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李大使……一向少见。”周铨冷淡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继续上楼。
李造福哪里敢让他走,和陈十四一般,他想见周铨已经有好几日了。因此,他直接拜倒在地:“周相公,周相公,恭喜周相公,我夏国国主,愿嫁公主与周相公为妾……”
李造福这次来大宋京师,着实是迫不得已。在失了灵州之后,夏国都城兴庆府已经门户洞开,而且宋人明显准备灭国,辽人则在一边捡便宜,兵锋直指河套。夏国此时知道,要想生存下去,辽国是靠不住了,只能跑到大宋来哀求。
他们这等边蛮所建立的政权,一向就是如此,有机会就在中原身上割肉吮血,没有机会就拜倒在地痛哭求饶。原本以为,这一次中原的皇帝也会如此,只要他们称臣纳贡,赵佶就会心满意足,最多再割些土地,便可以避过燃眉之急。
却不曾想赵佶可不是那种讲究仁义不顾里子的皇帝。
赵佶虽然当皇帝不怎么样,但至少有一点,他对“利”很感兴趣。灭夏之利,明显大于夏国称臣的虚名,而且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指望着灭夏后发一笔财。故此李造福来到京师,却连皇帝的面都看不到。
他能自由出入馆驿,这也是宋廷有意安排,让他看到汴京的富庶和民心对伐夏的支持。他走不通任何一个重臣的门路,甚至连对方门房那一关都过不了,从年前到此时,已近绝望了。
这厮病急乱投医,今日便在大庭广众下来拦周铨,其实倒不是真要周铨帮他们一把,只是做出这样的姿态,想法子让消息传到赵佶耳中。
此时他高喊夏国国主欲嫁公主给周铨为妾,又是在酒楼这人流如潮的场合,一时之间,酒楼都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往这边盯了过来。
周铨以手抚额:“你胡说什么!”
“听闻辽国欲嫁蜀国公主与周相公,高丽欲嫁福学公主与周相公,我夏国虽亦有公主可嫁……”李造福高叫道:“只请相公为我国主指点一条明路!”
众人皆是哄堂大笑。
有关周铨和大辽蜀国公主的事情,在京师早有流传,成了士人和市井茶余饭后的一个谈点。而高丽公主之事,亦被那些前往高丽的商人带回国内。最初时众人还觉得周铨私下与敌国公主勾联,实在有辱国体,但现在,大伙只觉得,周铨扬威异国,引得他国公主纷纷倾心!
如今好嘛,又多一位公主。
“看来周郎性好公主啊……”
“我觉得也是如此,只闻日本公主众多,为何日本国不曾献上公主给周郎?”
“你哪里知道日本公主众多的?”
“东海商报上说的啊,你没有见过?东海商报每十日一刊,京师都有卖,对了,就是这商城之中,我也看到有卖!”
这七嘴八舌跑题的都有,周铨觉得自己简直无脸见人了。
他身前的韩世忠用手抚着自己下巴:“不对,现在夏主李乾顺唯有一子,那儿子才八岁,哪里有公主?”
“胆敢拿假公主来骗亲,该打杀了去!”宋行风道。
他二人跟在周铨身边有些时日了,知道周铨性子不拘,下属们与他玩笑调侃是常事,此时便也起哄。
周铨以手抚额,哀叹了一声,这二位原本是西军中的好汉,怎么在京师中才呆这些时日,就一个个也变成油子了。
“我国也有公主,也有公主!”那李造福此时有如小丑,恨不得立刻变个公主出来,推销给周铨。
“汝之国主还是别去打什么公主主意吧,他如今只有一条出路。”周铨站在楼梯口,终于半转过身,看着李造福。
“还请周小相公赐教!”
“肉袒负荆,去除伪号,大开城门,献出图册户籍,自请入朝,还不失一侯爵之位。”
说完这一句,周铨转身就走,再也不理这个已经快疯掉的夏国使臣了。
“夏国情形怕是不妙了,其国使臣都疯成这模样。”宋行风跟在他身后说道。
周铨嘴角一弯:“辽国出兵河套,夏国腹背受敌,分身乏术,灭国就在眼前……接下来,会是一场盛宴。”
此事乃是上回耶律大石来使时宋辽达成的协议,共同瓜分西夏,然后辽国以夏国的河套之地加上半个朔州,换取辽东半岛。事关机密,目前朝中,也只有宰执才知晓,周铨信口说出,韩世忠与宋行风都是一凛,然后大喜。
“这岂不是说……伐夏之战,马上就要结束了?”韩世忠问。
“长则一年,短则半年,不出意外,伐夏之战当结束了。不过夏国国主未必会束手就擒,少不得要西遁,以他残余之力,或许还能在西州回鹘和黄头回纥那边,再做出点事来。”周铨道。
他却不知,他这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李造福在他这里也碰壁而还,心情极度郁闷,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了下来。他看到那些身强力壮的保镖,不敢造次,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将满腹怨气,化成购物**。
毕竟这一回来大宋京师,夏国可是给了他不少金银,这第一百货商城之中,又有的是各方珍奇,另外,他还想在京师给自己置办点产业,若是夏国真的降了,他也好在汴京安身。
转到书报柜台时,他却被一张报纸吸引住注意力了。
“大地为一圆球?东海商会最新版大地球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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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忙杀人
李造福对邸报并不陌生,对报纸也有所知。
他常年在辽国,辽国上京颇模样大宋汴京之制,汴京流行足球联赛,辽国上京也同样流行起来。大宋为了足球联赛服务,出了专门分析联赛的邸报,辽国同样也出了。
只不过这《东海商报》却比球报印刷得更为精美,看上去似乎用了不同的印刷雕版,油墨、纸张,也不一样。
吸引李造福的是东海商报头版中的标题。
“大地是圆的?荒唐,荒唐,天圆地方,大地自然是方的,怎么会是个圆球,若大地为球,浮于何上?”
