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却是微微一动。
“宫中怎么有变?”赵桓又问道。
当下折彦质将自己奉命奏对结果又被晾了的事情说了一遍,赵鼎又说了京中传闻北伐大军尽毁于火炮之下的事情,这一次,赵桓也无法淡定了:“这……这岂不是说,周铨与辽贼,周铨与辽贼勾搭在一起了!”
“臣早就说过,周贼绝非好人,祸国殃民,此人之谓也,难怪此前他一直都在叫嚷,说朝廷北伐必败,此人……”
“朝廷北伐不败,孤就不是太子了。”赵桓心中暗暗说了一声,但面上却是连连点头,似乎对耿南仲的话深有同感。
“殿下,如今就是机会,官家肯定是被此消息气得身体不适,殿下可以立刻上书,请求诛周铨以谢天下,只要殿下登高一呼,天下官民,必然……”
“童贯之败,与周铨无关!”实在听不下去了,折彦质开口道:“此时若去深究此事,恐怕逼反周铨!”
耿南仲没有想到,他带到赵桓面前的折彦质竟然会反对他的意见,当时就有些愣。
旁边赵鼎微微摇头,不过他开口道:“朝廷危难之际,当是先过眼前之困为好。”
“童贯败于火炮,怎么说与周铨无关,辽人的火炮,就是周铨提供,此贼私娶辽女,暗供火炮,逆悖之心……”
“朝廷也有火炮,就在童贯军中,童贯初战失利是夜战,仓促退军之时,很有可能将火炮遗失给了辽人。另外,朝廷既然能仿制火炮,辽虽不如大宋,但也是当世大国,岂会仿制不出火炮?周铨与辽相萧奉先难以两立,怎么会太阿倒执,将火炮这样的利器送到对方手中!耿庶子虽是博学之士,但不知军务,不可向殿下乱献计策!”
折彦质终究是出自将门,听得耿南仲在那胡说八道,实在受不了,当下将心里堆着的话全部说了出来。赵鼎听得只能苦笑,这番话,肯定是将耿南仲得罪狠了。
耿南仲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道:“可外头都是如此传说……”
“百姓传闻,不过是别有用心人推波助澜罢了,右庶子可知战争债券之事,原本值二百万贯的战争债券,此前被暴抬到七百万贯,这是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如今北伐失败,这几百万贯钱血本无归,总得想法子捞回来些。若是能归罪于周铨,那么东海商会就要承担部分责任,或许可以担下这几百万贯来。反正对周铨来说,几百万贯,算不得什么!”赵鼎道。
耿南仲根本没有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得此语,顿时又愣了。
赵桓暗叹了一声,右庶子学问是很大的,为人也很方正,但是心机之上,就有些不足。不过他旋即精神一振,此时赵鼎、折彦质二人通过耿南仲来寻他,分明就是来助他的。
有此二人,再加上李邦彦,就有足够智慧的人给自己出谋划策了。
“二位有何教我!”他沉声问道。
“殿下此时要务,不在外而在内,当去求见官家,若官家无事,殿下可请官家出内库之钱,补战争债券之缺,同时安抚周铨,将京中传闻直说与他,告诉他朝廷不信这等传言,令其勿要挂怀。”赵鼎说道。
“最好请周铨去武清,只要他在武清,辽人必不敢大举南犯,如此不需调动太多军士,亦不必惹得北境汹汹……甚至只须放出风声,朝廷有意以周铨取代童贯,率援军北上伐辽,便足以令辽人止步求和了!”折彦质补充道。
赵桓大失所望,不过他还是稍稍提示了一句:“若是官家……官家体有不适呢?”
赵鼎与折彦质对望了一眼,觉得太子的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若是赵佶身体真有不适,太子理当监国,这还要问什么?
他们却不知,此时赵桓心中,希望有人说出,无论赵佶身体适还是不适,在此大败之际,都当退位,让他这个太子提前登基,至少要追究郓王赵楷的责任,不说废赵楷为庶人,也要将之圈禁起来!
赵桓真有发动宫廷政变的念头,只是他也自知,自己实力不足,他也不敢孤注一掷,因此希望有别人提出,别人执行,然后他负责登基当皇帝就行。
等了好一会儿,赵鼎与折彦质都没有继续说什么,赵桓有些失落,他还待进一步提示,却听得外边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来,紧接着,又有人道:“官家召太子入艮岳觐见!”
赵桓猛然一哆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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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零、第一把火
在艮岳大门前等着赵桓的是梁师成。
一见到赵桓进来,梁师成弯了弯腰,拱手行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且随奴婢来。”
赵桓板着脸,默不作声跟着他,俩人经过重重门禁,越是往里,戒备越是森严,看得赵桓心中突突直跳,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强自镇定。
待走到通往艮岳峰顶的曲折道路上时,梁师成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低声对赵桓道:“殿下安心,官家身体无恙,只是有些急怒。”
“嗯。”
“方才官家召折彦质奏对,不过因为急怒之事,让折彦质先回去了,听闻折彦质去寻了殿下?”
