时光的回声。
“你可好?”我的眼泪很快就没了,很快又回到了理智。这个过程假的像个仪式,因为泪水并非出于痛苦,而是纪念。
连同这个问候,也很假。因为这是一个言不由衷的问候。
如果他说不好,我也许会伤心,因为他的不好是我造成的不好。可是,如果他说好,我也不会开心——看到自己少年热忱的爱恋的男子终究娶他人为妻,再好也照不到自己半分。无论如何,我是快乐不起来的。
可是,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只是抱住了我。
门口传来了小而轻快的脚步声,似乎还踩不稳地。我离开他的怀抱,转身拭了拭眼睛。
帘子飞开,是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粉粉嫩嫩。两个都约摸两三岁的样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子,龙凤呈祥。
他们搂到云笙的腿上,争着叫“爸爸”。
我破涕为笑,“你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长得真好。”
云笙笑了笑。抱起一个,哄着他唤我“阿姨”。
小孩很羞涩,嗫喏一声,扭头拥到了爸爸的怀里。
这时一个妇人走了进来,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古雅而素净。一看便知道是方云笙的妻子,方文氏。山西清徐文家的大小姐文涓。
“二小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想不到年近三十的她依然身材姣好,容颜俊丽,虽然不饰奢华,却也雅致。
“文涓姐,你也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和云笙一起来看你。”
我点头致谢。
“想不到二小姐还这般年轻,气质也这么好。云笙常说你很有学问,性情高雅,可见是真的。”她笑着,瓜子脸微微偏了偏,瞅了瞅方云笙,表示他没有骗她。
也许她希望他骗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托父兄的偏爱,只不过多念了几年书。”我淡淡的笑着。
这时母亲进来了,唤我们去吃饭。
席间又说了些话,才知道方云笙现在是元家的华南区管事,替元家大少爷——也是元家的现当家人元存劭,打理广东、广西、福建等地的三十多家药材铺子。我听了,有些愕然。方云笙的父亲不善经营,倒的倒,卖的卖,到去世时留给云笙和他弟弟的家业已然不多。但我也没有想到,曾和大哥一样是贵族少爷的方云笙竟然去给别家做事,不知他是怎样忍受下来的。(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九章 偶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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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送德元入学的日子——因就在上海本地,行李虽多,但并不费事。我便同三叔家的堂兄继文、堂弟继敬及家里的几个仆人一起去送他。
办理入学手续时,忽然遇到一人,十分眼熟。那人也当即认出了我,竟然是中学时的旧交许牧原。
他出身于书香世家,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前清的举人,在太原一带很有名气。他大我四岁,我们曾在同一所中学就读,说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学长。我一向很敬重他的学问,常常同他借一些经史古籍,他也乐于奉献,因此交情不错。没想到,他也来了上海,竟然在这里偶遇。
他见到我也颇为惊诧,“槿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联络我?”
“我给你写过信,发过电报,后来没有回音,我还以为你去瓜哇国了呢。”我佯怒道。
“这些年,你又怎么不给我写信呢?”
他摇了摇头,很惋惜的样子,“哎,我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祖宅被国民政府征用,有去无回。族人都已经四分五散,我一个人只好漂泊南北,一直没有稳定下来。”
许牧原是家中独子,想必父母去世后,也无人照应,故只能靠自己的学问闯天下了。听他这般说,真像杜甫写的那句诗,“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不由得为之伤感。
“怎么会来到上海?”
“北方战乱不休,衣食不保,更谈不上做学问。有朋友介绍上海的这所教会学校,我便来了。在这里,给我很多自由,也就安定下来了。”
我看着他厚厚圆圆的眼镜,“普天之下,任凭兵荒马乱,烽火连天,恐怕只有许大儒你还在认认真真的做学问!”
