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念闭上眼,闻到了一股馊味,再将眼睛打开一条缝隙,便发现正是那倒泔水的哑娘在头顶上看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这样偷看她。
这哑娘有时候会在清晨挑水的时候,站在窗户边看着她,有时候会在傍晚倒完泔水的时候,趴在门缝里望着她,举止行为十分古怪,九念心机深沉,不动声色。
可今天这哑娘却胆大了起来,竟走了进了她的屋子里!
九念猛地睁开眼!
那哑娘吓了一跳,刚要向后退,却被九念迅速的起身掐住了脖子!
这来府里她谁也不信任,就连对待巧姑她都是防范三分,而这哑娘形迹可疑,不能不叫她怀疑!
九念死死的扼住哑娘那干柴一般的脖子,狠狠地将她的头压到火盆上方,哑娘不停地向后躲,她不住的向下压,眼看哑娘的脸就要贴进那炽热的火焰里,哑娘的喉咙间不时地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然而九念并未手软,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目光阴狠的将她向下按着,冷冷地问:
“你到底是谁!为何每天都在监视我!你是来俊臣的人还是外头派进来的!说!”
“啊啊”哑娘颤抖着,因为焦急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叫声。
九念又将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脖子上,加大了力道!
“你是不是一直在装聋作哑?说!是谁要派你来害我?”
“啊啊”哑娘不停地摇着头,那凄厉的叫声让九念有一瞬间的清醒。
她在做什么
她何时变得这样多疑,这样暴力
听着哑娘的哭泣,九念的手渐渐松了一些。
正在这时,屋子里的门猛地被推开!来者正是来俊臣。
来俊臣原本是打算来看女儿的,谁知刚走进门口就听见惨叫声,他头皮一麻赶紧推门进来,却发现惨叫声并不是来自九念,而是出自哑娘之口。
来俊臣一见九念掐着哑娘的脖子往炭火盆里按,吓得脸色煞白!立刻跑过来掰开九念的手腕,将她用力的推开!
“住手!”他大喝一声!
来俊臣毕竟是个中年男子,力气大得很,九念脚下一绊,便被摔到了床上!
哑娘握住自己的脖子大口的喘着粗气,口中“啊啊”的叫唤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九念坐在床上,惊讶的望着来俊臣仓皇而又失措的脸颊,也被他的愤怒震慑住了!
自打她进了来府,来俊臣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冲着她,记得她初次见面时撞柱自尽后,来俊臣竟命人将正堂前的那棵大柱子给锯了下去
可是面前的这个一身馊味的哑娘,却让来俊臣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动手推她!这令九念着实震惊!
九念诧异的望着黑着脸的来俊臣,讷讷的问道:“这个哑巴是你派来监视我的吗?”
“不是。”来俊臣闷哼一声,冷冰冰的看着她。
“那她是谁!为何从早到晚的盯着我看!”九念愠怒道。
那哑娘闻听此言忽然闭上了嘴,她向后退了一步,竟在来俊臣的注视下夺门而出,跑掉了。
屋子里只剩下来俊臣父女二人。
来俊臣看着九念坐在床上发丝凌乱的样子,知道自己方才下手重了,便走过来,叹了口气,道:“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在我的府上,不会有人害你。”
九念也缓了缓胸中的怒气,她想起自己方才将瘦弱的哑娘往火盆里按的狠毒样子,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愧疚。
都这么久了,若是哑娘真的想害她,她早就没命了,有可能她真的是太紧张,太多疑了。
来俊臣见她不说话,便在床对面的榻上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喝。
那茶杯的边沿被他的嘴唇含住,挡住了来俊臣的半张脸,待到他一口热茶下肚,放下杯子时,表情早已经变回了平日里难以捉摸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个仓皇失措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来俊臣道:“爹爹刚才是生了一肚子气回来的,你别怪我失手推了你。”
九念站起来,坐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镜中的这张脸,竟然与来俊臣的脸庞越来越相似,如今就连这冷漠而深邃的眼深,也像是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九念心烦意乱,将镜子一扣,转身看向来俊臣,道:“你去侯思止的府上了?”
