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有巨大的不舍,却还是勾起唇角,一拉缰绳,轻飘飘的对她说:“我该走啦”
九念从地上爬起来,不住的摇头,呼喊着他的名字。
向城!向城!不要!
向城!不要走
哒哒哒哒
那马儿跑得飞快,转眼间,他的背影便化作了日光下的一团烟尘
“向城!”
“向城!”
九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眼中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痛苦。
巧姑赶紧跑过来,拿着帕子给九念擦脸,心疼的问:
“娘子,又做噩梦了?别怕!巧姑在这儿呢!”
九念梦见自己痛哭流涕,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眼,却干巴巴的,一滴泪都没有。
巧姑道:“娘子别摸了,郎中说这叫无泪症,你这些日子流的眼泪太多了,眼睛已经哭坏了,不会再有眼泪了,巧姑刚刚给你煎了药,你吃了吧!”
九念低下头,捂住双眼,轻轻的摇了摇头,疲惫的说:“巧姑,我是不是只做了个噩梦向城他是不是没有”
巧姑唉声叹气道:“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问一遍,娘子,都已经头七了,你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头七
九念闭上眼,感觉心肺都在颤抖着,巨大的自责与愧疚令她通体冰寒。
没错,向城,过世了。
侯思止说,他是在监狱里畏罪自杀,写下了一封认罪状,还有给她的一张纸。
九念心里清楚,什么认罪状,不过是侯思止等人伪造的罢了,而那纸给她的绝笔,才是向城的字迹。
然而侯思止还算有一点人性,他将向城咬舌自尽之前写下的一封信交给了九念。
那白纸上已经被人写好了“认罪状”三个字,而他却在空白处,曲曲折折的写下了六个字――
九念。
护我阿芙。
这日,是向城的头七。
向城是畏罪自杀,尸体不准按照官爵礼遇下葬,华言冒着被人污垢同党的危险去请求皇上,要回了向城的尸身。
权家此时已经是空无一人,就连跟了权秉忠十几年的老管家也卷铺盖逃走了。
权家偌大的宅邸堆满了落叶,秋天的风刮过正堂上挂着的高宗亲手写下的“露胆披诚”的牌匾,徒添了几分荒凉。
阿芙一人,身披白袍,头戴白纱,身子像是魂魄一般轻飘飘的从大门内出来,回身,吃力的合上了门,走向药王府。
今日,药王府有丧。
圣上不许权家将向城的后事大操大办,然而姒华言却在药王府的门口,挂起了白花,将向城的灵柩摆在家里的正堂前,插上旌铭1。
药王府上上下下,皆沐浴整齐,批白戴孝,严格按照周礼丧葬制度置办。
姒华言一身白衣白靴,立在棺材一旁,神色肃穆而哀伤,以主人的身份迎来送往,而阿芙则跪在棺材前,眼神机械而空洞的烧着纸,不见哭啼。府外倒是来了十几个官员,稀稀疏疏的,谨慎的行着祭拜之礼。
向城是高句丽人,在他们的家乡,有一种祭拜之礼,叫“招魂礼”,所谓“招魂礼”,便是让一小童站在高处,手拿着逝者生前穿过的衣服挥舞,与死者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缕魂魄告别。
华言将团儿抱上了一张高高的案子上,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小脸,对他说:“团儿,你告诉你二叔,晚一点再走。”
团儿原本像青团子一样肉乎乎的小脸,已经微微露出了纤细的下颌,两只眼睛肿得像桃核,小小的手里攥着一把向城为他定做的小弓,不停地挥舞着。
“二叔,爹爹让你慢一点走”
“二叔,团儿还没有变成和你一样的神箭手”
“二叔,”团儿咧开嘴,露出小牙,小手停止挥动,蹲在高案上伤心的痛哭起来:“团儿想你二叔呜呜团儿想你”
华言的清澈的眼泪在眼眶中闪动,他将团儿抱起来,让他在高案上站直身子,严肃而认真的道:“团儿,再伤心,也要将礼数行完。”
团儿坚强的点了点头,站直身子,挥舞着手中的弓箭。
团儿的眼睛在高处望得更远,他脚下的宾客来来往往,皆是草草行过了礼便赶紧离开了,那些大人的眼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尽相同。
这众人之中,吉云战也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袍,走到华言面前,关切的看着他。
“华言兄,逝者已矣,节哀。”
华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微微阖首,并无多言。
吉云战安慰道:“向城是你最好的兄弟,如今他去了,若是华言兄不嫌弃,云战愿意代他做你的兄弟。”
华言的嘴角动了动,并不看他,淡淡的说:“向城无可代替,谢过云战兄。”
有些人,初识尚可,深交便会觉得心机颇深,吉云战便是这种人。
吉云战望着姒华言冷峻的面容,自讨了个没趣,表情有些尴尬。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站在高案上的团儿脸上还挂着泪水,却忽然惊喜的望向大门口,喊了一声:
“娘亲――”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华言越过吉云战的身子,看到门口站着的女人,一刹那的怔忪过后,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霎时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女子一身白色襦纱裙子,裙底的轻纱随着她跨进门槛的动作而泛起涟漪,她瘦削的下颌,苍白的面容,深邃的眼窝,相貌出尘脱俗,一双被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美丽,她的头上梳着两个低鬟,镶着一根木头簪子,耳鬓戴着一朵白色纸花,小小一枚,沉得她越发清丽动人。
来俊臣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贴身侍卫阿发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警惕的望着这府上的每一个人。
