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着镜子里泪流满面的自己——究竟为何忽然发生这样的变化?以前,我只会为自己的苦恼而哭,为家人的危难而哭,为曾经的恋人而哭,现在,我在为什么而哭?是在为元存勖?还是为曾经所有的自私?
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元存勖看着我,走上前,轻轻的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槿初,我爱你。你知道吗?你一定知道的。”
“不要,不要这样。我——我不值得。”我半低着头,低声道,泪水从脸上滑下来,一颗颗掉到了水池里,溅起玲珑剔透的水花。
“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拥住我的身体,挽过我的胳膊,俯下身子吻着我的发丝。他的唇间的一股热流仿佛倏忽传递到了十根手指的指尖,使那些混沌的细胞不再麻木。我转过身去,从水中抽出自己的手,就这样*的,攀过了他的脖子,满满的抱住了他的头——我的冰凉的手指,第一次触摸到他温热而结实的胸膛……
第百六十六章家业全抛
意料之中的,山本并没有就此放过我。回到王公馆的当天早上,他便派手下兵士把王家在上海的茶庄全部查封了,同时给我下了一张传单——让我本人亲自到警察局“报到”。
第一个罪名是“恶意伤人”;
第二个罪名是“窝藏罪犯”;
第三个罪名是“通敌抗日”!
我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狱室,对这三个罪名开始面壁思过。虽然已经脑袋趋于沉钝,但是心里却依然明了——第一条,自然是在说昨晚的事情;第二条,便是协助梁凯逃逸之事;第三条,恐怕是关于东北茶庄资助年轻人抗日之事,亦或者,是从我和文澍之间的关系牵扯出来的。
这三个罪似乎是确凿的,但每一个人都是我甘心去做的。为此受苦受罪,也是理所当然。
家人陆续来看我,个个眼睛都哭得红肿,这一次难关让他们既恐惧,又伤痛,为我,为王家,为这个世道。于万分悲痛之中,母亲还比较镇静,劝我不要想不开,耐心等待家里想办法。
如果放在以前,王家人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成为困兽,但现在,这是日本人的天下,在太阳旗的影下,一个中国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转眼已经三天过去,几乎看不到希望,也不知道接下来的结局。估计等山本从医院里一出来,就该见分晓了。
母亲和大嫂带芸儿又来看我。只说了一会儿话,就被狱卒催促着离开了。看着母亲晚景凄凉的样子,我的心里不由得伤悲,但又不好表露太过,引她更加伤心。
他们走后不多时,便有人来报说元存劭来访。他提了一杆新的紫玉烟袋,款款的走进来,一身华丽的衣着打扮和这简陋的狱室甚是不搭。
“怎么?二小姐住得还好?”
“好与不好,都可以习惯。”我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想着他怎么也算在日本人面前替我说过话,就给一个面子说句话吧。
“废话不多说,眼下能救你的恐怕只有我。怎么样?做笔买卖?”
“上次的铺子没有得手,这次想必势在必得了。”
元存劭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元存劭从来不想在晋商圈里屈居第二。”说着,他又看向我,阴阴笑道,“二小姐不妨猜猜,什么样的价钱能换你自己的命呢?”
我看着他,初始不解,随即有所明白,“你是想要我们王家的产业?”
“果然知己知彼啊!”
“你已经吞了渠家的典当行,还不知足?”
“人不爱钱,天诛地灭。不过,你还别说,山本这样一个军人原本不懂中国人的买卖,但正因为尝到了这一次大笔分钱的甜头,才同意我用王家的茶庄来换你出去。否则,他怎么会轻易饶了你呢?”
我低头咬着嘴唇,暗自饮恨——这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楚吧。
“怎么样?把你王氏三百一十八家茶庄全部盘给我,我保证会说服山本,你的三重大罪,一概不究!”
“你好大的野心!”
“谁让二小姐的命这么值钱呢!”元存劭吸了一口烟,悠然说道。
“你别做梦了!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会答应你的条件。”我硬声道。
“死,也许不会那么容易——但可惜如花美眷,难道要在大牢里忍受折磨吗?看看你,这么单薄的身板儿!若不爱命,也是天诛地灭。”元存劭装出一副慈面,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我别过头,“请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的。”
“真让我走?我只要迈出这个门槛,你再求我可不能够了。好好想想,你所能指望的人——方云笙、文家少爷,包括我弟弟,他们都没这个本事!你暗中资助东北茶庄的伙计参军抗日,又和国民党军官暗中通信,你还想抵赖吗?山本这次口口声声要你的命啊!嗯?你可要考虑清楚!”
