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快便将她们带到了来府,九念在初来洛阳的时候便曾这里路过,来府的大门朝坊墙开的,格外气派,她一下车,护卫阿发便将她引进了宴客厅,豪华的菜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一跨入门槛,九念便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陈醋味。
来俊臣是雍州人,这桌上的美食无一样不是雍州特色的秦菜,味道酸辣突出,烹饪手法很讲究,以石烹饪,颇有特色。
九念最不喜食醋味,微微蹙眉,掩住了鼻子,那护卫阿发格外恭敬地对她说:“娘子先请坐,侯御史和曾公正与我主人在内室参观刑具,稍后便出来。”
九念心里不由的发毛,这个来俊臣,嗜好真是变态,竟会愿意与客人参观刑具,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微微欠了欠身:“小女子就先不坐了,就在一旁等待他们入席。”
阿发道:“娘子安心坐下便是,他们都已经吃过了,这一桌雍州特味,都是来御史特地烧给娘子吃的。您尽管享用,若是见外,来御史便会责怪小的们。”
都是为她一个人做的?
这令人不安的殷勤叫九念惴惴。
她也不再客气,挑了一个客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待到这呛鼻的醋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只听后厅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来俊臣、侯思止、曾泓三人便前前后后的出来了。
来俊臣和侯思止说笑着,曾泓便在后面跟着,低着头,也不说话,九念一见父亲,立刻就站了起来!
“爹爹!”
曾泓闻言抬头,那张脸苍老了不知多少岁,身上穿着的绫罗也松松垮垮的,形容枯槁。
他望见九念,表情有一刹那的慈爱与思念,可那双期盼的眼很快便黯淡了下来,空如黑洞,唯唯诺诺的朝她点了点头,也不答应。
九念心觉不对劲,父亲多日未见她,不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吗?何故如此冷漠?
曾泓在她对面坐下,九念眼眶温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父亲:
“爹,您怎么了?”
还没等曾泓说话,一个阴柔的声音便截断了她:“曾公刚刚参观我的新刑具,怕是吓着了。早知他如此胆小,我就不带他去了。”
说话之人正是御史中丞来俊臣。
九念定睛一看,这人约是四十岁出头,不高,黑发美人尖,大概年轻时也是俊美的男子,岁月似乎都不敢靠近他的脸,尽管已成熟男子的凌厉棱角,肤色却是极白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他尖脸细鼻梁,眼窝深陷泛着精光,两撇小胡子翘在人中两侧,一副奸相。
侯思止见九念望着来俊臣发呆,赶紧引荐道:“九念,这就是来御史。”
九念从不屑于向来俊臣这等酷吏阿谀,但父亲在旁,不能被人笑话没有家教,便微微朝来俊臣欠了欠身,道:“小女子曾九念,拜见来御史。”
素来听闻来俊臣是个面柔心狠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总是一张笑呵呵的面孔,加之长相俊美,倒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一般。
来俊臣一笑,那眼角丝丝缕缕的皱纹便暴露了他的年纪:“坐坐坐,听说女儿病了,今日可有好转?”
在九念的老家,称呼别人家女孩子的时候也可以称呼为女儿,九念也就没在意,看也不看他,笔直的坐着,淡淡的答:“好了。”
九念不再看来俊臣,起身坐到了爹爹旁边,握起他的手,只觉得爹爹的老手是透骨的冰凉,便关切的看着他:“爹爹,您瘦了,您见到念儿不高兴吗?为什么不跟念儿说话?”
来俊臣始终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父女俩。
曾泓向来胆小,此时握着九念的手,微微颤抖:“念儿那‘突地吼’那‘逆臣泪’太吓人了”
“突地吼?逆臣泪?是什么吓到了爹爹?”九念疑惑道。
侯思止坐在九念对面,对她说:“‘突地吼’是来御史发明的一种刑具,真是绝了,只要犯人套上了突地吼,便会不停地转圈,极其难受,犯人一般熬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招供。还有那‘逆臣泪’,将犯人头冲下吊起来,用一口锅煮醋,待到醋沸了之后,呛进犯人的鼻腔,犯人咳也咳不出,不停地淌眼泪,很快便会招供。”
九念听着就头皮发麻,看向来俊臣,她不知道来俊臣带着父亲参观刑具的目的是什么,总之这个人阴狠狡诈至极,定是要在她身上图什么。
来俊臣听见侯思止的讲解,面露得意之色,像是听到了别人在夸赞自己一般,他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到九念的碗里,微笑着说:“女儿,尝尝这个。你该爱吃。”
九念动也未动,冷然道:“谢来御史美意,不过我本冀州人,吃不惯这雍州特色。”
来俊臣的筷子僵在空中,笑容立刻就冷掉了。
这时曾泓瞧着来俊臣的脸色,说话了:“念儿,你祖父就是雍州人,父亲也是雍州人,你忘记了?念儿你就尝尝吧”
来俊臣方才收起来的笑容又在嘴角漾开了,固执的将那肉放进了九念的食碟里,口吻慈爱毫不做作,竟像是九念哄团儿吃饭一样:
“好女儿,你怎么会不是雍州人呢?你爹爹是哪儿的人,你可不就是哪儿的人?”