他笑着叹口气,敲了敲臂上夹的一叠书,看目录便知道都是国学书籍,“就算日本人明天来轰炸上海,我也要抱着这些书不放。”
我猜博学多知的他已经是这所大学的教师了。果然,他告诉我,前一阵子已经被破格升为副教授。他比我不过大四岁,年方二十七,竟然有如此成绩,诚然我又增了几分敬重。
“你也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在当下的女子中,恐怕是万里挑一。”
“我只有一张文凭,比不上你的真学问。”
“这么谦虚,不像你!”他摇摇头,“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简单说了说大哥以及家里的事。毕竟同乡这么多年,他也很理解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不久就回英国。”我说,像是劝说自己。
只要回到英国,一切都会和过去的七年一样平静了。可是,我能回去吗?现在说回去的话,简直就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许牧原听了,有些黯然。忽然,他推了推眼镜,眼睛一亮,“如果不想做生意场上的事情,就来教书吧!”
“ajoke?”我不由得吐了一句英文。
“你要是能来圣约翰大学教书,一定会很好的。我会说服布莱特先生请你做正式的教师,说不定还会是本校第一个女教授。”
他说的布莱特先生应该是学院的主管吧。
我笑道,“不行。我做不好,会把你的面子也抹黑的。到时候累你一起遭殃。”
说着,一起欢笑起来。
不过,许牧原似乎已经为此事上了心,临走时还叮嘱我“好好考虑”。
我心中暗暗自嘲,出生于商贾世家,却不懂生意场;茫然读书十余载,也难入学术圈。如我之辈,恐怕只能靠着家里的钱,寄生于国外的一隅了。可是偏偏大哥和许牧原一样,却认定我可以承担家业如翻书。想到这,我的心愈发沉重起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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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叫司机和继敬等人提前回去,因此与许牧原分别之后,我便一个人回家。
方出学校门口,正打算寻一个黄包车,只听一阵鸣笛冲着耳朵震过来。
侧目一看,竟然是元存勖。
他的那辆崭新的福特让我想起了第一天回家在租界区遇到的事——原来那是他的车。由此,本来平和的心情忽然多了几分反感。
我装作看不见,径直走开。
他不近不远的跟在一边。路窄人多,一辆车足以占据多半边的道路,于是一旁的行人便陆续投来半是奇异半是责怪的目光。
我停下来,他也停了下来。
我敲敲他的车窗,他冲我一笑,“上车?”
“别再烦我。”我甩给他四个字,向远处正在飞奔的黄包车招手。
忽然,他停了车,走出来。
依旧是光彩夺目的定制西装,依旧是精致时尚的短发。但我并不喜欢那张脸,虽然有着俊朗的五官,但我看到的却是空虚而造作的灵魂。
他捧出一束玫瑰花,送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玫瑰花。”
他轻轻嗅了嗅,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那你喜欢什么?告诉我,下次买给你。”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我硬声硬气的说。
“好奇怪。我们才第二次见,你似乎对我很不满。”他并不在意我的话。
“错了,第三次。”
“哦?我怎么不知道有三次?我不信见过你我会忘。”他自信的说。
“十天前,英租界区,你撞倒了一个黄包车夫。”我不耐烦的提醒他。
“哦——可能是我撞到的黄包车夫太多了!不过我想起来了,那天出面的那个小伙子是你弟弟王德元,今天来上学的那个,对不对?”
我没有理睬他。
“那天我没有看到你,不能算正式的见面。我们第一次见,是那天跳舞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笑着同我说话吗?”
听到他过分渲染的话,我感到发酸。看着他有些狎昵的样子,也更加厌恶。
我不想再和他废话,再度招手向路边的黄包车夫。
有几个空车,很想拉活,可是大概因为认得元存勖的缘故,都不敢上前。
我有些气恼,径直往前走。
他跟上来,挡住我的路。
“让开。”我忍住不耐烦的情绪。
这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段,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和一个风流放荡的阔少在一起纠缠。可是,越是不想越是这样。路边的店铺门口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看热闹的人。
元存勖忽的拉住我的手,把玫瑰花送到我的手里,柔声道,“一起喝杯茶吧?就去你家的茶庄怎么样?”
你也配。我心想。我们家的茶宁肯降级做街头大碗茶,白送给穷人,也不会给你这样的人喝。
“那你说去哪里?去首饰店,给你挑两朵珠花怎么样?”他的头几乎贴到了我的发梢。
我推开他,“你能不能不要骚扰我?”
“好啊,陪我再跳一支舞。”他笑着把手搭到了我的肩上。
我丢开他的手。忽然想起那日的红木箱子,悲从心出,失常的大声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干嘛想一条狗一样赖着我不放?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大哥病得重不重?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王家还有没有人?你是不是等着捡我们家的产业,好让你元存勖成为山西第一阔少爷?”