他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像一个恶狼一般,等待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垂死的挣扎,直至最终放弃的一刻。
“我答应你。”
这不是我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人的,沉痛的,苍老的,再熟悉不过的。
不知何时,母亲又回到了这里,站在门口,异常冷静而坚决的说道,“我答应你。”
“母亲——”我唤着,一时惊住,流出泪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六十七章 全命回家
(全本小说网,。)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一百二十多个时辰没有见到阳光的我忽然被晃了眼。虽然晚秋的风已经凛凛得刺骨,但阳光依旧无情的温煦、宁和——这样的好天气,就像从来没下过雨、从来没有结过霜一般,把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
然而昨夜,还是雷鸣电闪的一夜。
此刻,只觉得天格外的蓝,空气格外的清新,一颗心和天气似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身上还带着那股死耗子和嗖饭的味道,在微风的吹拂之下格外呛鼻子,依旧提醒着我——过去的几天几夜不是梦。
昨日下午,母亲来看我,告诉我说已经完全答应了元存劭的条件,把王氏旗下的三百多家茶庄,无论是开张的,还是歇业的,统统划到了元氏名下。这一次,估计是元存勖唯一不肯介入的一次了吧。不过,兄弟得不到的东西,外人或许能得到。山本那么贪婪的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被轻易打发的,谁知道是怎么分呢?不管了,不管了。
又听母亲说,方云笙听闻我的事情,本来也赶回来了,只是才到半路,已经得到母亲的消息,说我已经出狱,又加上雅加达等地的茶庄生意事情不断,出了几件急迫的单子,又不得不从半路返回,赶忙回去了。
我可以想象出他们一心为我焦虑的样子。人生而如此,夫复何求?众生皆是彼此的过客,如有人肯为你寄一分心、守一分念,便是世间最为珍贵的情谊了。
我慢慢的挪移着脚步,一边理着又脏又燥的头发,一边四下里搜寻着:没有家人来接我——不见母亲、大嫂、小杨……一个都没有。
只有一辆福特。
远远看去,只见元存勖抱着头,手里攥着一件外套,斜着身子靠在车上,像是十分乏累的样子。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荒草;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已经发皱,上衣的外套没有系扣子,也没有打领带,裤腿上也都是泥点子。
这个形象的他,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停住了脚步,凝然看了他好久,不想打扰他的片刻休憩。
忽然,一阵风来,我禁不住猛烈的咳嗽起来——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着凉受寒是不可避免的。这时,他才忽然注意到我的出现。忙走上前,有些黯然而心疼的扶住我,说,“你出来了!让你受苦了。”说着,他把手里的外套披到我的肩上。
我说不出话,搭着他的胳膊,孱弱的往外走着,腿上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但还是努力的迈着脚步——一股回家的渴望驱使着我。
元存勖解释说,“山本不让王家的人靠近警察局,怕有人闹事,所以我来接你回家。”
我停住,看着天空,迎着风,流下了泪——我、王家,从今天开始,什么都没有了。我喃喃的说着这几个字,脑海中父亲和大哥的容颜越来越远。
“你还有我。”他凝然看着我,给我最为恳求的回答。
我看着他,一张古铜色的脸上,依旧残留着那五道血红的印迹。凝然的注视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元存劭的眼里,王家遍布全国的三百余家茶庄或者可以抵我的性命;但此刻在我眼里,金山一般的富贵都不足以抵眼前的这一道道血痕。
蓦地,我扑到他的怀里,没有声音的低泣。这一刻,我像是找到了避风港,觉得平风浪静,内心安详。只不过,残酷的现实是,此刻的我已经触礁沉船。
可是,元存勖已经看淡,我也不需再去懊悔。正所谓俗世翩翩,让你我浅尝爱恨;寒星冷月,共你我相伴浮生。既然那么多凄风苦雨都已经一起走过,余下之浮生,亦不妨继续打磨,如一对璞玉,自然天成者本是寥寥,琢磨之后才是完璧。
第百六十八章劫后余生
回到家中,我便发了烧,卧床不起。不仅仅是因为在监狱中忍饥挨饿、受冷受冻积下的伤寒病,还有之前胳膊上残留的旧伤——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和治疗,一段肉上有的部分生了几欲腐烂的脓疮,有的地方则已经结下了坚硬的痂,其惨状令人不忍直视。总之,整段胳膊再也不是白皙水嫩如嫩藕了,简直像一根烧到半截的朽木。不过,把命捡回来已经实属难得,还管什么胳膊?没有伤臂之痛,怎知平安可贵呢?
就这样,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恍惚还记得,每天都被母亲、大嫂等人轮流喂药、喂饭,混混沌沌,痴痴呆呆,像个植物人似的。约摸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监狱里,缩在斗室中我尚能够数的清时辰;回到家,我反而混乱了,理不清过去的时间。大概是十几天的样子吧,我的精神才渐渐好转起来。
一日早上,才睁开沉重的眼皮,便看见一张熟悉的清秀的脸庞,正在微笑的看着我,这是——
苏曼芝!