………………………………
第27章
九念觉得今日的气氛简直是诡异极了。
父亲低眉顺目的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而侯思止竟像是成了来俊臣那边的人,独留九念一人,面对这如坐针毡的场面,像是案板上的鱼肉。
这碗里的菜,经了来俊臣的筷子,她便一点都不想动了。
来俊臣见她不吃,也不逼迫,商量的口吻说道:“女儿,你难道不喜欢吃酸味吗?”
九念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碗,那一口一个的“女儿”,叫得她十分不舒服。
“不喜欢,只喜欢我们冀州菜。”
侯思止见来俊臣挑了挑眉,知道他生气了,赶紧道:“九念,要不然冀州你就别回去了,曾公的家产已经被圣上没收了,你们回去怎么生活?来御史说了,给曾公在洛阳置一处宅院,你们就在洛阳安家吧!”
九念对侯思止今天的表现实在瞧不起,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侯御史如今飞黄腾达可以忘本忘乡,我曾九念可做不到,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来御史的好意我没有这个福分消受,我曾九念生在冀州死在冀州,就算安身洛阳凭我一己之力也能安身立命!不需要他人帮衬!”
“啪!”顺着她的话音,一双筷子重重的撂了下来!
曾泓打了个哆嗦,瑟缩在桌旁。
来俊臣深邃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也不冲九念发作,反而去找曾泓撒气,厉声道:
“曾泓!你就是这么教育女儿的吗?”
“这这”曾泓一拍大腿,拉了拉九念的手,道:“念儿,来御史对父亲很好,你休要这般的态度!”
九念倒是冷静理智,非要问个明白,她看着来俊臣,目不转睛:“那请问来御史,因何故对我父亲这么好?”
侯思止可不想让九念受委屈,也劝道:“曾公原于来御史是旧相识,两个人颇为投缘,想认你做干女儿呢,九念,你别不懂事”
九念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失望的看着侯思止,侯思止便不再说话了。
旧相识?
九念并不是糊涂之人,若是换做平常,有父亲的朋友想认她做干女儿,九念一定会乖乖听话,可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父亲的一言一行,她都能拿捏得**不离十,如今侯思止说来俊臣是父亲的旧相识,她怎么没听说过?而父亲的反应又是这样的惧怕?绝不是旧友。
答案很明了,父亲是被来俊臣的淫威逼迫的。
“干女儿?”九念觉得这个称呼简直是猥琐极了,仿若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她转头对曾泓问道:“爹爹您真的要我做他的干女儿吗?”
那是她一向敬重的父亲,宠爱她的父亲,明摆着那来俊臣对她有所图,怎么会因为懦弱,而将她推给他呢?
来俊臣的目光始终在九念的身上,不动声色。
曾泓深吸一口气,像是割让了至宝一般,沉重的点点头。
九念如遭雷击,脑海中霎时天旋地转。
她万万没想到,死都没想到,从小疼爱他的父亲,竟会将她给卖了
“父亲”
九念缓缓地站起身,一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她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心如刀绞,泪水也在眼眶里打着转。
来俊臣一见她要哭,赶紧给侯思止眼色,让他给劝劝,侯思止刚要说话,却被她一声冷笑给打断了。
“呵”九念死死逼视着曾泓,心灰意冷的摇着头,轻声说:“念儿九岁时父亲就教我背《离骚》,一句‘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我还记得父亲那时教导念儿说,就算举世皆浊,我也要做个正直高洁的人”
来俊臣的脸色愈发的严肃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年纪不大,竟然会义正言辞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九念吞咽下眼泪,面容痛苦到了极点,也失望到了极点:“可如今父亲却要我认贼作父?”
曾泓缓缓地抬起头,诧异的看到了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浸满了泪痕,仿佛魂魄早已凌驾于头顶,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念儿来御史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是”
“父亲!”九念突然怒吼一声:“你可知我为了救你,这些天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曾泓站起来,想要去伸手拉她坐下,可刚触碰到九念,便被她一把甩开了!
九念失望透顶的望着这饭桌上的每一个人的面孔,摇摇头,眼泪划过脸颊落在了地上。
“父亲,你却觉得我这副身躯是受之于你,可以随意让给他人,我便将它还你!可我的灵魂却是自己的,若叫我屈从这个酷吏,除非我死了!”
