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五十八章缘浅缘深
我微微一笑,仍旧眺望着远方天海相接的景色,那片广漠的颜色凝然而又大气,大气而又苍凉,犹如莫奈的画作,画面里颤动着流畅的色彩。
(莫奈,十九世纪法国最重要的画家,印象派代表人物和创始人之一。)
“从我和你第一次交易开始,其实我就知道海里有鲨鱼。可是,我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也许可以说,这是为了我的大哥,王家的家业,或者说,也有我自立同时又自私的成分,我甘心情愿的跳到了危机四伏的海水之中。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眼睛,恋上了那道明晃晃的‘金币’,恋上了你风雅多情的容颜,恋上了那虚无缥缈的光芒……”
元存勖终于听明白我在讲什么,他的脸上显出惊讶而又沉重的神色——他一定吃惊,原来我是这样理解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故事的。
他走上前,抱住我,一双眼睛闪着黑色的睫毛,像是和他的唇一起说话。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我曾经有过错,但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你不可怕。鲨鱼看着也不可怕。”我竭力忍住时而涌起时而沉寂下去的心痛,看了他一眼,仍旧回过头看着前方,“可怕的是它张开血口吃人的时候。”
元存勖牢牢抓住我的肩膀,诚恳道,“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知道。可是——”
“事实已然如此。”我打断了他的话,“谁也改变不了。你的母亲已经给你定了祁县乔家的大小姐,不是吗?”我看着他,面上虽然心气平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虽然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却从第一次听到她的存在开始,就在心里深深的印下了这个人。元氏老夫人选中乔家联姻,自然有家世门楣的考虑,而她的自择儿媳,恐怕在我和元存勖之间又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如果说此前是性格未能耦合之墙,尚有磨合之可能,那么这道便是传统道德约束之墙,便难有化解之奇迹了。
他愕然的看着我,“原来你知道了。”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我淡然的说。
“我不会答应的。”元存勖剑眉紧蹙,决然道。
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听到他这句话,想及他的这番心,我知了,也信了。原本存在心里化不开的那点愁云此刻已经淡去了七八分。
“你敢违抗你的母亲?他老人家的心思你不会不知道。”我别过头去,不由自主的泪眼潸然。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元氏的老太太,只听人说是一个吃斋念佛但又独断**之人。能把两个儿子以及全家叔伯捏合在一起而不分家,这样的手腕恐怕不是人人能有的。打个比方说,她应该是《红楼梦》里“贾母”一样的人物吧——虽然未必有贾母之慈,却不乏贾母之威,乃是家族中最高权利的代表者。便是从那一辈老人最常情的角度说,她老人家希望儿子早日安家,早日抱孙子,有何不通?——文澍的母亲不也是一样的心理和想法吗?
元存勖默然片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一字一顿的道,“我不会答应的。”
“你以为我希望这样吗?”我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低声道,“只是,我们的缘分就是这样,烟花已散,擦肩而过,不会重新再来了。纵然心有牵系,又能奈何!”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在我掌心轻轻画了一个简略的钥匙状的图案,“你说过,既是错解,终可解开。”
我摇摇头,轻轻拂开他的手,拭干了泪,转身走进了船舱。
佛家常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其实,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便是依旧的苦海无边。斩不断,理还乱。(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五十九章 重归牢笼(1943年初)
(全本小说网,。)
一九四三年的春天悄悄的来到了,带着不忍直视华夏的羞愧。回到上海,觉得又陌生又亲切。时隔两个多月的时光,这里更加死气沉沉,阴森可怖,如风雨欲来前闷热的牢笼一般。在棉兰的时候,虽然事务繁忙,却并不烦躁。因为所在之地并不怎么受到日本人的钳制,自然也少了些在民族感情上的压迫感。但是一回到上海,固然繁华胜之,人口胜之,却让人油然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窒息感。见到和自己相似面孔、相似神色的国人,不自主的觉得同病相怜,同感悲哀。
不过,便是在这样白色恐怖覆盖的环境下,红白喜事仍未间歇。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文家已经和唐家结了亲,年轻美貌的文沁嫁给了病怏怏的唐家三少爷。至此,文家对于元存勖自是恨之入骨,可是,无奈文沁依然心未放下——据说她死也不肯伤害腹中的孩子,执意让文家不要在此事上继续声张。以此为条件,她乖顺的嫁给了父母所青眼的唐家少爷。
这大概是诸多女子的必由之路吧。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几个人不是被父母的、家族的强大的力量左右抉择呢?当年的方云笙是,一向强势的元存劭是,而今的文沁也是。甚至于文澍,也曾因为无法抵御外在之力而为难……
不过,文沁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十分诧异。哎,想不到她对所爱的男人竟然如此用心,远胜于我,几乎称得上“忠烈”——这原是形容臣子对君王的心意,此刻用在她身上也未尝不可。她的心里放不下元氏,可谓“忠贞”;能够以一己之力和父辈抗衡,自然也算得上“刚烈”了。
能够抗拒这种强制力量的,要么如我,在父母的宽容乃至纵然之下,一走了之。要么如元存勖一类,天不管地不管,犯了错、失了手还有人在一旁帮忙料理后事解除忧愁。
可惜,这两类人,犹如异类,在众人眼里,多少有些怪胎。当我回到上海的时候,发现晋商诸人谈论的不仅仅是文沁嫁入唐家的事——那件事已经过了气;还不忘谈论我和王家的事——那就是为什么我依然老大不嫁,东奔西跑,丝毫不尊女子自重之道……
奇怪的是,在受到外族的压迫和折磨,而无以自救之时,这个古老的民族便发挥旧有的传统——折磨自己人。越来越多的人推崇孝道,推崇三从四德,倡导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一派复古之风。
和母亲说起来,她只是劝我宽心,不要多想,也不必多听。因为在一个错乱的世道上,你怎么走,都难以走出完全正确的路。
果然母亲是见过世面、颇有智识的女人,她短短的几句话便让我转换了思维,如陶渊明所写的五柳先生似的,“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在现在这个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内天聋地哑、而只能听得见人间哀嚎的世道里,能活着,能说话,能吃饭,还有什么不足?!