她梳着整齐光滑的发髻,一双眼睛透着明白的光;脸色呢,也不再是先前那般苍白无血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红润,犹如初生的早霞一般,柔美妙丽如初见。
我伸出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睁大再看,惊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曼芝,真的是你在这里?我不想醒,怕这是一场梦——”
“你不要怕,醒来吧,我不会离开的。我要在这里陪你一整天。”苏曼芝说着,朝旁边的几个人确信似的看了一眼。
她的影像真真切切的在我眼前晃动。我许久未听到她如此正常而清丽的声音了。翘起的酒窝里,也许久未泛起欢快的笑容了。
真的不是在做梦?我抬眼看到了母亲、大嫂以及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的芸儿,还有元存勖那双深色的满含期待的眼睛,便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这是真实的苏曼芝。许久不见,她看上去好多了,情绪、面容、神色……一切都好多了。至少,她认出了我,认得了我!
苏曼芝拉着我的手,说,“槿初,你瘦了好多。”
“你也是。”我的喉咙干住,心里在流泪。不过此刻,是幸福的泪。
“要好好吃饭,不要减肥。”她笑道。
“嗯,我要多吃东西。”
“那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大嫂听到我说要吃东西,欣喜开来。
“我想吃港式点心。”我看着苏曼芝,笑道。
“港式点心?”母亲和大嫂听我这样说,十分纳闷,要张罗着小杨去买。苏曼芝拦住他们,笑着说,“我会做,比外面买的好吃。”
我攥住她的手,笑了笑。
“你该照照镜子梳洗一下。”苏曼芝摸着我的凌乱的刘海儿。她的手指依旧冰冷而又细嫩,白皙如玉葱。
我点了点头,慢慢的说,“一个女人想把自己变漂亮多不容易,为一张脸也要花上三年;可是要想把自己变丑,只需三天。”
我们俩对视着,浅浅一笑,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这一段日子,是一九四三年底最黯淡的日子,是中国近代史上最为灰暗的年度;却也是我和曼芝劫后余生的日子。
整个上海,依旧是残酷、冷峻的世界,甚至有着令人不忍直视的悲切。这里没有一丝华夏民族可以支撑的尊严,没有一丝战事胜利重回太平的希望,可是,我终于决定不再那么痛苦了。于我,虽然留下了深刻的痛,却找回了所爱的人;于曼芝,虽然失去了所爱的人,却留下了永久的忆。得之失之,唯有从容面对。
晚清爱国诗人丘逢甲在一首诗中曾经写道,“归飞越鸟恋南枝,劫后余生叹数奇。”此刻,我们不再感慨命运之多舛,叹息岁月之流离——因为这是这一时代里,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国度上的生者不可避免的。只是,在紧压的岩层与夹缝之中,唯有最为坚挺的树苗,才能勇敢的熬过寒冬,好好的活下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百六十九章 共谋新业(1943年)
(全本小说网,。)
王家的产业已经全部转到元存劭的名下,我们一家人只能靠父亲在香港存下的钱——出去给德元和明曦留学的费用,尽可能朴素的生活着。此外就是方云笙在东南亚的一些业务收益,时好时坏,算是王氏茶庄残存的火苗吧。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本事不在于会不会享福,而在于能不能吃苦。归于纯朴无华的本真,未必不是幸福。经过这一番变故,苏曼芝接受了,我也接受了。如此之后的整个春夏,我们都是慢悠悠的小心的生活着,只祈求一点珍贵的平安。
一日闲暇,正在和苏曼芝喝茶,元存勖上门。他见我还是时常咳嗽——自从前两年落下这病根,就一直时好时坏,从来没能根治过。于是他便给我带来了他家里的秘制药浆。这是他曾经给我喝过的,就在此前离开上海前往棉兰之前的那次感冒时。我一见到那瓶熟悉的瓶子,便笑道,“又把老古董请出来了!我可受不起。”
“什么老古董?”苏曼芝很好奇。
“你尝尝,家传秘方。”元存勖笑了笑,递给苏曼芝。我直言那药剂苦不堪言,但还是止她不住,看着她倒出一点浆液,用热水沏了。她只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信服的看了我一眼,道,“真苦!”
“总是咳嗽,多么难受?回头会变成哑巴。”元存勖见苏曼芝也不能忍受其苦味,只觉无奈。
“你是要让我变成吃黄连的哑巴吗?”我看着瓶子,不愿动它。
元存勖沏了一杯,分成两份,递给我一杯,然后自己拿起一杯,“我陪你一起喝。”
“你又不咳嗽,胡乱喝什么药?”我说着,从他手里夺出杯子,憋口气,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一瞬间,口中顿时苦到麻木,忙不迭的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这样好多了。”我长吁一口气道,口里的苦味被茶化解了不少。
“怎么好多了?”苏曼芝关切道,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茶就好多了,把药味淡化了,味道也变了。”说着我又把另一杯药剂也就着茶水喝了下去,向他们解释说,“按理说吃药不能喝茶,可实在没有办法。与其喝不下去,降低一点药效也没有关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