来俊臣一听侯思止的名字,当即不满的哼了一声。
九念目光一瞥,嘴角不着痕迹的露出一丝得逞。
来俊臣受了侯思止的气,要从向城的那匹宝马说起。
年关已到,前几天来俊臣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向城的那匹汗血宝马给弄到了手,一时新鲜喜欢,便开始学骑马,可无论如何那匹汗血宝马都不让他近身。
九念精通马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宝马驾驭了,来俊臣向来对九念都是大方的,当即便想将这匹马送给她,没想到九念却不要。
九念骑在马上,骄傲的说:“我有奔宵,要这畜生做什么?眼看着到了新年,你要送我就送点女儿家喜欢的丝绸锦缎。”
来俊臣道:“丝绸锦缎满大街都是,你要的话我让巧姑给你买来就是。这马可是个好东西,你不要你就是个傻丫头。”
九念沉吟片刻,道:“我从前住在侯思止家的时候,见到过一匹稀世珍奇的缎子,那匹缎子有四种颜色,阴天一种颜色,晴天一种颜色,白天一种颜色,晚上又变了一种颜色,侯大哥说,这缎子是一个奇士赠与他的,若是穿上了这缎子做的衣裳,定能神官发财出入平安。”
来俊臣是最喜欢收集这些世间稀奇玩意的,一听她这样说,立刻心动了:“果真有这样稀奇的玩意儿?侯思止这个人喜欢绸缎我倒是有所耳闻。”
九念道:“不信你可以亲自去侯府看一看啊,侯大哥敬重您为来师,别说看一眼那宝贝,就算是送给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来俊臣果然在今日得空去了侯府,没想到侯思止却遮遮掩掩的告诉他没有这种缎子,来俊臣又说想去他的后院看看,也被侯思止拒绝了。
来俊臣坐在榻上喝着茶,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侯大哥愈发猖狂了,连我这个老师也不放在眼里,亏我当初在圣上面前提携他!”
九念点点头,起身,给来俊臣倒了杯茶,道:“您不是常教导我说,狡兔死,走狗烹吗?他嘴上叫您来师,是因为您可以依附,若是有朝一日真让他骑在了您的头上,我看他也不一定会顾念您当年的提携。这眼看要过年了,侯思止一次都没踏进过来府,我看他现在,眼里根本就没有您。”
来俊臣冷笑一声:“这个侯思止!真以为他当上了御史就能跟我来俊臣平起平坐?”
九念哼了一声:“现在可不就是平起平坐的?”
来俊臣攥了攥茶杯,目光里染上一丝阴毒:“哼,他比你爹我,还嫩着呢!”
九念的表情变了变,嘴角浮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
第42章
经过了哑娘的事后,九念便患上了“疑心病”,经常喊着头疼,心口疼,失眠烦躁。郎中给九念诊了诊脉,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日下起了小雪,九念坐在暖和的屋子里,翻看着来俊臣和万国俊编写的《罗织经》,这本书乃是来俊臣这些年来是奉圣上所得出的一些阴谋论,字字心机,笔笔惊心。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然而就在炉边的九念却浑身发冷。
来俊臣在书上写道:“人之情多矫,世之俗多伪,岂可信乎?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耻其匿怨而友人也。”
九念忽然就觉得,这句话倒像是在描述眼下的自己。
人与人的情感多半是做出来的,虚伪,世俗,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而她现在对待来俊臣的甜言蜜语,和颜悦色,毕恭毕敬,也都是因为心中藏着怨恨而伪装出来的友善。
看完了这本书,九念才恍然大悟,为何一向英明神武的圣神女皇,会对来俊臣这样的人加以重用。
来俊臣在书上说:“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惕弗弃,智勇弗显。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
意思是说,皇上是聪明的,而做臣子的也不必做到最有德行,有功劳要让给皇上,罪孽的事要留给自己去做,戒备和警惕之心永远不要抛弃,就算是做穷凶极恶的事也不躲避,如果能够做到这般,圣上的宠爱就不会衰减。
九念放下书,暗暗叹服来俊臣的心机深沉,竟将圣上的心理揣度得如此透彻,难怪他想诬告谁圣上就杀谁,并不是他控制着圣上,而是懂得揣摩圣上的心思,圣上有意想杀的人,就是他想杀的人。而他只不过是那承担罪孽的一条血淋淋的鞭子。
九念放下书,巧姑便端着一盘除夕夜剩下的糕点来,九念推了推,食欲不振。
“娘子,少看些书多吃点东西吧,看您瘦的。”
九念摇摇头:“不吃,放下吧。”
恰好来俊臣从外面办事回来,抖了抖一身的雪,推门进屋,来看她。
来俊臣进了门,九念的眼睛立刻转了转,便用拳头轻轻的往额头上敲着,不住的摇头。
来俊臣不时走到近前来,问巧姑:“这丫头还是头疼吗?”
巧姑忧心道:“可不是嘛,见天儿的敲脑袋,这么敲下去不都敲坏了?”
来俊臣坐下来,焦虑的看着她,把她的手拿下来:“你别总敲脑袋,这样脑子被坏掉的。”
九念难得笑了,继续轻轻的敲打着发际线:“不敲我疼啊,郎中说这个病药石无用,是心病,我现在每天睡觉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人在看我,睡也睡不踏实。”
来俊臣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办好!”
九念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将手搭在了来俊臣的手臂上,乖巧的拍了拍:“爹,我都提了好多次了,让那个姜竹内做我的贴身侍卫,我就是觉得他负责任又厉害,可您就是不肯答应。”
来俊臣道:“哪里是我不肯答应?那老姜比牛都倔强,死活不肯给我当差,我不管他个三五年解不了我的气。”
九念道:“他不肯给你当差,也没说不肯给我当差呀?您只要让我去一趟监狱,我定将他收为己用。”
来俊臣思索片刻,点点头:“你若真喜欢让那老姜给你当差,你便去试试吧,不过那个老东西喜欢往人身上吐唾沫,你可躲远点。”
“嗯。”九念乖巧的点点头。
来俊臣走后,巧姑悄悄地对九念说:
“娘子,你说你不想给他做义女,可是我看他可是对亲女儿一样待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他也一把年纪了,娘子以后就想开点,认了这个爹吧!”