回头想想大哥留下的产业,也是如此,顺其自然吧。撕破的关系不必费心弥补,潜在的机会倒是可以把握。由是,我尽可能减少在本土的生意往来,渐渐淡化和那些所谓世交好友的来往,而一步步将家族产业的重心挪向东南亚一带。甚至打算派人去欧美一带看一看,毕竟,如果战争结束——我相信它终有一天会结束,棋局先布,到时候也好落子。以此也能解决生意上的一时艰难,同时不误王家之业的长远发展。现在,无以伸展手脚的情况下,如我一类颇有想法之人自然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笼中,以家庭和个人安命为主,小心翼翼,不惹当局,等待时机。
这期间,我抽了几次空隙,去舞月楼看了看苏曼芝,她似乎有些好转,但也不大爱和人说话,见了我,有时傻傻的笑,有时又默默的哭。我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宽慰她。如果有一个人像母亲宽慰我似的来说通她,也许会好些;可是这样的人并未出现。苏曼芝的哥哥债务缠身,依旧困在香港,须四处躲避债主;而她曾经的、也是唯一的所爱梁复,此前倒是来看过苏曼芝,但自从我自棉兰回来之后,还一直没有见到过他。听林秀娘说,梁复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出现在小公寓了,这让我感到甚是奇怪。
第百六十章复仇身死
在这样的上海,有的人会选择缩在笼子里,有的人则会选择破笼而出,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而我,诚然低估了一些人的勇气。
一日傍晚,我和小杨从外面办事回来。因为小杨在后面和一个要回店里的伙计交待事情,我便一个人先往公馆方向走。就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眼前一晃,一个人从墙角下钻出来抢在我身前,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轻声喊了一声:“别叫!”
我当即大吃一惊,什么人胆敢在王家公馆门口突袭主人?
幸而小杨眼疾手快,忙从不远处追来,见此人手中没有武器,便上前一拳将其打倒在地,三两下制服了他。
借着半明半昏的月光,只见那人戴着黑色的口罩,蒙住了一半的脸,看不清容貌。
那人歪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紧张的瞄了一眼四周,忽然拉下口罩,叫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梁凯,是梁复的弟弟!”
我听了,忙叫小杨住手。这时公馆里阿吉也已经带着几个人出来了。
他又重新戴上口罩,很紧张的看了一眼路口,焦灼的低声说,“二小姐,求你救我!有日本兵在追杀我!”
我这时才发现他外面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灰色大褂,里面穿的却是职业医师的白色衣裤;他的裤子上沾着几道鲜明的血迹,只是被尘土滚了又滚,已经有些模糊。
虽然他像极了一个逃犯,可是这个青年的眼睛告诉我,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也许他真的是小梁的弟弟——我见到这番景象,便让他先进屋再说。
我把他悄悄带到一间小客厅,为免多生是非,让所有的仆人都回避了,只让小杨和阿吉两个人留下。
“究竟怎么回事?你是梁复的弟弟?”
我看到梁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样子,颇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此前听小梁说过,他弟弟在北京念书,怎么会突然跑到上海来了呢?