我的用词诚然不文明透了,既丢了一个大家闺秀的礼节,也失掉了尊重。对一个贵家公子来说,更不失为恶毒。
他一怔,呆住了,脸色忽然变得灰暗,方才的晴天忽然变得阴云密布。
“我,喜欢你。”
我的气息还没有平复,忽然听到这几个字,不知是惊还是气。
这个人一定疯了!要么就是在戏弄我!
像他这样的贵族子弟,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怎么会有真心?怎么会“喜欢”?只不过玩玩罢了。可惜本小姐没工夫配他玩,也不稀罕陪他玩。
“可是我讨厌你。永远。”我把玫瑰花摔到他身上,丢了几个字,径直走向路边的黄包车。(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一章 流言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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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苏曼芝又上门了。看着她一脸怪异的欢喜的神情,我就知道她又没带什么好事来找我。
“是不是要谢谢我?”她进门就邀功。
我大为不解,刮了刮耳朵。
“谢你?”
“嗯!”她扬了扬尖尖的下巴,歪倒在我的床上,玩着我的玉簪子,得意洋洋。
“怎么?连我都不肯告诉?”
“拜托,苏大小姐,你不要打马虎眼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曼芝见了,挺身跃起,凑到我的耳朵边,尖声叫道:“元存勖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我当即把刚饮下的一口茶水喷了出去,梳妆台和自己的衣服上溅得满满都是。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
“大家是谁?哪的大家?”
“我的朋友都这么说。有人看到元二少爷拿着花等着王槿初小姐,直接告白。也有人看到王槿初小姐把花扔到了元二少爷的身上,不知有没有答应。还有——”
“行了行了,我听够了。怎么也想不到,上海竟会是这样的地方,听风就是雨!”我拿起手帕,抹干胸前的水渍,气愤的扔到了一边。
“怎么?你生气了?你不高兴这样的事?”
“我会高兴?苏曼芝,你竟然如此不了解我!”
苏曼芝像只受伤的小猫,被我一说,忽然住了口。
“天不晓得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元存勖。”
我没有说话。
“那天舞会上,你不是还和他——”
“不要再提舞会的事!如果我知道邀我跳舞的是他,打死我也不会答应!”
“究竟怎么了?”
我跟她说了红木箱子的事情,也简单说了那天在圣约翰大学校门口的事情。
她听了,也颇为愕然。
“元存勖虽然霸道了一些,但那不是他行事的风格。也许是他家下人自作主张,或者是他大哥的主使。”
苏曼芝告诉我,元家老头临死前为防止家业规模缩小,便把主营的百余家药材铺子等家产大多分给了长子,而给小儿子分的尽是辅业,什么酒楼、饭店、赌坊一类。后来被老夫人说不过,才又同意小儿子协助长兄辅助经营。元存劭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近两三年在华东等地扩张得很快。现在,可能正是因为知道王家大少爷的病难以治愈,所以趁机打起了歪主意。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秉性不合。”我坐在苏曼芝身边,已经平息了怒气。
“槿初,我知道你的性格,可是,做女人总要嫁人。人生苦短,遇到合适的白马王子,就不要犹豫。”
我不言语。
苏曼芝继续高谈她的见地,“元存勖这个人,要财有财,要貌有貌,如何不中你的意?难得他说喜欢你,我的女同学多少人倾慕于他,他连见都不见呢。”
“我还不需要他的屈尊纡贵。”我冷冷说道。
“是的,王二小姐太有钱了。可是,你要知道,你自己站在金字塔尖上,看到的只能是金字塔下面的人。”
苏曼芝终于有一句话戳中了我的要害。
“所以,金字塔下面的人看上来,只能看到我身上钱币的光芒,看不到我这个人。要找一个懂你的人,好难。”我伏身到她的怀里,低声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二章 旧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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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真小,一支鸡毛飞上天,都能恣意飞遍所有的角落。没过几天,连母亲都听说了我和元存勖的事。不过,她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是问我,“你和元家二少爷在街上起了争执?”
我的脸立刻滚烫起来,“嗯。”
母亲说的很清淡。她要是知道我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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