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忽然一串电话铃声想起,谁也没有动。不久又响了一遍,母亲要去接,却被山本止住了。
山本阴阴一笑,指了一个兵去接——他肯定在想,如果这时有同谋或是相关人士打进来,定然就可以一起抓获了。
“长官,是找你的。”那个士兵用日语说道。
我在英国时曾认识过日本的朋友,因此能够听懂简单的日语。于是知道这个电话是有人见机打来的,不知何意。
山本接了电话,听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便挂了电话。至于那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山本再次走到我面前,盯了片刻,将枪缓缓插入枪套,大手一挥,下了撤兵的命令。转瞬之间,屋里屋外的两队日本兵便已经不见踪影。然而屋子里似乎还留着他们的味道,过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次日一早,我便让小杨把化了妆的梁凯送出了上海,幸而躲过了层层审查,终于逃出虎口。然而,昨晚那个电话肯定是有一些玄机的,否则以山本的为人,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中国逃犯以及同谋者。
会是谁打来的呢?
第百六十二章鸿门宴会
不久,日本人又召集一次隆重的大型茶会,沪上名流全部听令前往。王家是全国知名的大茶商,想躲也躲不过。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出奇的骨气,只好硬着脑袋去,和一群涂脂抹粉的老少夫人混着一起。混沌而去,只求混沌而回,家人要的只是我平安。
到了方知这次茶会是元存劭发起的,乃是为了讨好喜欢茶道的山本。沪上一等茶庄,自然非景元茗府莫属。
在一群女流之中,年轻而毫无庇护的我无论如何逃不出山本的那双蛇眼。很快,他便找到我,嘻嘻说道,“想不到二小姐也赏脸来了!”
这个日本人藏得可真够深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把基本的汉语说得很不错。前日在公馆里,故意让翻译来说,乃是示威之举。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勉强翘起嘴角,权作一笑。
不过,在此山本并没有提及前几日的事情,只是说道,“二小姐出自茶门大家,想必懂些茶道吧?”
“谢谢山本先生抬举,小女子在国外多年,才回家不久,对茶道早已生疏——”
正这样说着,一旁的元存劭走了过来,“二小姐何必谦虚?要说王家的人不懂茶道,如同说我们元家的人不懂药理,这话说出去,让晋商圈子里的听听,谁肯信呢?”
元存劭的话像火球一般,一颗颗敲在我的脸上;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只觉的火辣辣的像是即将被烫化一般。
“元大少爷谬赞了。元家乃是世代药商,您对药材药理自然颇为精通,我怎么能跟您比?”我竭力保持冷静,却不免心生畏惧。
“王小姐真是谦虚。”山本摇摇头,并不理会我的客气。这时,有一个军官过来找山本说话,算是把他带走片刻。
我的心稍微松了半口气,只见元存劭仍旧冷冷的盯着我。
“怎么样?棉兰一行,我二弟待你还好?”他的话简直像毒刺,不仅毒而且辣。
我看着他心怀叵测的笑脸,道,“好,很好。”
“哼!”元存劭晃了晃脑袋,道,“看不出来,二小姐的心胸可真宽广,连文家那个刁钻的小娘们都能包涵——你还不知道吧,那孩子将来是要给元家的!”
怎么可能?唐老三就算再无能,唐家人也不能窝囊到这种地步吧!难道这也是元存勖和文家的协议?到底拿了多少钱来定这样一个协议?
元存劭看出了我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把手中的雪茄撇到烟灰缸里,贴近我,悄悄道,“这都是我母亲的主意。她老人家的话谁敢不听?她老人家想抱孙子,二弟懂事,只有奉上喽。”
这一刻,我才有几分信了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今日的元家,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元家,其生意、产业和势力早已深入沪上的党政军要塞,傍着山本和其他几位高级日军军官的大腿,已经是晋商里名义上的首领家族,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在此背景,没落的唐家,在日本人和元家的胁迫之下,在渠家血淋淋的先例面前,如何能够抵抗、又怎敢抵抗呢?
我的脑袋只觉得嗡嗡响,听不到外面的任何杂音,除了元存劭的话。每一个字,像被拆成一笔一划,狠狠的划在我的心上。我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只想摔出去,打碎这个噩梦一般的世界!
