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信半疑——这又不是诊所,也没有医生,治什么病?
“别忘了,我可是元家的人啊!”
自然,元家等于全国有名的药商,元家的人自然可以等于半个大夫。
“我不要治病,送我回家。”我说道。想着母亲和大嫂说不定还在等我回去,心里难免焦虑。
元存勖没有理会,只是从屋内的抽屉里拿出了锦盒、药箱,很熟练的摆弄起来。锦盒是传统的、古旧的,盛放成品药材;药箱是现代的、新潮的,盛放听诊器械。
“仰起头,睁大眼睛。”他命令道,用一个小巧的医用手电筒照看我的眼睛。
我仰起头,看着他,脑子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说服他早点送我回去,完全忘了嗓子的发音已经不能由自己控制。
“睁大一点。”
我的思路被打断,眨了眨眼,睁得更大一些,看着一脸认真的他——男人一旦认真起来,多少有几分值得欣赏之处。那点儿轻浮褪了下去,转而变成有些陌生的成熟和稳重,令人诧异。
“你的眼珠都发黄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要不是迫于元存勖和几个商家的压力,方云笙怎么会去东南亚呢?方云笙这一走,我失掉了左膀;常掌柜之辞世,又让我断了右臂。这种形势下,我能睡好觉才怪呢!
片刻,他又开口道,“不会是因为害了相思病吧?是不是在想我?”说着他取下手电筒,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我转过脸去,不作回答。
元存勖不再说话,又检查了一下我的喉咙,听了听我的心脏。一切完毕后,他得出结论,说道,“你的嗓子发炎了,需要尽快调理,否则会变成哑巴。”
可恶!这时候还不忘咒我。
“你说过,多一点温婉,少一些错解,你自己怎么做不到?”
“我不够温柔吗?看,都把我们元家的秘制药浆给你拿来了。”
说着,他便端出两只杯子,从一只柜子里取出了一枚古香古色的贴着古旧签子的小玻璃瓶,在杯子里调制起来。不久,他把杯子端给我,说温度正好,让我喝下。
我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道,“这是什么浆?还秘制?简比黄连还苦!”虽然我没有吃过黄连,但这种苦味已经超过我的味蕾极限。
元存勖不信我的证词,便自己也喝了一口,忍了又忍,终于咽了下去,然后赶紧端了一杯茶,漱了一遍口,才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喝,才知道这药这么苦,我以为是甜的呢,才拿来给你喝。”
“谢谢你的好意。”我忍不住笑道,“可惜我无福享受。”
“可是——可是这药真的很管用,你喝了,保准明天早上就会好,再也不会咳嗽了。喏,不肯相信我?”元存勖苦口劝道。
看着他的神态,真不好意思把他所谓的秘制药浆浪费掉,于是我捏着鼻子,抱着视死如归一般的心思一口饮尽。饮罢,只觉得满嘴都弥漫着苦味,久久不散。
“喏,喝点水,漱漱口。明天就好了。”他已经将另一杯白水端到我面前。
这一刻,看到他如此温柔体贴,忽然觉得他确实有几分像那位“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楚霸王项羽了。不过,我不想开口,哪怕再多说一个“谢”字,因为怕打破这难得的和谐和静穆。于是端了杯子,埋头喝着水,不做声。
多半杯的热水喝下去,只觉得嗓子舒服了,身上也暖了,方才的寒彻一笔消去。只是,两只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劳碌一天,实在累了。不知不觉,我便靠在了软软的沙发上。(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二十九章 亦可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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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毫无知觉。一夜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四周,世界很明亮。我的喉咙不干不涩了,一呼一吸中,也没有想咳嗽的*了。那个药浆果然很神奇,算得上药到病除,怨不得元存勖视为珍宝。我推开身上的被子,忽然发现旁边的另一床被子里蒙了一个人,吓了我一跳。紧忙拨开,露出了元存勖一张睡得正酣的脸。
我一个巴掌响亮的拍在他的胳膊上,叫道,“你怎么睡在这!”
元存勖被我一下打醒,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王槿初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发飙。”说着,又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你起来!我问你,你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我抓起枕头,把他砸醒。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睡了,推开了被子,愣愣的看着我。片刻,脸上浮出一丝坏笑,道,“嗨,这是我的房子好不好?怎么会有你的床?”
“是,这是你的房子。我不跟你争辩。你说清楚,你怎么——会和我睡在一起?”
我的音量出奇的大,甚至吓了自己一跳。昨天的药效诚然管用,让我的嗓子几乎完全恢复,又变成了黄莺般的清亮。
“是你让我睡在这的啊!”