九念捧起那本《罗织经》来,笑容深沉的浮动在嘴角,点点头。
“嗯。你下去吧。”
巧姑闻言退下了。
九念翻开书,继续看着。
方才她落下了一句话。
来俊臣的“纵为恶亦不让”前面还有一句话,这恰恰也是当今圣上所认同的想法――
“虽至亲亦忍绝。”
记得半年前,九念曾和姜竹内一同被关进过监狱,九念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狄仁杰。
一晃半年过去了,狄仁杰还被幽禁在这所监狱里,而其他六位不肯招认谋反的重臣则被关押在天牢里,其中就包括九念上次鞭打的卢龄。
时隔半年再次来到这狱中,身后跟着来俊臣的心腹阿毛,也就是秦正。
来俊臣到底是防着她的,特地派聪明的秦正来监视她,九念让秦正在门口处候着,她要与姜竹内单独谈谈。
姜竹内已经五十岁了,在这监牢里关押了小半年,胡须和头发疯长像头狮子,然而他依旧是精神矍铄,一双大眼珠锃亮,他一见到九念,起初没有认得出来,细细打量才认出了她。
“你不是那个来俊臣非要认你做女儿的小娘子吗?”姜竹内双手扒着栏杆,惊讶的看着她。
如今她穿着打扮都贵气了起来,一身石榴红的衣裳,头戴金钗,朱唇艳丽,雍容华贵的样子,看来,她能进来,就已经是做了来俊臣的女儿。
九念转过身去,对不远处打坐着的狄仁杰道:“狄丞相,好久不见。”
狄仁杰诧异的望着她,这女子与半年前一见,着实变化不少,褪去了往日的清丽,变得更成熟了,眼中竟有几分狠力妖冶之色。
狄仁杰笑了笑,动了动:“好久不见。”
九念深知机会难得,便直奔主题,小声说道:“狄丞相,今日之机,我寻来不易,若你信我,我给丞相一刻钟的时间,你写一封沉冤书,我想办法帮您带出去,交给狄光远,让他为您洗刷冤屈。”
狄仁杰一听,表情即刻变得肃穆起来,这女子,跟来俊臣的关系匪浅,他能够信任她吗?
狄仁杰犹豫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若是他搏一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不信任她,自己的下场还是在这狱中慢慢老死。
他已经受不了这样不生不死的日子了,他要上书,他要告诉皇上他的处境。
左右是死,不如赌一把。
狄仁杰想到这里,便将自己身上的棉衣里衬撕下了一大片,用力的咬破了指头,就着鲜血在布料上写下一字一句。
九念咬了咬牙,此时已转回身去,到了姜竹内面前。
“老姜,我父亲让你出去替他当差,你可愿意?”九念故意道。
姜竹内一听,依旧是死也不肯的口供:“不可能!我姜竹内就算死!也不给酷吏当差!”
九念故意激他,说了好些触犯他的话,那姜竹内性子火爆,最后连九念都骂了起来。
一晃一刻钟过去了,秦正过来瞧了瞧,见那姜竹内还在骂骂咧咧的不同意,便走过来,对九念道:“娘子,要不然我们回去吧,这老东西太顽固,早就该杀了,娘子何苦在这儿受他的臭嘴喷粪?”
九念也假装气愤的对秦正说:“好,我这就回去,你再门口等我,我最后再和这老东西说两句话。”
秦正一走,九念赶紧到狄仁杰的近前,小声道:“丞相!我要走了,你写得如何?”
狄仁杰恰好写着最后一个字,指头上的血干了,他当机立断又咬破了一根指头,将最后几笔写完,递给九念。
九念看见他的手已经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九念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慌乱失措的眼,拍了拍他的手,坚定的说:
“狄丞相,下次再见,便是青天白日,到时丞相不要忘了请九念喝酒。”
狄仁杰愣了愣,喉咙间发出一声沙哑的应承,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九念便已经将那沾满了鲜血的布片塞进了衣服里,利落的转身而去。
那姜竹内见九念走了,还不明所以,抱着栏杆不知疲倦的喊着:“你怎么走了!我还没骂够呢!你给那酷吏当干女儿!也不怕折了你的寿!我呸!”
九念随意的挥了挥手,留给姜竹内一个无所谓的背影:“老姜,我会吩咐狱卒今日不给你水喝的!”
“哎?你给我站住!”姜竹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急得直跳:“不能不给水喝啊!老夫要渴死了!”
翌日,狄仁杰之子狄光远、洛国公姒华言、凤阁侍郎李昭德等官员正在狄府聚首议事。
近日安西四镇传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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