这也许便是为什么到今天一直也没有看到元存勖。也许他来了,只是不想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也不必生气。要想找办法还是有的——你把王氏的茶庄盘给我,我就在我母亲面前说几句话,给你和我兄弟搭个桥,如何?不然,山本可盯着你私藏逃犯的事呢!我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
原来,他便是那个把山本请走的幕后人。他让我活命,不过是惦记着王氏茶庄。答应这种请求,我就不是王家人了。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冷冷的走向一边。元存劭看着我,又叼起一根雪茄,自我陶醉的嘬了一口烟圈,心满意足的笑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六十三章 沸水如血
(全本小说网,。)
坐下未多时,才缓解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山本又端庄酒杯回来了。
“久等久等!闻人说王小姐深谙茶道,可否展示一下?希望王小姐不要拒绝。”他的被酒灌得红彤彤的脸上显出醉态,眼睛里射出蛇一般的光芒,嘴里几乎就要吐出了蛇信子。
此刻,我虽然有些晕眩,却还理智,知道自己不能说错话,办错事,更不能使性子,端架子。因此,我不能拒绝——在日本人手底下,全中国的男人女人都这么窝囊,唐老三如此,王槿初也不例外。
于是,我便起身,顺从的被他领进了一处雅间。外面鼎沸的人声被关到了门外,屋子里格外安静,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是我独身跳进了蛇窟的世界。我使劲蹙了蹙眉头,想拜托这种幻象,但是不能。
山本在盯着我。我只好暗中拼命让血液冷静下来,开口问道,“山本先生喝什么茶?”
“王小姐最懂行,帮我选一个吧。”山本嘿嘿笑了一下。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便道,“云南普洱茶不仅提神,还可以解酒,选普洱茶可好?”
“好,非常好!”山本大声笑道。
普洱茶耐冲,须先用沸水淋壶,再行冲泡——于是,我便安放茶具,同时烧足了水,开始洗茶、烫盏。手中端起的依旧是往日常用的紫砂洋桶壶,此刻却觉得格外吃力。
“王小姐的功夫果然很好。你们中国古人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以茶可行道’,还可以做什么?”
“以茶可行道,以茶可雅志。出自唐人刘贞亮的《饮茶十德》。”我缓缓接下去。
我浅浅一笑,权作回应,却不再说话。脑子里却奇异的暗想着,真希望古人也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以茶灌倒一个人,让他一睡不醒,最好不要呼吸。
“想不到王小姐学问也好。”山本满意的呵呵一笑,盯住了我。
“请山本先生不要靠近,免得烫伤了您。”我道。
他听了,才发觉自己过于倾身向前,几乎贴到了我的一双侍弄壶盏的手。不多时,茶汤出壶入碗,我递了一杯给他。
山本细细的品了一番,心花荡漾,高声道了一个好。“好”字之后,他的谄笑便渐渐变成了淫笑,我权当不知其意。
在这小小的这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于他是天堂,于我却是备受禁锢的牢房。在我沏第二杯茶的时候,山本已经鬼鬼祟祟的探出手来,开始摸我的脚——一张方寸小桌之下,两个人的距离并不远。我缩回脚尖,并不去看他。
然而此时山本已经鬼迷心窍,醉态毕现,毫不理会我的抵触,只是涎着脸笑眯眯的看着我,再一次伸出手……那一瞬间,就像一条长长的丑陋的蜈蚣爬过我的神经线。
我半低着头,盯着茶叶一片片袅袅散开。在茶碗的热气氤氲中,仿佛看到了一双双眼睛——充满了憎恶和愤怒的神色,充满了放手一搏的勇气,充满了恐惧的无声的恨,充满了悲切的无息的痛!是大哥的,是文澍的,是小梁的,是曼芝的,是我自己的——
紫砂洋桶壶喷着刚刚煮沸的水气,红褐色的普洱茶荡漾其中,汤汁明艳如血,所有的影像就在这血色中一点点鲜明起来,在我的瞳孔里交织、缠绕,……
山本的阴影正在渐渐向我贴近。
蓦地,我的手用力一抖,抄手便把紫砂洋桶壶直冲着他泼了过去!
山本“啊”的惨叫了一声,慌忙起身,捂住了脸,骂了一声“八嘎”,当即抽出枪来——
我眼看着他的一只手抖抖的拉开枪栓,只觉得生死就在这一瞬,然而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第百六十四章命运悬刀
就在扣下扳机的一刹那,门口已经率先冲进了两三个人影。一只大手上前直接扳住了山本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的枪往边上一推,那颗子弹瞬间“砰”地爆在了我的旁边——离我的右臂不过一两寸的墙壁上。
“山本长官,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元存劭忙忙把山本稳住,帮他把枪插进了枪鞘。然而山本那双烫得起了一溜泡的红眼睛却在狠狠的觑着另外一个人——一个胆敢把他手中的枪推开的人。
是元存勖。他原来一直在这里。
定了片刻,山本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轮出胳膊就“刷”的打了元存勖一个嘴巴。那是一贯的军人的动作,残酷、利落而到位。
元存勖的脸上顿时现出五个红红的血印,但他几乎没有眨眼,依然陪笑着说,“一点小误会,何必动气?”