“胡说!还要狡辩。”
我很是生气,抓起旁边梳妆台上的一枚簪子——是我的簪子,不知道昨天晚上怎么拔下放在那里的;拿着锋利的那一头对准元存勖的脸,威胁道,“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好人!千方百计要——”
才说道一半,我的心里又气又羞,泪水已经不由自主的在眼眶里打转。
元存勖看着我,把我的簪子推到一边,“昨天我在沙发上问过你,可不可以和你睡在一起,我承诺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然后你就点头答应了。你真的点头了。”
我猜我那时一定是困得点头了,才不会是因为答应他的请求。
他继续说下去,“你自己同意的,可别不认账。况且,总不能再让我像上次一样睡在沙发上吧,那是秋天,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啊!大小姐,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睡得暖暖和和却让我冻死在地上吧——你要是不信,你自己看看,我和你的衣服都没有换。”
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语如连珠炮似的为自己辩驳,让我有些不适应似的愕然。
确实,他还是昨天晚上的衬衫、西裤;我还是一身厚厚的毛衣、线裤和棉裙,连袜子都没有脱。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觉得失落极了,把手里的簪子扔到了地上,一语不发。
元存勖看到我这般神态,知道我是在心里自责、悔过。他上前扶住我的肩,说,“好了。看在我费力的把你抱过来的份上,不要怪我了,好吗?”
他的话像针一般,带给我的是一种温柔的痛。我低声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你是在和我说‘对不起’吗?”元存勖难以置信。
我别过头去,点了点头。
元存勖翘起嘴角,忍不住喜色盈目,“告诉我,你在关心我、心疼我吗?那么,你的心里,现在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从第一个问题到第二个问题的跨度太大了,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可是,这个表情给了元存勖很大的信心,他猛的拥住我,道,“告诉我,无论有,还是没有。”
我没有推开他,只是缓缓说道,“你知道吗?人的心有时候很宽,可以装得下万里江山;人的心有时候也很窄,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独坐心尖。”
他听了,似懂非懂,有几分失落。顿了片刻,他轻轻的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不用独坐在你的心尖,只要你容我进到你的心里。容我去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跟我说“爱”。不再是随意的、简单“喜欢”。
我昂首看着他,一颗心被什么给攥住了,不由自主的,我倾身向前,吻向了他耳下的疤痕。
他的手指缓缓触及我的发髻,乌黑的发丝便飘散开来,如一柄打开的扇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盖住了他的脸庞,屏蔽了一切阴暗,只留下一束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穿越进来,淡淡的,像梦一样轻。
第百三十章中秋佳节(1942年秋)
转眼中秋之日已到。管家已经带着两三个得力的助手——小杨、阿吉等人,将全家在外小聚的事情打理得甚是周到,地点就定在百合楼。那里有单独的包间,可以分为两室,一屋子是我和母亲、大嫂、叔伯等人,一屋子是小杨等几个贴身仆人,而对于留守在王公馆看家的其他下人,也有额外款待。总共人数也不算多,大约二十多口,和王家鼎盛时期的四五十口比起来,少多了,也好办多了。
虽然现在外面的世道不很安宁,但鉴于百合楼是元氏的产业,虽然也有日本人在此,但小心行事,总不会起什么争端。我们决定吃完饭便早点回家,轻装而去,简行而归。
到了百合楼,见到了元存勖。他知道我们要来,便早已命人准备了三间僻静的包间,收拾好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母亲和大嫂面前甚是恭谨,毫无倨傲之气,而且还给母亲和芸儿各自准备了一样礼物。
送给母亲的是一架德国制造的血压计,专门给老年人测量血压用的,这样的器具计在国内很不容易得到,都是从国外进口来的。我都不记得自己和他提起过母亲患有血压高的事情,而他不知从何知道,做得如此细心、贴心。另一件是送给芸儿的,是一欧式豪华大邮轮的模型玩具,结实而且气派;芸儿家里的玩具虽然不少,却没有这样现代范儿的。
芸儿欢喜的抱着,闪烁着大眼睛问元存勖,“这只船可以开走吗?”
“当然可以。”元存勖说着,把船放到地上,推着走起来。原来,为了便于孩子玩耍,这只船的底部特地安放了两道小小的滚轮,可以推着走。这大概是很奇怪的造型,船不仅可以在水上游,还可以在地上走。
芸儿看来,十分高兴,拍着小小的手掌叫道,“真好,真好!”一边跳着,一边仰头问大嫂说,“妈妈,坐上游轮,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找爸爸去了?”
我们听了这话,又惊讶而又动容。没想到他接到玩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芸儿已经六岁了,虽然不理解人之生死,却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他幻想着,坐在这样一架游轮上,一定可以去到天涯海角,到他的爸爸那里。
我怕大嫂难受,便拉了芸儿的手,“咱们一起去玩,看看游轮能走多远,好不好?”