冷汗从赵桓的背上冒了出来,他含糊地说了句话,但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明白梁师成的意思,却知道,在天子有恙的情形下,太子私结外臣,这绝对是一个罪名。
“此事官家还不知晓。”梁师成却给了他一个善意的笑:“奴婢怕他太过操心,一些小事就不敢拿来打扰。”
“梁公做得对,作得对……”赵桓松了口气,喃喃地说道。
然后他猛然精神一振,满眼都是兴奋。
梁师成在向他表态!
他的弟弟赵楷身边聚集了太多人,童贯、王黼、李彦、蔡攸、高俅……这些赵佶的亲信,揣摩上意,几乎全部公开支持赵楷,在他们的努力下,朝中大臣们也颇多向赵楷靠拢,而他身边只有耿南仲等东宫属官,再加上一个偷偷投靠过来的李邦彦。
现在梁师成在向他表示善意,这也意味着父皇身边重要人物中,终于又有一位看好他了。
他向着梁师成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凝神,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与不苟言笑。
“周铨……”
赵桓同样不傻,他知道此前梁师成中立的原因:赵楷势大。同样他也知道现在对方投靠过来的原因,别人还在为伐辽惨败之事寻找原因的时候,梁师成已经看到,因此一役,赵楷想要取代他太子位置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而这一切,周铨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料到了。
不管辽人的火炮是不是周铨提供,他能算出宋军必败,要么就是当世名将,要么就是……和那些据说能预测未来的道人一样。
艮岳峰下有一座暖阁,赵佶现在就躺在暖阁之中,壁炉里的炉火,将屋内烘得暖洋洋的,又不虞闭气,他半倚在枕榻之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当太子出现在面前时,赵佶几乎本能地转过身去,留了个背影给儿子。
问安,答话,一丝不苟,但赵佶就是不喜欢这种一丝不苟。
原本赵桓是想要把赵鼎、折彦质的建议说出来的,可是梁师成的表态,让他又改变了主意。
不可授周铨以更多了,无论是权力还是声望。而且耿南仲等东宫属官,不是反复教导过他,只要以孝事父,事情便有转机么。
“皇儿就和朕一起宿在暖阁之中吧……”见他没有说别的事情,赵佶吩咐道。
赵桓最初是欢喜,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软禁在父皇的面前了。
打发赵桓下去之后,赵佶转过身来,看着屋子里只剩余梁师成一人,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梁师成,现今该如何收场?”
梁师成不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
“朕准备多年的北伐,竟然成了一场闹剧,原本国中诸多隐患,朕皆欲借北伐之机,一举消除,但此战失利,大宋虚实,尽为人知矣!”赵佶很是苦恼。
他最受不得的还是面子上的损失。
“官家放心,不过是小挫罢了,童贯收拢败军,总得还有十余万人,我大宋地大物博,国力丰阜,再募勇壮就是……”
“你不明白,朕所倚仗者,不过西军,如今西军亦不堪战,朕还能指望什么,莫非是高俅练出来的那些花架子?或者是江南那些弱兵?”
说到这,赵佶又是一声长叹,梁师成嘴角微微一动。
其实还是有一支强军的,周铨的部队,但那是周铨的私兵,并非朝廷兵马。
“大宋就象是个貌似健壮的男子,只要一处生病,那么到处都会有病,梁师成,你看着吧,接下来……接下来的日子难熬了!”
梁师成不敢说什么。
“你也下去吧,外头有什么事情,及时禀报予我!”赵佶道。
梁师成依言而退,但没有多久,他匆匆赶来,神情大变:“官家,官家,京中……出事了!”
赵佶刚刚有了点睡意,闻言一惊,他翻身而起:“出什么事情,快说,快说!”
“百姓,百姓砸了东海商会!”
赵佶心里的隐忧终于完全爆发出来,他再度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倒了下去。
砸东海商会不算什么,惹怒了周铨,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才是真正的麻烦!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在得知伐燕失利之后,整个京城中的百姓都陷入恐慌之中,他们此时怕的倒不是辽人打过来――燕云之地远在两千里之外,大宋又国力强盛,他们根本不担心这个。
大伙担心的都是战争债券的事情。
那些花高价从别人手中买战争债券者,那些囤积了巨量战争债券想要更高利益者,这个时候都要哭了。前几天还值几百万贯的战争债券,现在可能再无价值,如何能不让众人担心。
于是他们就赶往天水商会大楼。
天水商会大楼就在东海商会第一百货的对面,建成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比东海商会还要高。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这里,等着天水商会的管事们出来,结果大门始终紧锁,让这些手握战争债券的东京市民,更加焦躁不安。
人一多,口便杂。
在天水商会对面,东海商会的人虽有戒备,却也只是在看热闹,毕竟此事与东海商会无关,承发战争债券的是天水商会。
东海商会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这几年两家商会的竞争开始大于合作,天水商会倚仗皇族身份,吃相有些难看,就是赵有章,现在不但压制不住自己那些贪婪的宗亲们,他自己也有点自我膨胀。
然后种师道被火炮击杀、西军覆灭的消息传了过来,此时谁都知道,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几百万贯的战争债券彻底变成了废纸。
“火炮,是周铨,是周铨干的,此事当由东海公负责!”