三人皆是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那抹瘦弱的身影飞奔于堂柱处,“砰”的一声闷响,那柱子上便如开花一般溅上了鲜血
这一瞬,她的人生被逼上了绝路。
灵魂仿佛出了躯壳,飞翔起来,飞到了一片漫天刺眼的油菜花中,父亲抱着儿时的她,在花田中行走。
她问娘亲在哪儿,父亲说,就在这花田里。
可是下一刻,却只有她一人站在这里。
所有的花都变成了血红色,最后,天慢慢黑了下来。
“呼――呼――”
一小缕轻柔的风吹上额头。
九念像是从泥沼中拔出来一般,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看到这陌生的床帏,呼吸着这浓烈的药香,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娘亲”一个熟悉的小儿声音在耳边唤她,九念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转头,便看见团儿正站在床边,给她的额头吹气。
“团儿”她虚弱的叫出他的名字。
“爹爹!二叔!娘亲真的醒了!”团儿兴奋的手舞足蹈,噔噔噔跑到外面去,把院里站着的两位俊朗男子唤得一滞,皆快步走进屋里来!
九念再睁眼,便看见向城的脸居高临下的出现在头顶,正探寻的望着自己,将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而视线中突然又进来一张面孔,素净,憔悴,正深深地望着自己,是华言。
团儿爬上了床,蹲在了她的身边,双手像是青蛙一样撑在她的脑侧,用嘴不停地往她额头上缠着的纱布上吹着气。
“呼――呼――娘亲不疼。”
九念的心一软,想要笑,就这样一扯唇,便牵动了整个肺腑,登时剧烈的咳嗽起来。
不动还好,这样一咳嗽,脑袋里仿佛有东西在摇晃,头晕恶心,伤口隐隐发疼。
姒华言赶紧坐下来,以掌轻抚她的前胸,他的手法很奇特,不出几下,便止住了她的喘息。
“阿九,不要说话,”他低低柔柔的对她说:“你的头受了很严重的创伤,需要静养。”
华言说完,又对团儿道:“团儿,给你娘亲倒碗水。”
“哦!”团儿殷勤的下了床,去给九念倒水去了。
向城见她醒来,悬着的心也跟着松懈下来。
“我真的以为你会死了呢!侯思止带你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最后背着你送到药王府,还有来俊臣那老贼,还敢威胁我哥一定要治好你,呵,我哥要是真治不好你,恐怕他也活不了了!”
向城把团儿的水接过来,也在床边蹲下,将水匙抵到她唇边去,好奇的问:“这位叫阿九的娘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侯思止都给我哥跪下了,来俊臣也是围着你团团转,你这伤不像是那两个奸人所害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念努力的回忆,这才想起她头撞柱子的那一幕,全因父亲要让她认来俊臣做干爹,她抱辱自尽。
这件事,该如何与阿言和向城解释?恐怕连她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来俊臣偏要她做干女儿。为何纵使懦弱却也不至于如此的父亲会答应了来俊臣的要求。
来俊臣是像在曾泓身上得到什么,还是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若是只像阿芙说的,贪图她的美色,那么为何在她受伤之后如此焦急的带她来药王府求医?
想不通,她的头愈发的疼痛难忍了。
华言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痛苦,用手臂一挡,便将向城支到了一边去,然后接过他手里水碗,一勺一勺的氤湿她干涸的唇。
“向城,你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她现在忌思虑,你别说话。”阿言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向城似乎对九念煞是好奇,站在床边望着她搓下巴,俊美的眉头好奇的褶皱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九念喝了一口水呛到,又是一阵咳嗽,华言为了不让她头痛,便又用手掌在她胸前反复推着。
向城还为阿言训他而记仇,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坏笑,问道:“哥,你这是什么掌法?也教教我,等到我有了心爱的女子,她咳嗽我也推她胸前替她止咳!”
他这样一说,华言的手便顿了下来,九念一看,刚好停在她的胸前。
九念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头疼使她眼睛辣辣的,她抬起手臂搁在眼镜上,正好挡住了这一份尴尬。
华言见她刻意遮面,便伸手将她的胳膊拿了下来,严肃的望着她,似乎在解释给她听,道:
“医者父母心。”
意思就是说,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为她治病,别无杂念。
九念当然知道,便也严肃认真的点点头,有点傻。
向城“噗”的一声,笑出了声。
华言将被子替她向上拉了拉,道:“你先休息,我让团儿陪着你,若是你有不想见的人,我便不让他见。”
“嗯。”九念乖巧的点点头,他说得不想见的人,一定指的是来俊臣他们。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华言站起来,把盛水的碗交到团儿手中,附身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团儿的头发,交代道:“给你娘亲揉揉手脚,哄她入睡,不要让她想心事。”
“团儿知道了,爹爹和二叔去忙吧!”
向城狠狠地揉了揉团儿的脑袋:
“这小子!二叔最稀罕你!”
………………………………
第28章
九念这厢被团儿陪着,躺在药王府的客房里养病,而华言则与向城步至宴客厅,宴客厅里,药王姒仲华正设酒招待着三位贵客,分别是圣上的宠臣来俊臣,左台侍御史侯思止,还有曾与姒仲华结交的九念的父亲曾泓。
曾泓一见华言和向城出来,第一个站了起来,来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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