说着,我便和元存勖一起出来,带着芸儿到了外面的大厅。那里地面光滑无阻碍,可以让孩子肆无忌惮的奔跑、玩耍。
元存勖看着说,“犹在冲龄,便有这般丰富的感情,小孩子的心真是奇特!”
我听了,说道,“是啊,比起成人来,他们的心更软,软到不问是非,包容万象。不像成人的世界,常常为了名利琐事,斤斤计较。”
“你觉得我计较吗?”他搂住我的肩,问道。
“你是顶计较的人了。”我笑道。
“哦,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每一次对你说‘谢谢’,你都要紧跟着一句,‘拿什么谢我?’这不是计较是什么?”我有理有据的说道。
“好吧。那是因为你说‘谢谢’的机会太少,每一次我都本是想大方一点,但又不舍得放过。”
我听了,抿嘴笑道,“我可以说——正是因为每一次你都要求怎么谢,以至于我都不敢说‘谢’这个字了吗?”
“好了好了。从今以后,无论为你做什么,我不再要你谢我了——”
元存勖靠近我,顿了顿,说道,“我只要你爱我,这就够了。”
我低了头,拍着他的胳膊道,“真会说!这个要求没有降低反而更高,我要考虑一下才行。”说完便唤了芸儿进去吃饭。元存勖也跟了进来,一家人说说笑笑,一派和乐。(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三十一章 情若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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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元存勖没有坐下一起吃,只是向几位长辈人物敬了酒,说了些话。未多时,便被一个人叫了出去,来人不是别个,而是阿美。
自从景元茗府交给林秀娘打理——主要经营还是靠姜掌柜和一帮伙计,林秀娘主要负责收账,以及陪同元存勖接待一些重要人物,此后阿美就接管了舞月楼。她来这里找元存勖,让我以为是苏曼芝那边出了什么事,不过看她的神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我早早的吃完饭,便和专门看护芸儿的小英子领着孩子出去了,也好让母亲和大嫂等人安心吃饭。
芸儿看到大厅里有一处舞池,那里的地板光滑如镜面,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便兴高采烈的奔上去玩耍。大概是平日在公馆里憋坏了,这孩子一出来便活蹦乱跳,“忙”得不亦乐乎。
我有些累,便叫小英子陪着芸儿玩耍,自己到离舞池不远处的一个沙发上坐一坐,在那里可以远远的看着他们。幸好我们所在的这一片人并不多,他们两个可以自在的玩一会儿。
我走向那个角落的沙发,才要坐下,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传来。这时才发现,原来旁边是一个待客室。
还没来得及走开,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走。”
那声音听着耳熟。一开始,我误以为是阿美,然而第二句已经跟着传过来,我便知道自己错了,那个女子不是阿美,而是文沁。
文沁怎么会在这里?如果这个女人是文沁,那么跟她说话的一定就是——
一定是。接下来的话便确认了。
文沁的声音颤颤的,有些激动,“二少爷,您不喜欢我了吗?您说过,您是喜欢我的!”
在元存勖面前,文沁的语气永远是这么恭敬。那怕心底藏了诸多委屈,也仍然不忘礼数。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元存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可是,您回到上海之后,还是来找过我的呀,您忘了吗?我们,我们——”
“别说了。”元存勖打断了文沁的话,语气增了几分怒,“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一开始就应该清楚的。”
“是,我清楚。我知道自己不该只为自己考虑,让您为难。可是,可是,我不想,不想离开二少爷。求您,不要——”
“别说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家里既然给你找了人家,你便听他们的话就是了。跟着我,你也得不到什么。”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二少爷,只求您不要抛下我。我知道您爱的是槿初小姐,可是我——我也可以和林秀娘他们一样——”
他们终于还是提到了我的名字,使得我本欲挪走的脚步又牢牢的定住了,就在一扇门之外,我像中了邪似的,傻傻的站着,窃听着本不该知晓的话。
“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是我的女人,但你也不是。不要再来找我。”
接着是一片寂静,很短暂,却沉重得让人误以为十分漫长。
“我不是吗?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主动认识我?我、我明白了,是因为我的哥哥,他和槿初小姐交往让您难受了,您想通过我来补偿自己,是不是?我只是你的一个棋子,一个玩物是吗?”
“是有怎么样?你知道了,满意了?可以走了?”元存勖的声音严厉起来,让整个世界为之窒息。
文沁那边也似乎止住了呼吸,一片死寂。许久,才传出她的极其微弱的声音:
“我,我怀了您的孩子。”
第百三十二章琉璃易碎
这几个字一出口,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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