杂在人群之中,有天水商会的人,原本是来观望的,但他们得到了上头的指令,顿时开始嚷嚷起来。
从赵佶那儿碰了个钉子的赵俣,终究还是不舍得几百万贯的损失,所以当他发现机会的时候,就想到了祸水东移的主意。
反正最后收尾的是赵佶与周铨,闹成什么事情,他都不怕。
最初一两个人嚷嚷时,百姓还没有什么,可夹在百姓当中的无赖地痞却想到了东海商会第一百货的那些货物。
“去寻东海商会,要他们给个说法!”
“对,对,要他们给个说法!”不愿意受到损失的百姓,便将东海商会的说法当成了最后的稻草。
东海商会就在跟对面,相距并不远,他们拥向东海商会。
对东海商会的人来说,此事根本与他们无关,当初上头就传来命令,要求他们不得介入战争债券,甚至禁止他们购买,因此百姓转来时,他们当然理直气壮地予以拒绝。
双方发生争执,争执很快升级,总有些无赖喜欢混乱,唯有混乱,他们才能浑水摸鱼。在他们的挑唆带动下,愤怒的百姓开始冲击商会,见情形不对,商会已经启动预案,所有人员开始撤离,失去约束之后,这些百姓变得更加狂乱,他们干脆开始打砸抢,甚至还放了一把火,将东海商会的大楼都烧了起来。
政事堂里,蔡京听到这个消息时,把自己的胡须都揪下了一把,他原本昏花的老眼里,现在却闪动着慑人的寒光:“是谁带的头?”
“这个……许多人一起,寻不着带头的……”开封府尹聂昌战战兢兢地道。
“那你就是带头的,用你全家,不,全族去平息周铨之怒吧!”蔡京毫不犹豫地道。
聂昌哆嗦了一下,险些哭出来。
“下官,下官这就去彻查,一定要彻查……”
“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朝廷的宣慰使,就要出发赶往应天府……但愿周铨到时还在那儿,否则宣慰使就得去海州,哪怕赶到济州岛去,也一定要见到周铨!”蔡京冷冰冰地道。
聂昌抹着汗,快步从政事堂跑开。
回到自己的衙门中,他把当班不当班的属吏、差役都召了来:“事关重大,东海商会被砸被焚之事,定然会激怒东海公,若是不能拿住为首者,我就拿你们去平息东海公之怒!”
底下的属吏与差役们面面相觑,不待他们出声,聂昌拿着砚台往桌案上狠狠一砸:“你们只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朝廷宣慰使出发,要么带着那些教唆挑头者的脑袋,要么带着你们的脑袋,快去办事!”
于是这些差役属吏们又作鸟兽散。
聂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都已经冬天了,却依然这么热……这个开封府的位置,果然难坐。他心中暗暗发誓,此次事了之后,哪怕告老致仕,也不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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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一、第二把火
“小人因利而结党,利存则聚,利尽则散,朝中群便是明证。昔时王安石与吕惠卿,以利合而因利散,今时六贼,亦是如此。童贯与周铨,当初使辽之时,情好如蜜,童贯之孙,乃是东海商会所谓十三柱之一,如今因利尽而分道扬镳……”
文维申滔滔不绝,在他面前几个少年背后坐正,他目光扫过,看到大多数少年都是迷迷糊糊,不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一角布帘之后。
那布帘之后是蔡瀛,蔡洁生之女,这年许来,小姑娘成长得很快,为了男女之别,她虽然也在听文维申讲课,却独坐一间。
文维申一直觉得,与新党他固执地认为,周铨也是新党的一员最重要的战斗,并不是眼前,而是未来。特别是在听说周铨于龙川别院设学堂,在济州同样也设学堂之后,他更是坚持如此。他与被送到日本去“教化”日本人的二程弟子们时常有联系,这些人经过济州,因此对济州的学堂相当佩服,唯一让他们遗憾的是,二程学说在这学堂中却没有发挥的余地。
甚至连将二程之说添作课余教材都做不到,两学堂的图书馆里,都没有这类文章存在的余地。
可惜的是,哪怕他选择了许多家世清白天资不凡的孩童,教了几年也没有教出什么人物来。他只能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来安慰自己,同时恐惧于有朝一日,自己也没有精力做这事情时,这一事业就此荒废。
唯一有希望的,反倒是坐在布帘后的那个女子……
文维申正在想着,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闯进来,喜形于色:“老爷,老爷,京中最新消息,朝廷在燕京大败,西军种师道阵殁,这一场惨败,得有人负责!