山本的一双手死死摁着枪鞘,似乎还想再拨出来,这时外面的几个日本军官也已经进来,面色严峻的盯着我。
元存劭见势,忙安抚道,“几位长官不要动怒。一切都好说,好说!加藤长官,您看,这不是——”说着叫阿美等几个女郎进来把山本一起扶着出去。临走时,山本火气未消,不忘一脚把桌子踹翻,汤汁溅了遍地。
我的脸本能的躲闪到一边,但身上的衣服已经大半淋湿。
在元氏兄弟的说合下,那几个日本人并没有当即对我怎么样,只是随即派人封了这间茶室。我知道,这不过是过渡的法子,接下来的惩治,恐怕是无法躲过去的。
想到母亲和大嫂、芸儿还在家里等我,我的心顿时凉了。瘫坐在榻上,发了不知多久的呆,才敢侧首看一眼那个深深的弹洞——幽深黑暗,一望无尽头,盯着盯着,我的心脏像是忽然醒来一般,开始突突的跳起来。
就在要晕倒的时候,一只柔软的女人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半睁着眼睛,瞥到了一脸沉重的林秀娘,她的手上,沾染了一片鲜红的血……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槿缘轩里,手臂上被缠了厚厚的绷带。这时才隐隐觉得痛,想必是被那颗子弹擦伤的。抬眼望去,看到了林秀娘。
“阿秀,元存勖在不在?”我想说话,觉得嗓子眼像是在冒烟儿,不由得咳嗽起来。
“二小姐,你醒了。二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你稍等片刻。”林秀娘递给我一杯水。
“请你先送我回家吧,我想去见我母亲他们一面。”我清醒过来,才回忆起今晚的场景,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在想到可能的后果,只觉得毛骨悚然。
“还有,我不想连累你们。让我走吧。”说着,我便拂开身上的毛毯,站起来,要往外走。
才摇摇晃晃的迈了几步,便看到元存勖走了进来。他的面色十分疲惫,看上去已经忙碌了许久。他稳住我的身体,把我扶回了沙发。
“元存勖,我不想连累你。不想。”我抓住他的手,带着渴求的神情说道。这一次,是我自己躲不开的磨难,只怕凶多吉少,不希望他再为我付出什么。
“我说过,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的。我会想办法送你走,离开上海!”
我看着他的焦灼的眼睛,本来冰冷、颤抖的一颗心忽然亮了起来,被一股暖流团团绕住,不多时,便化作两行泪流了出来。
“我不想你这样做。我走了,山本不会放过你的。你大哥,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管那么多。你是我的,谁也不能伤害你。”他伸出一只手来,抱住我,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现在,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明早送你回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六十五章 错解有解
(全本小说网,。)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卧室外面的大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开朦朦胧胧的睡眼,从门缝的光线里,看到洗漱间处闪着一抹隐约的灯光。
是谁在那里?记得林秀娘给王公馆打完电话就走了,只有元存勖陪我在这里,难道是他吗?
我没有做声,朝着灯光走了过去。站到洗漱间的门口,我看到池子里已经蓄满了一汪清水,汉白玉石台上放着他的那只熟悉的急救箱,半打开着,几缕绷带、粉末状的药物胡乱摆在一旁;几丝没有来得及抹掉的血迹残留在池子边。
镜子里的他只穿了一个衬衫,没有系扣,半露着胸膛,正在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往左手的手掌上涂药,屏住疼痛,一层一层的缠绕绷带——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受了伤。此刻,林秀娘等人已经不在,他甚至不愿叫醒我……元存勖,他真的是元存勖吗?我站在镜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呆呆的看着,甚至忘了应该上前帮他。
忽然,他意识到了我的存在,看到了站在镜子的另一端的我,转身道,“槿初,你怎么醒了?”
“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走上前,把他的左手拉过来,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殷红——那个伤口,大概是在推开山本那只枪的时候被火烈的弹药灼到了,此刻已经变得血淋淋、湿乎乎的。看得出来,他手掌上原本简单涂了止血的药粉,但是由于一直没有来得及缠绷带,使得许多燎泡已经裂开了,形成一片黑红的淤血。
他不说,自然是怕我担心。我忍住眼里的泪,转身道,“回屋吧,我帮你包扎。”
元存勖看着我,终究没有说什么。
待他走回屋子,我又打了一盆清水,兑成热度适中的温水,帮他重新清洗伤口,涂上药膏,把绷带重新理顺,一层层包扎起来。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胳膊上的伤痛,只念着他的伤,他的痛。
“对不起,都怪我,让你受伤——”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惊异,如此柔软、动情的语调,是我从来少有过的,尤其对他。
他听了,也一怔,用包扎好的手掌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泛着泪光的眼睛,温和的说,“哭什么?你是在为我流泪吗?告诉我,我值得你哭吗?”
放在以前,也许我会说不值得,故意不去满足他;但这一次,好像是积蓄了从前所有的“不值得”,倏忽间变成了“值得”。我被他说中的心思,不由得别过头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盆走了出去。
洗漱室里,我倒空了水,打开水龙头,一双白皙的手泡在水池里,任凭流出的水如瀑布似的冲刷,只觉得已经凉到麻木,冰到无觉。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泪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