他拿起那张报,付了十文钱,开始看起其中内容。
日月星辰和大地,皆是圆球天体,其运转自有规则,故所谓“天行由常”,月绕地转,地绕日旋,皆因有力,引之不弃……
一大堆“缪论”,让李造福不以为然,这样的胡言乱语,竟然能够在大宋堂而皇之摆出来,大宋恐怕就要亡了……
只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悲凉,要亡的不是大宋,而是他的夏国。
他对里面的内容不感兴趣,却对其后的悬赏很感兴趣。
东海商会出重金,数额高达十万贯,招募勇者,出海绕行大地一周,以求证得大地是否为球状。
东海商会同时出重金,赏额从十贯到一万贯不等,求补足商报所附地图。
自古以来,地图就是一个国家重要的机秘,东海商会却公开将地图绘在报纸之上?
李造福忙翻到报纸附张上,只见附张与报纸本身比还要大上一倍,上面果然用细线画着地图。
除了地图,还有图例,不过这地图还是取了巧,画大宋疆界内,虽然城池,却没有画出道路,倒是辽国夏国的官道,都用实线标注出来。
李造福忙看了一下夏国的图,然后倒吸一口冷气。
这图至少与他记忆里的夏国情形,**不离十,剩余一分相异的,还不知是他记错了,还是这地图画错了!
在夏国之西,是西州回鹘与黄头回鹘,再往西,则是黑汗和于阗,然后再往西,是塞尔柱。
哪怕李造福是夏人,对这极西之地,也是所知不多。
他再顺着图往北往西看,有大面积的空白,以灰色相盖,仿佛是被迷雾所掩盖,让人看到之后,就想要前去探查,揭开迷雾背后的真相。
“大食呢,波斯呢,天竺呢?”李造福见此情形,不由得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想将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国家补上图。但旋即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些国家,他也只是听闻其名,而并没有亲身到过,实在无法绘出其细图。
再看地图的背面,也印了文字,却是对地图上大宋之外诸国的介绍。
比如说介绍西夏,内容里颇多对夏主不敬之语:原属汉家故地,为党项所窃取,人口若干,物产若干。
仅从这图中介绍,就可以看出,大宋对于夏国必亡之念了。
再看辽国,亦如同夏国一般,然后是两个回鹘,说到其扼守商路,仅从贸易一项上,就年入万金,又有河川高山,其瓜果之美,乃天下一绝。此地原是汉唐旧地,如今落入回鹘之手,回鹘本北溟寒原之种,乃借汉家之威,迁居数千里,暂宿此处,反而喧宾夺主,迟早亦将复归汉治。
总之,凡是介绍诸国,大多都有一词:自古以来,皆是汉地。
李造福却不得不承认,的确自古以来,这些地方,就是汉人开拓,别的不说,他如今所在的夏国,其国主当初也不过是依附于汉人的一个小部族罢了,乘着汉人内斗式微之机,才窃取一地,自立为王。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大片的空白。
西州回鹘对西夏来说并不陌生,西夏的瓜、沙、肃三州,便是与其争夺获胜后的战利品。
“既是兴庆呆不得了,我们可以去河西之地,那里有水草有绿洲,以此为根基,再取西州回鹘之地,得商道,借助沙漠之隔,与大宋对峙,以待天时之变!宋主如辽主一般,荒唐昏聩,下有权臣巨奸,其国必不能久,只须待变,或者还有机会!”
那幅地图中大片的空白,给了李造福无限遐想。
哪怕就是等不到时机,能得西州,便可获喘息之机,再西征黑汗,此时据闻黑汗信大食教,迫害佛徒,正合以兴佛之名,获取当地佛徒支持。
李造福不信,他们躲到黑汗那里去,大宋还会跟着打过来。
他下定决心,不再等待,也不去看满商城中的商品,而是转身离开了。
很快,盯着他的眼线,就来禀报:“李造福准备返回夏国!”