九念的眼神空洞洞的,一进门便望见了向城的棺木,有了焦距,她望着那棺木前那写着向城名字的旌铭,旗幡每飘动一下,便像是在她的心上划上了一刀。
九念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步入灵堂,向左望见了一众打量的眼,向右望见了吉云战惊讶的眼,而正面迎上的,却是姒华言那双冰冷彻骨的双眸。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然而却依旧是面色如霜,庄重肃穆的,在向城的棺材前跪了下来。
手撑在地面上,头低低的俯下去。
第一叩,想念向城明朗的笑容,以及如同三春暖阳一般的待她
第二叩,请向城宽恕她的罪孽
第三拜
九念抬起头来,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棺椁,心里默默的立下誓言:向城,你放心,我会代你照顾好阿芙。
她拜祭完毕,提着襦裙站起身来。
可她刚一转身,一只手掌便淬不及防的掴上了她的脸颊!
霎时间,左脸火辣辣的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慌张窜过。
九念捂着脸,瞠目望着去!只见阿芙站在她的面前,尽管她依旧看不到阿芙面纱下的表情,不过听她颤抖着的声音推测,阿芙定是恨极了她!
“曾九念,你还有脸来?你以为你做过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吗?”阿芙握着拳头,颤抖着哭泣着:“向城已经告诉我了!你这个凶手!”
九念放下手,低下头,对阿芙道:“阿芙,我并非故意,我答应了向城要好好照顾你”
“啪――”话音未落,阿芙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打得是她的右脸颊。
“谁稀罕你照顾!假惺惺!”
“你不许打我娘亲!”团儿从高案上爬下来,跑过来抱住阿芙的腿。
九念此刻的心,就像是被烙铁贴上了一般,焦灼疼痛。
原来,阿芙都听说了,那华言也一定知道。
阿芙情绪有些激动,用力掰开团儿的小手,吼道:“她不是你娘亲!她是个坏女人!”
“阿芙。”一个清冷的声音制止住阿芙声音,是姒华言。
阿芙停下了动作。
姒华言立在堂上,望着这出闹剧,看九念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吉云战也站了出来,对阿芙说道:“怎么能动手打人呢,九念姑娘是华言兄的旧相识,来者皆是客嘛”
他说罢,饶有兴趣的看向九念。
九念转过身来,双颊虽还带着淡红,目光却是泰然自若,她三步两步走到吉云战近前去,站定,然后冰冷的攫住他的眼睛,镇定道:
“将军切勿乱说,我与洛国公总未见过,何谈旧识?我倒是与吉将军您熟络得狠呢,将军忘了,咱们可是同乡。”
吉云战的表情变了变,向后退了一步,僵笑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九念的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她的眼神,竟让吉云战不寒而栗。
“吉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呢,看来往后我要多多拜访,好让您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吉云战阴沉沉的望着她,别过头去。
呵,懦夫。
九念嘲讽的笑了笑,说罢,转身就要走。
阿发跟在她身后,也跟着往出走。
“站住。”是姒华言叫住了她。
九念没有回头,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化成了一座冰雕。
他听见姒华言的脚步声在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好沉重。
他立在了她的身旁,九念甚至能够感受到背后他森冷的气场。
“你回去告诉来俊臣,向城一事,我姒华言绝不会善罢甘休。”
九念沉了沉,想哭,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眼角肿胀得发疼。
“好。”她沉着的应了一声,转回身,望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的双眼处流连,仿若是即将要与赖以生存的清净之地生离,她抬手拔下了头上的木簪子。
她耳鬓的一朵白色丧花也随风落地,飘到了他的脚边
她将那簪子递给他,喉咙间轻轻的发出一声细弱的低语,像是脱去了硬壳的蜗牛,柔软而小心。
“阿言,给。”
姒华言艰难的抬起手,喉结滚动一番,将那簪子接过,攥在手心,微微颤抖。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啪”的一声,那木簪便断成了两段,那尖锐的一端扎进了他的手心,刮破了皮肉,渗出血来。
九念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断了,原来太痛的时候,会变得麻木,反而让她笑了,嘴唇不住的哆嗦着。
姒华言明眸冷对,薄唇轻启:“曾九念,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他想起她对来俊臣讨好的笑着射下那一箭时的样子,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会后悔的。”
1旌铭:灵柩前书写死者姓名官衔的旗幡。
………………………………
第41章
阴暗的天牢里。
九念扬着鞭子,一遍一遍的抽打在卢龄的身上。
“啪――”
那刺耳的鞭声回荡在寂静的监狱里,被放大了无数遍。
九念从药王府参加完向城的葬礼回来,就同来俊臣申请了想见被关押在天牢里的卢龄,来俊臣知道这卢龄曾陷害过曾泓,便从了她的意愿任由她发泄。
“求你别打了”卢龄的老脸扭曲着,涕泗横流,嘴上不住的哀求。
九念一介女流,又是第一次用鞭子,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力气,抽了半天,连卢龄的皮也没有抽破,然而那鞭子的尖抽在人身上,也是难耐的。
九念大汗淋漓的粗喘着气,放下鞭子,眼圈里布满了血丝,恨恨的望着他。
“卢龄你可知道,我是谁?”九念咬牙切齿的问。
“老夫不知!”