梁凯忽然呛住了似的,无声的埋下头去,用一双细嫩的手掌狠狠的抹了抹脸——我看到了他的眼泪。
“是不是梁复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我哥他——他被日本人害死了!”说着,梁凯痛苦的低声哭起来。
我当即一惊。小梁他——
原来日本人占领上海租界区之后,一些军官听说梁复针灸及按摩手艺一流,便请他去做专职医师。梁复认出其中一个便是当初强暴了曼芝的山本,便想趁给他按摩时找个机会刺杀他,但因山本很少单独行动,于是叫来自己的弟弟做帮手。
“我哥他不想连累我,只让我扮成助手在外面帮他放风。谁知道山本那个人狡猾得很,在他的按摩板下藏了枪,哥哥就、就被他打死了!我趁乱逃出来,现在他们肯定在四处搜查我——”
梁凯越说越激动,可以看出他内心又伤痛,又害怕。毕竟,他只是一个学生而已,没有梁复那样不畏生死的爱和那勇猛无谓的复仇之心,怎么能够承受这般战战兢兢的恐惧?
我忙叫他换了衣服,给他准备钱财和干粮,准备趁日本人还没找到这里之前,最好让小杨赶紧送他出城。
“可是这会儿城门就快关了——”小杨有些踌躇。如果半路上遇到日本军调查,恐怕更为棘手。
“那就明天一早,怎么样?”
小杨还未说话,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咚咚的猛烈的敲门声,喊叫出的是日本话。
梁凯像受惊了鸟儿似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苍白,他慌忙的站起来,连杯子里的水撒到身上都没发觉。我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怕,便叫阿吉带他去地下室躲一躲。(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六十一章 搜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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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梁凯,我叫母亲和大嫂带着芸儿先躲到内室,然后才叫仆人开了门。
一队日本兵冲了进来,还有一队已经围住了外面的院子——为首的人正是山本,他没有穿着军装,而是披了一件黑色大衣,露出了白色的绷带。
可以看出,他的后背受伤了。
“山本长官,不知您来,有失远迎。”我很客气的走上前道,同时让仆人推了一把椅子。
山本一脸怒气,半驼着背,斜着身子坐下。
他身带多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国翻译——估计有许多问题要问。果然接下来的话,就是他说一句,旁边的那人便翻译一句。
“王小姐,是不是有个人闯进了你们的公馆里?”
“我刚回来,没有看到有人闯进来。”
“果真没有?”
“如果有的话,仆人们一定会告诉我。”
我一字一顿的说道,让那翻译转述给山本听。
山本摇摇头,表示怀疑,“有人明明看到那个逃犯往你们这里跑来了。”
“也许只是朝这个方向跑来了,但是没有人看到他进入王公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否告知我们,日后一定留意。”
我表现得很服从,一副很谨慎的样子。
山本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四周,道,“你们的房子很大,说不定他就藏在里面!立即搜查一下!”
一声令下,屋里的这队日本兵便冲进各个屋子,乱寻乱刺。母亲和大嫂也不得不走了出来,全家上下围成一个小团,像一群孤弱而无助的小白鼠。
能不能安然挺过这一劫,只能看这只熊的意思。
“山本长官,请允许我向您说明一下,我们家里人数有限,都在这里。如果真有不相干的人进来,一定可以发现。绝对不会对您有所隐瞒。”
“不。王小姐,你已经有所隐瞒了——听说你的一个亲密的朋友就是国民军队的。所以,你家,很有对抗日本帝国的倾向!”
我听了,一时愕然。
山本口中的人,自然是文澍了。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文澍参军的事,恐怕只有王、文两家的人知道,而对于这种事,家里的人是不会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乱说的。
“您说的人,只是和我有过交往,但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密切,他也并不是我们王家的人。如果有人向你这样说,一定是和王家有什么过节,请您不要轻信。”我依旧镇定自若的推托嫌疑。
“搜查完,就知道了。”
不久,一队士兵回到原位,汇报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那个翻译官打量了一遍天花板和地板,忽然对山本耳语几句。
山本眼睛一亮,说道,“这种欧式建筑,一般都会有酒窖、地下室——告诉我,入口在哪?”
那是毒蛇一般的眼睛——又圆又亮,犀利邪恶。
如果你曾经观察过蛇,就可能注意到蛇从来不闭眼睛。为了能看到远处的东西,爬行动物的眼睛总是固定不动。如果想看到近处的东西,它们就会用眼睛周围的肌肉改变晶状体的形状,同调节照相机的焦距一样——
我被他聚焦在一个点上,只觉得腿筋隐隐发颤,唯恐心跳的声音被谁听见。
然而,我还是鼓足力气说,“这是很老的公寓,没有地下部分。”
忽的,山本拿出枪,指向我——
我猜那一刻,小杨、阿吉等人也已经握紧了裤兜里的枪——只不过,不知道谁的更快。
这时,忽然一串电话铃声想起,谁也没有动。不久又响了一遍,母亲要去接,却被山本止住了。
山本阴阴一笑,指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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