这个消息,王启年将之归档,并没有多作重视。如同周铨一样想法,在他们看来,西夏都岸上的鱼,蹦达不了几下,因此不必多作关注。却不曾想,宋、辽、夏如今的三位国主当中,还属夏国国主李乾顺最生于忧患,因此他对危机的应对能力,也是三位国主当中最强者。
王启年接下来要布局的事情,是让摩尼教前来刺杀的激进派全军尽墨。
虽然方腊用的是借刀杀人之策,但是在杀灭这些摩尼教激进派上,周铨与之利益一致,因此也乐得充当这柄杀人之刀。
也正是为此事,周铨没有在元宵之后立刻离开京师,而是拖到了政和六年的正月二十四日。
这一日傍晚,王启年到了周铨的屋子:“大郎,我出去做事了。”
“嗯,你的计划我看了,非常不错,不过好的计划只是成功的开始,做得干净利落,那才是真正的成功。”周铨笑道。
王启年点了点头,出了门,迎面的韩世忠和宋行风都冲着他笑。
虽然韩、宋二人比他们这些阵列少年出身的要年长,但也只是大个七八岁,基本上还算是同龄人。大伙凑在一起这么多时日,相互间早熟了,彼此也可以开开玩笑。
宋行风径直道:“小王哥出去,莫非是有事要办,可需要我兄弟搭把手?”
这些时日,他们二人被留在周铨身边,多少些的憋得慌。特别是宋行风,功业心比韩世忠还重,知道王启年一出动,必然是有重要任务,也想跟去混混功劳。
你看韩世忠,连媳妇都娶上了,成亲之时,甚为风光热闹,实在让宋行风心生羡慕。
“要和水打交道,二位哥哥还是好生在这里听大郎教诲吧。”王启年抿着嘴笑了笑,而韩世忠和宋行风,顿时都变成了苦瓜脸。
周铨少外出,但他们二人不是真闲下来,每日里要读书识字,还要学会算学――对他们两人来说,这可比上阵杀死敌将要难得多了。
王启年出了门,先是到了白家巷,回自家老宅看了看。
老宅这边人都已经搬走了,但认识他的邻居不少,许多人都和他打招呼,看着他的目光,多少有些羡慕。
那些跟周铨离开的少年们,如今都很是兴旺,家人大多都接走,但彼走来的信件中,众人得知,他们在京师里才见到的诸名玻璃罩灯、座钟等事务,人家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用上了。
王启年在老宅门前靠了半刻钟,当他离开时,身边已经聚了五个伴当。
穿过几条街,他身边聚集的伴当数量已经是十二个人了。
“一切如常。”每个伴当刚见他时,都会如此说,王启年只是眯眼,微微点头罢了。
顺着沿河街,他们到得河畔的一处码头,街对面有家王家纸马店,卖的是扫奠所用的纸钱、纸马。王启年在这纸马店前看了看,让众人等他一下,他进入其中,片刻后,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串纸钱。
“哈哈,竟然是纸银圆!”一个伴当笑着道。
王启年也感觉有些好笑,银圆在汴京城中渐渐流行,这些卖冥钱的,竟然也模仿银圆模样做纸钱,而不是以前的铜钱。
将纸钱交与一个伴当,他与众人继续前行,片刻后,便有一个汉子从路旁跑来,小声对他道:“就是那艘船。”
汴河之中,有一艘大船,看上去运了不少货物,船上横七竖八,站着十余条大汉,远远的王启年望了一眼,他身边的伴当们呼吸都略有些急促,显然紧张了。
王启年倒不紧张,他看到路旁一个小姑娘踩着自己的袖角跌倒在地,还赶忙跑了两步,将那小姑娘扶了起来。
“这是谁家小娘子,走路可要当心。”王启年笑眯眯对那小姑娘道。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看了王启年一眼,然后飞快地跑进了路边的一家铺子。
只不过跑进铺子之后,她还伸出头来,悄悄看着王启年。那模样,甚是可爱。
王启年一笑,到路边的一个炊饼摊上买了饼子,向那小姑娘招了招手,将饼子递了过去。
小姑娘欲拒绝,但目光里倒是露出几份想吃的意思。王启年将炊饼塞在她手中,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肩膀:“拿着吧,哥哥我要忙了,可没有时间陪小姑娘玩儿。”
“哥哥你要忙什么?”小姑娘抓着炊饼问道。
王启年原本不欲回答,但也不知是为何,他还是回头咧嘴一笑:“忙杀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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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借刀杀人与顺水推舟
王启年一句“忙杀人”,那小姑娘却半点不信。
虽然小姑娘年纪还却也知道,一个对她这样的小人都如此细心温柔的人,怎么会胡乱杀人。
分明就是逗她玩的。
因此小姑娘向他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店铺之中了。
王启年微微笑了一下,回头看着自己的伴当们:“都上船吧。”
他们上得码头上的一艘大船,看上去,与普通的船工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船工为了省几文钱的住宿费用,往往都是夜宿船上。
汴京夜晚亦是繁华,即使是掌灯时间,也就是座钟时间二十点之后,仍然是歌舞声闻,人行如潮。大约到了二十三点,声音才稍稍平静,子夜之后,终于大多数地方都安静下来,唯有一些勾栏瓦肆,还是弦声悠扬。
就在这时,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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