“我便是冀州驿驿长曾泓之女曾九念!你记住我的名字!”
她说罢再次扬起鞭子,这一回,她见鞭子入不了他的皮肉,便往他脸上抽!几鞭下去,那卢龄的脸上便布满了红色的印子!
来俊臣站在不远处,背着手望着九念,他身后的阿发阿毛皆跟在左右,来俊臣侧头问阿发:“阿发,你有没有觉得我女儿,有些像我?”
阿发并没有从哪里看出九念想他来,老实的摇了摇头:“没看出来”
阿毛的脑子灵活一些,当即踹了阿发一脚。
来俊臣沉吟一声,有点不高兴,对阿毛说:“你去,把娘子叫回来!再打下去胳膊酸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是,主公!”
阿毛跑过来的时候,九念已经是满头大汗,她疲惫的握着鞭子拄着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却依然盯着卢龄皮开肉绽的脸,余怒未消。
她今天太难过了,难过得恨不得死去。
向城冰冷的躺在棺材里,是被她害死的。
阿芙掌掴她的那两个巴掌,如今还在脸上火辣辣的。
团儿站在案上招魂时的痛哭,她多想去抱一抱。
还有阿言,他攥断那根木簪子时那决绝的眼神已经将她杀了无数遍。
心里的痛楚像是快要爆裂了一般,她找不到人诉说,只能想办法发泄出来,于是便想到了卢龄,这个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卑鄙小人
阿毛蹲下去,将刀拄在地上,对九念道:“娘子,主公让我跟你说,鞭子用太久胳膊会酸,胳膊酸会睡不着觉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九念将呼吸沉稳片刻,闭了闭眼,一滴汗水地落在地上。她站起来,忽然轻松地一笑,目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好啊,反正我也累了”九念站起来,竟对他破天荒地打量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阿毛一愣,没想到她会注意自己,头低下去,恭敬地回答:“小的叫阿毛。”
九念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阿发:“那他呢?”
“他是我弟弟阿发。”
九念走到来俊臣身边去,皱着鼻子看着阿发,道:“阿毛,阿发,这都是什么烂名字?”
阿毛低眉顺眼的看了一眼来俊臣,道:“回娘子,这是主公替我们取的。”
来俊臣哄着道:“好啦好啦,你气也出够了,该回去了吧?”
九念不理他,皮笑肉不笑的问阿毛:“你们姓什么?”
“姓秦。”
九念轻飘飘的掸了掸袖子,将手里的鞭子丢出去好远,指着阿毛道:“以后你就叫秦正,你弟弟就叫秦义。”
来俊臣眉头一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悦道:“你这丫头,是在羞辱你爹不成?”
给他身边的人取名叫“正义”,多可笑啊?
九念表情一变,换了一副任性撒娇的姿态,道:“我不管,我就是觉得秦正和秦义好听!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我就这么叫!”
来俊臣眉眼一弯,见她对自己恣意撒娇的样子,笑了:“好好好,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阿毛阿发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满头的冷汗。
来俊臣背着手,享受着女儿走在自己身边的感觉,慵懒的道:“走吧!跟爹回家吃饭!”
九念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卢龄,不屑的冷笑一声,随着来俊臣走出了天牢。
住在来府的日子冗长而乏味。秋去冬来,很快便到了腊月。
这日傍晚,巧姑去外头置办年货尚未归府,九念一个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床下暖暖的火盆不时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她昏昏沉沉的,正欲入梦,便忽然听见一个脚步声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她将眼睛微微的眯开一条缝隙,床下渐渐靠近的脚步并非巧姑,而是一个粗布衣裳的老妇,正小心翼翼的朝着她的床边走来。
九念闭上眼,闻到了一股馊味,再将眼睛打开一条缝隙,便发现正是那倒泔水的哑娘在头顶上看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这样偷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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